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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周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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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藤阳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家的夜路上。
月光惨白,把坑洼不平的土路照得影影绰绰。他脑袋里像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又沉又胀,嗡嗡作响。
胃里翻江倒海,酒精混合着烧烤的油腻气味一个劲儿地往上涌。他强忍着恶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好几次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酒意更凶猛地冲上头顶。
他扶着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剧烈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该死的酒劲,还是骂自己这莫名其妙的烦躁。
眼前又开始晃过谷雨的脸。她穿着白裙子安静的样子,她被他逗得脸红的样子,她踮脚亲他时睫毛颤抖的样子……还有,她家那栋破旧小楼黑洞洞的窗口。
浙大。杭州。
那么远。那么好。
他这种从小在泥地里打滚、浑身是刺的人,真的配站在她身边吗?她现在不嫌弃,以后呢?大学里那么多优秀的人,她会不会……后悔?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混沌的脑子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直起身,一拳砸在粗糙的树皮上,指关节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
“呃……”他闷哼一声,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靠着树干,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酒精放大了他心底深处所有的不安和自卑,那些他平时用嚣张和桀骜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东西,此刻像挣脱了牢笼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分开?怕她变心?还是怕自己……终究跟不上她的脚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泥土的湿气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冰冷的月亮,眼神空洞。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夜露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打了个哆嗦,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手撑着她面,摇摇晃晃地站稳。
不能倒。他对自己说。老子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继续往镇子里走。
步伐依旧踉跄,但方向却异常明确——不是回自己家,而是朝着镇子另一头,那栋破旧的二层小楼走去。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驱使。他想见她。就现在。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那扇窗户。
酒精模糊了他的理智,却让某种渴望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
他绕到小楼后面,那里更僻静,杂草丛生。他仰起头,眯着眼,在黑暗中寻找着二楼那个熟悉的、狭小的窗口。一片漆黑。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来,蜷缩在阴影里。酒精的后劲一阵阵袭来,头痛欲裂,胃里灼烧般难受。他闭上眼,谷雨的样子却更加清晰。
他想起她微微蹙眉做题时的专注,想起她被他逗笑时眼角弯起的弧度,想起她靠在他怀里时温顺的依赖……还有,她在那块许愿牌上,工工整整写下的“愿周藤阳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他的愿望是什么?不就是她吗?
……
谷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阁楼里闷热,只有一扇小窗户开着,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和凉风。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白天交志愿表时周藤阳亮得惊人的眼睛,一会儿是河边他耍无赖非要亲亲的痞样,一会儿又是他抱着她时,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灼热体温。
脸颊又开始发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虽然还是那副嚣张的样子,逗她的时候也依旧没脸没皮,但她能感觉到,他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沉郁?尤其是在清水观,他看着那两块许愿牌的时候,还有后来在河边,他抱着她说那些话的时候。
他在想什么?是在担心志愿吗?还是……别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起身。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楼下静悄悄的,那个男人大概早就醉死过去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让她心里更加烦乱。
她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她穿上鞋鬼使神差地,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楼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勾勒出杂物模糊的轮廓。她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夜风吹起她单薄的睡衣,带来一阵寒意。她抱紧双臂,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驱使着她往前走。
不知不觉,她绕到了自家小楼的后面。这里更偏僻,杂草丛生,平时很少有人来。
她正想转身回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墙角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黑影。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屏住呼吸。是野猫吗?还是……
她眯起眼睛,借着惨淡的月光,仔细看去。那黑影动了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压抑的呻吟声。
是一个人!
谷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让她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那身影……有点熟悉?
她壮着胆子,又往前挪了两步。月光稍微亮了些,照亮了那人的侧脸轮廓和身上那件熟悉的黑色T恤。
是周藤阳!
谷雨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蜷缩在墙角?是受伤了吗?还是……
她顾不上害怕,快步冲了过去,蹲下身:“周藤阳?你怎么了?”
靠近了,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混杂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谷雨的心沉了下去。他喝酒了?还喝了很多!
周藤阳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额头布满冷汗,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他眼神涣散,没有焦距,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狼狈。
“谷……雨?”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又滑坐下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怎么喝这么多酒?!”谷雨又急又气,声音带着颤抖。她伸手想去扶他,触手却是一片滚烫!他在发烧?
周藤阳似乎认出了她,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直勾勾地盯着她,然后,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没事……喝……喝多了点……”
“这叫一点?!”谷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用力想把他扶起来,“起来!我送你回家!”
“不……不回……”周藤阳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赖,用力摇头,身体往墙角缩了缩,“就在这儿……挺好……”
“这里冷!你会生病的!”谷雨急得不行,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是酒后的寒颤。
“冷……”周藤阳似乎感觉到了冷意,蜷缩得更紧了,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谷雨……”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谷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跪坐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心里又酸又疼。
她伸出手,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声音哽咽:“周藤阳,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周藤阳似乎被她的动作安抚了,安静了一些。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迷蒙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谷雨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迷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谷雨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哀求,“谷雨……别……别不要我……”
谷雨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我不会走!周藤阳,我不会不要你!你起来,我们回家,好不好?”
周藤阳似乎听进去了她的话,眼神清明了一瞬。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袋无力地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粗重。
谷雨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周藤阳架起来。可他实在太重了,她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
“周藤阳!你使点劲!”她带着哭腔喊道。
周藤阳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配合着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两人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才站稳。
周藤阳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谷雨瘦弱的肩膀上,谷雨被他压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死死咬着牙,用肩膀顶住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周藤阳家的方向挪去。
月光把两人相互搀扶、歪歪扭扭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和露水的气息。
谷雨扶着身边这个醉得一塌糊涂、浑身滚烫的少年,感受着他沉重的呼吸和全身心的依赖,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喝成这样,但她知道,他现在需要她。
就像……她曾经也需要他一样。
谷雨用尽全身力气,架着周藤阳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周藤阳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差点把谷雨带倒。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谷雨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她死死撑着周藤阳,不让他滑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把他送回家。
眼看就要走到巷口,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谷雨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惊呼一声,连带着周藤阳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
“唔!”谷雨膝盖和手肘率先着地,擦在粗糙的石子路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但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就挣扎着想去查看周藤阳的情况。
周藤阳被她带着摔在地上,闷哼一声,似乎被这一摔震得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胡乱挥舞着,却使不上力气。
“周藤阳!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谷雨顾不上疼痛,跪坐起来,焦急地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
周藤阳半睁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像是没听到谷雨的话,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冷……好冷……”他蜷缩起身体,手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谷雨的心揪紧了,她脱下自己单薄的外套,想给他披上,可外套太小,根本裹不住他。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紧紧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给他一点温暖。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到家了……”她声音哽咽,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周藤阳在她怀里颤抖着,冰冷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稍微缓过一点劲,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我……我配不上你……”
谷雨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碎成了千万片。
“不是的!不是的!”谷雨用力摇头,眼泪疯狂涌出,她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里,声音破碎不堪,“周藤阳你听着!你很好!你比谁都好!没有你……我……我可能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声。她想起那个雨夜他塞给她的伞,想起他笨拙地帮她洗衣服,想起他为了能和她一起上大学拼命学习到深夜,想起他在码头扛包时汗流浃背的背影,想起他小心翼翼珍藏着那个草戒指……想起他所有的好。
“配不上的人……是我……”她哽咽着,把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周藤阳似乎被她的眼泪和拥抱烫到了,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茫然地睁大眼睛,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想要看清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脸。
酒精让他的思维混乱不堪,但谷雨滚烫的眼泪和那句“我配不上你”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胡说……”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你……你那么好……你是……最好的……”
他语无伦次,想抬手擦掉她的眼泪,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无力地搭在她背上,指尖微微蜷缩。
“你才是最好的!”谷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坚定,“周藤阳!你看着我!”
周藤阳努力聚焦视线,对上她那双被泪水洗过、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谷雨的声音颤抖着,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希望。是你让我想变得更好,想离开这里,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你让我觉得……我也可以被人珍惜,被人保护……”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眼神倔强而真诚:“所以,不准你再说那种话!听见没有?我们之间,没有谁配不上谁!只有……只有……”
她顿住了,脸颊泛起红晕,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但那双眼睛里的情意,却明明白白,毫无保留。
周藤阳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炽热的光芒。
酒精带来的眩晕和烦躁仿佛被这光芒驱散了一些,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最终,他只是伸出颤抖的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别哭。”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我……我错了。”
谷雨抓住他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用力摇头:“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我没有早点告诉你……”
告诉你,你对我有多重要。
后面这句话,她还是没有说出口。但周藤阳似乎听懂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冷……”他低声说,身体因为寒冷和酒精的后劲而不停发抖。
谷雨这才反应过来,两人还坐在冰冷的地上。她赶紧扶着他,想让他站起来:“我们回家,回家就不冷了。”
谷雨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地把周藤阳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他浑身软绵绵的,几乎使不上一点劲,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着她的颈窝,呼吸急促而灼热。
“冷……好冷……”他牙齿打着颤,含糊不清地呢喃,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谷雨的心揪得更紧了。她咬紧牙关,用瘦弱的肩膀死死顶住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不远处那扇熟悉的院门挪去。短短几十米的路,走得异常漫长,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手肘和膝盖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了。
好不容易挪到院门口,谷雨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木门,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周藤阳弄进了堂屋。爷爷的房间黑着灯,大概已经睡熟了。她不敢惊动,摸索着把周藤阳扶到他房间的床边,让他慢慢躺下。
周藤阳一沾到床,就蜷缩起来,身体依旧抖得厉害,脸色潮红,嘴唇干裂。
“水……给我倒点水……”他声音嘶哑,意识似乎有些模糊。
谷雨赶紧跑到堂屋,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温水,又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周藤阳贪婪地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喝完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倒回枕头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呼吸沉重。
谷雨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心里一沉,肯定是发烧了。
她赶紧打来一盆凉水,浸湿了毛巾,拧干,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周藤阳舒服地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他身体还在发抖,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谷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不停地给他换着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
昏暗的灯光下,他脆弱的样子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知过了多久,周藤阳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能聚焦了。
他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谷雨,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焦急。
“谷雨……”他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我在。”谷雨赶紧凑近些,握住他滚烫的手,“感觉好点了吗?还冷不冷?”
周藤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里面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谷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她轻轻握紧他的手:“周藤阳,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周藤阳沉默了很久,久到谷雨以为他又睡着了。就在她准备放弃追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大学那么好……”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你去了……会遇到……很多更好的人……比我好,比我强……”
谷雨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
“我……”周藤阳的声音带着颤抖,他睁开眼,看向谷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自卑和恐惧,“我这种人从小在泥里打滚……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脾气坏,成绩差……根本……根本配不上你……”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你现在不嫌弃,以后呢?等你看到外面……更好的世界……更好的人……你肯定会……肯定会后悔的……你会……你会不要我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恐惧和无助。
谷雨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用力摇头,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不会的!周藤阳你听着!我不会!”
她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我早就遇到最好的人了!”
周藤阳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谷雨的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涩而泛红,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坦荡和真诚:“那个人,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挡在我前面,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偷偷帮我,会为了能和我一起上学拼命学习到深夜,会笨手笨脚地给我编草戒指,会去那么远的县城只为给我买裙子……他会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会因为我哭而手足无措,会因为我笑而比自己考了第一名还高兴……”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周藤阳,你就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没有比你更好的了!我为什么要后悔?我凭什么不要你?”
周藤阳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异常坚定的脸,听着她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他心上那片冰封的、自卑的荒原上。
冰层碎裂,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涌出,顺着鬓角滑落。
谷雨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而珍重:“所以,不准你再胡说八道,不准你再贬低自己。听见没有?”
周藤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身体因为激动和如释重负而剧烈地颤抖着。
“嗯……”他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谷雨也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汹涌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紧紧相拥,无声地流泪,仿佛要将所有的忐忑、不安、自卑和恐惧,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周藤阳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但颤抖停止了。他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坚定:
“谷雨……”
“嗯?”
“等我。”他抬起头,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叫做“决心”的火焰,“等我变得更好。配得上你。”
谷雨看着他,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