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在藤蔓上》小树藤

72、第 72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日头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户，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周藤阳难得起了个大早，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怎么睡踏实，心里惦记着交志愿表的事。

　　他胡乱扒拉了几口爷爷煮的白粥，就急匆匆地冲了个凉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志愿草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浙大的代码和专业都没填错，这才小心地塞回兜里，拍了拍。

　　他走到院门口，伸长脖子往巷子口张望。没等多久，就看到谷雨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及膝短裤，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和胳膊。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她手里也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志愿表和相关材料。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净。

　　周藤阳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走？”

　　“嗯。”谷雨点点头，声音很轻。

　　两人并肩朝着学校走去。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大多是赶着去上班或者买菜的人。

　　看到他们俩一起走，不少相熟的街坊都投来好奇和善意的目光，有人笑着打招呼：“阳小子，和谷雨一起去交表啊？”

　　周藤阳今天心情好，破天荒地没像以前那样爱答不理或者不耐烦，只是含糊地“嗯啊”两声，脚步不停。

　　他眼角余光瞥向身边的谷雨，见她微微低着头，脸颊有些泛红，但神色还算平静，心里松了口气。

　　“表都带齐了？”他放慢脚步，侧头问她。

　　“嗯。”谷雨应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那就行。”周藤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交了表，这事儿就算定了！”

　　学校门口比平时热闹许多，挤满了来交志愿表的学生和家长，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紧张和期待交织的气氛。班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更是排起了长队。

　　周藤阳和谷雨排在队伍后面。周藤阳双手插在裤兜里，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时不时跟旁边认识的男生插科打诨两句。

　　谷雨则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阳光有些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周藤阳看到谷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

　　“热不热？”周藤阳凑近些，低声问。

　　谷雨摇摇头：“还好。”

　　周藤阳看了看前面还有老长的队伍，皱了皱眉，往谷雨那边挪了半步，想用自己的身体帮她挡一下阳光。他个子高，投下的阴影刚好将谷雨笼罩住。

　　谷雨感觉到阴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藤阳假装看别处，耳根却有点热。

　　排了将近半小时，终于轮到他们。班主任看到他们俩一起进来，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周藤阳，谷雨，来交表？填的哪里？”

　　周藤阳把表递过去，声音洪亮：“浙大！”

　　谷雨也轻声说：“浙大。”

　　班主任接过表，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周藤阳那份，看到上面工整填写的浙大代码和专业，脸上笑容更盛：“好！好！周藤阳，这次考得不错！填报也很稳妥！谷雨就更不用说了，稳定发挥！浙大好啊！希望你们都能被录取！”

　　“谢谢老师。”两人异口同声。

　　班主任把表收好，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录取通知书和后续事宜的话。

　　周藤阳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身边的谷雨。她听得很认真，侧脸在办公室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从办公室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悬了多日的大事，总算落定了。

　　走在回廊下，周藤阳感觉浑身轻松，忍不住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吧的轻响。

　　他侧头看着谷雨，阳光透过廊柱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喂，交差了！”他语气轻快，“接下来就等通知书了！”

　　“嗯。”谷雨轻轻应着，嘴角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能一起去杭州，去同一所大学，这个认知让她的心也轻盈起来。

　　“走！”周藤阳心情大好，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往校门外跑，“哥请你吃冰棍儿！庆祝一下！”

　　谷雨被他拉得踉跄一下，却没挣脱，任由他拉着，穿过喧闹的人群，跑向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的小卖部。

　　夏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少年身上蓬勃的热气和阳光的味道。

　　周藤阳拉着谷雨的手腕，兴冲冲地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指着冰柜里花花绿绿的冰棍儿，豪气地一挥手：“随便挑！哥请客！”

　　谷雨却轻轻挣开他的手，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想吃。”

　　周藤阳愣了一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那点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他挠了挠头：“怎么了？天儿这么热，吃一根凉快凉快呗？”

　　谷雨没解释，只是目光越过他，望向镇子西头那片被绿树掩映的山坡，清水观的飞檐隐约可见。

　　她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看向周藤阳，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声说：“去清水观看看吧。”

　　周藤阳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清水观？那个他们曾经不约而同去过、挂上许愿牌的地方？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深深看了谷雨一眼，点了点头：“行，走吧。”

　　他没再追问为什么不吃冰棍，也没问为什么突然想去道观。有些事，心照不宣。

　　两人没再说话，默契地转身，朝着镇西头走去。阳光依旧炽烈，晒得柏油路面有些发软，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草木被炙晒后的味道。

　　周藤阳放慢了脚步，和谷雨并肩走着，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胳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路上没什么人，很安静。周藤阳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看着两人被阳光拉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心里有点乱。

　　他想起那天在观里，看到谷雨挂的那块牌子时，那种几乎要把他淹没的震惊和狂喜。也想起自己挂上牌子时，那种笨拙而虔诚的心情。

　　她今天突然要去……是想起什么了吗？

　　谷雨走在他身边，也很安静。白色的背心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清晰的锁骨。她目光看着前方，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交完志愿表，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但心里又好像空了一块，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怅惘的情绪填满。去那里看看，或许能让她平静下来。

　　走到清水观那条僻静的小巷口，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青石板路，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草木混合的淡淡气息。

　　观里依旧冷清，只有那个老道士还坐在殿门口的阴影里打盹，听到脚步声，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像是见惯了来来往往的香客。

　　两人绕过正殿，直接走向后院那棵巨大的古槐树。

　　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投下大片凉爽的阴影。树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层层叠叠，像结满了红色的果实，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木头碰撞的声响。

　　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在树下。

　　几乎不需要寻找，两人的目光就同时锁定了那根并不算高的枝桠。那里，并排挂着两块相对崭新的木牌。经历了些风雨，红漆有些暗淡，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愿周藤阳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愿谷雨每天开开心心。

　　周藤阳看着那两行字，喉咙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谷雨。

　　谷雨也正仰头看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那两块紧挨着的木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周藤阳的心，也跟着那声音轻轻颤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挂上牌子时，那种近乎傻气的虔诚和决心。愿她开心。就这么简单。

　　谷雨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写下他名字时，指尖的颤抖和心里的慌乱。也记得挂上牌子后，那种如释重负又隐秘的羞怯。愿他平安，愿他如愿。这是她当时，唯一能想到的、最朴素的祝愿。

　　现在，这两块牌子还在这里，在风中轻轻诉说着彼时的心事。而他们，也即将奔赴牌子上所祝愿的那个“所愿”的未来。

　　周藤阳看着谷雨安静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问她，知不知道旁边那块牌子是他挂的？想告诉她，他看到她的牌子时有多高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用说破。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他们共同的心愿在风中轻摇，就很好。

　　谷雨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偏过头，目光与他对上。没有惊讶，没有羞涩，只是一种平静的、了然的温柔。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浅，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周藤阳心里最后一丝躁动。

　　他也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笑容明亮而坦荡。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古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两块许愿牌。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牌子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像是一首无声的协奏曲。

　　阳光，古树，许愿牌，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定格成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面。

　　未来还很长，路也还远。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看着曾经许下的愿望，心里是同样的平静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