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在藤蔓上》小树藤

67、第 67 章 第二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却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人影晃动，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周藤阳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那群装卸工中间。

　　他像是跟谁较着劲，也像是跟自己较着劲，活儿干得比昨天更猛、更拼。

　　沉重的麻袋扛在肩上，压得他年轻的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

　　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他额角、鬓发间不断滚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工装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绷紧的肌肉线条，后背上更是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他紧抿着唇，腮帮子咬得死紧，一声不吭，只是埋头苦干，眼神专注得近乎凶狠，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力都耗尽在这嘈杂、粗粝的码头之上。

　　“阳哥……歇、歇会儿吧……顶不住了……”王浩楠把一袋水泥甩上板车，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滑坐到阴凉处，张着嘴大口喘气，脸色发白。

　　李闯也累得够呛，靠着麻袋直哼哼：“不行了……这船货太他妈沉了……”

　　周藤阳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看也没看他们，抓起脚边的水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冰水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他放下水壶，用袖子擦了把嘴，转身又走向了那颤巍巍的跳板。

　　工头站在一旁，看着周藤阳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只有周藤阳自己知道，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一个清晰的目标。今天多干一点，多挣一点，明天……就能更从容一点。

　　一想到明天，想到那个遥远县城里的计划，他浑身就像有使不完的劲儿，连肩膀上沉重的麻袋似乎都轻了几分。

　　傍晚时分，最后一袋货物归位。周藤阳几乎是虚脱地靠在冰冷的船舷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工头开始挨个结账。轮到周藤阳时，工头数了数他今天的工单，又看了看他累得几乎站不稳的样子，难得地多说了句：“小子，悠着点干，钱是挣不完的，别把身子骨累垮了。”

　　周藤阳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带着点执拗的笑容。

　　工头把一沓比昨天更厚实的钞票递给他。周藤阳接过钱，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那沓纸币的厚度，脏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的笑意。

　　他小心地把钱卷好，塞进贴身的裤兜里，还用力拍了拍，确认放稳妥了。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清水镇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寂静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周藤阳蹑手蹑脚地推开院门，反身轻轻带上，动作轻得像只猫。堂屋里还黑着，爷爷的房间也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面厚厚的一沓钞票硌着大腿，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今天，他要去县城。

　　没有片刻犹豫，他迈开步子，朝着镇子东头的简易车站走去。脚步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破旧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汗味和烟草的混合气味。周藤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车窗拉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

　　他没有像其他乘客那样打盹或者闲聊，只是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还笼罩在晨雾中的山峦和田野。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乡下少年第一次进县城常有的那种好奇、茫然或者窘迫，只有一种沉静的、带着明确目标的专注。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县城的繁华，而是清晰的清单：裙子，鞋子，码数。

　　三个多小时的颠簸后，中巴车喘着粗气，停在了县城尘土飞扬的汽车站。周藤阳随着人流下了车，站在了县城主干道的路边。

　　县城比清水镇大了许多，街道宽阔，车来人往，喇叭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五颜六色，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

　　周藤阳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方向——那里有几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服装商城。

　　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犹豫徘徊，直接迈步走了过去。

　　走进商城，一股混合着香水、皮革和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各个店铺里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衣服。

　　周藤阳的脚步没有停顿，眼神锐利地扫过两旁的店铺，过滤掉那些卖中老年服装或者明显质量很差的摊位。

　　他的目标明确：女装，夏装，裙子。

　　他走进一家看起来比较亮堂、衣服款式也多的店铺。老板娘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小伙子，买衣服啊？给谁买？”

　　周藤阳没看她，目光直接落在挂着一排排连衣裙的架子上，言简意赅：“看看裙子。”

　　“哎哟，给女朋友买吧？这边都是新款！喜欢什么款式可以试穿！”老板娘笑着介绍。

　　周藤阳没接话，他的视线在衣架上快速移动，手指拨动着衣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的目光跳过那些过于花哨、暴露或者成熟的款式，专注于寻找简单、清爽的。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件裙子上。

　　那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短款，长度大概在大腿中间。款式很简单，圆圆的娃娃领，带着点俏皮，袖口微微收紧，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面料看起来柔软清爽。像她。一个念头闪过周藤阳的脑海。干净，简单，又有点说不出的乖巧。

　　“这件有S码吗？”他直接问老板娘，声音平静。

　　“有有有！小伙子眼光真好！这款卖得可好了！你女朋友穿S码？身材肯定好！”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找出S码递给他。

　　周藤阳接过裙子，展开看了看。尺寸看起来差不多。他用手摸了摸面料，手感不错。白色，她穿好看。他想象了一下谷雨穿上这件裙子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

　　“包起来。”他没有犹豫。

　　“好嘞！再看看别的？这条浅蓝色的也很好看！今年流行色！”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着裙子，又拿起旁边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推荐道。

　　那条裙子也是短款，款式更简洁一些，V领，没有多余的装饰，颜色像雨后的天空，很清爽。

　　周藤阳的目光在那条浅蓝色裙子上停留了两秒。蓝色……也衬她。他想。多买一条，可以换着穿。

　　“这条S码，也包起来。”他指了指。

　　老板娘喜笑颜开，赶紧又去找码数。

　　买好两条裙子，周藤阳的目光又转向旁边的鞋区。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高跟鞋和凉鞋，落在了一排小巧的皮鞋上。

　　最后，他选中了一双黑色的、款式简单大方的圆头小皮鞋，皮质柔软，看起来很好走路。

　　“这双，35码。”他记得谷雨的脚很小，大概就是这个码数。

　　“没问题！”老板娘现在看周藤阳的眼神像看财神爷。

　　付钱的时候，周藤阳从裤兜里掏出那卷钞票，动作熟练地数出相应的钱，递给老板娘，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也没有因为金额而露出任何局促的表情。老板娘找零，他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塞回兜里。

　　提着装好裙子和鞋子的塑料袋，周藤阳走出店铺，没有停留，又走向隔壁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鞋店。

　　这次，他是给爷爷买鞋。他记得爷爷常穿的那种老式布鞋的尺码，挑了一双鞋底更软、更防滑的。付钱，装袋，动作一气呵成。

　　买完所有东西，时间还早。周藤阳没有在县城里闲逛，他提着几个袋子，径直走向来时下车的汽车站。

　　中午的太阳有些毒辣，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清明平静。

　　回程的中巴车上，人更多，更拥挤，气味也更难闻。周藤阳把几个袋子小心地放在脚边，用身体护着，避免被挤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

　　车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楼房逐渐变回熟悉的田野和山丘。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向了更远的远方。

　　九月……开学。这个字眼在他心里沉甸甸的。南京……或者杭州。他想起谷雨平静地说出这些城市名字时的样子。

　　那将是和清水镇、和这个县城完全不同的地方。更大的城市，更多的人群，更高的楼。

　　他心里没有畏惧，也没有乡下人进城的那种自卑和忐忑。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大城市又怎么样？他在心里哼了一声。老子一样能去！

　　他想到要和谷雨一起去那个陌生的、更大的世界。他们会一起坐火车，一起找学校，一起在那个新的地方生活。他会照顾她，保护她，就像现在一样。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充满了力量。

　　至于钱……他摸了摸裤兜里剩下的钞票。去了再挣！ 他对自己说。码头能扛包，大城市肯定也有活儿干！老子有力气，怕什么！

　　中巴车在夕阳西下时，终于晃悠着回到了清水镇。周藤阳提着袋子跳下车，大步朝着镇子里走去。

　　晚霞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的背影挺拔而坚定，步伐沉稳有力，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未知的准备。

　　他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拐向了谷雨家那条僻静的巷子。走到巷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手里那几个印着县城商场logo的塑料袋，犹豫了一下。现在给她？会不会太突兀？

　　他想了想，还是先转身回了自己家。爷爷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到他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愣了一下：“买啥了？去县城了？”

　　“嗯。”周藤阳应了一声，把给爷爷买的新鞋递过去，“给您买了双鞋，试试合脚不。”

　　爷爷接过鞋，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孙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乱花钱……吃饭没？”

　　“吃了点。”周藤阳含糊道，提着给谷雨买的东西进了自己屋。他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床脚，看着那几个袋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