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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谷雨重 ...

  •   谷雨重新在书桌前坐下,目光却从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上移开,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她待了一夜、却依旧陌生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把椅子,一个旧书桌,墙壁有些斑驳,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她的视线落在书桌的抽屉上。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各种零碎的东西: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几支写不出水的笔、一个木头做的旧弹弓、几颗颜色暗淡的玻璃弹珠、还有半包压得有些变形的、受潮的香烟。

      谷雨拿起那半包烟,看了看,牌子很廉价。她想起周藤阳身上偶尔会有的淡淡烟味,又想起他昨天在饭桌上对王浩楠抽烟时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她轻轻把烟放回原处。

      她的手指在杂物间无意识地拨动,目光落在抽屉最里面,一个有些褪色、边角微微翘起的旧铁皮糖盒上。

      她记得这个盒子,周藤阳以前提过,是他小时候用来装弹珠的宝贝。她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挑开有些紧的盒盖。

      盒子里没有弹珠。

      只有一根干枯发黄、却依旧顽强地保持着环状的草藤,静静地躺在盒底。编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松垮,但每一个缠绕的结扣,都透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是那天在河边,他红着耳朵,塞给她的那个草戒指。

      谷雨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个草环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放在掌心。

      草茎很脆弱,失去了水分,变得干硬发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可它却被如此珍重地、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这个盒子的最深处,藏在他所有童年宝贝的下面。

      谷雨看着掌心里那个干枯发黄的草环,指尖传来脆弱而粗糙的触感。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鼻尖泛起酸涩。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托着草环,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一用力就会让它碎裂。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黄昏,少年别扭的表情,通红的耳根,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竟然还留着。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混杂着心疼和一种更深沉的悸动。她想起那天在河边,他笨拙地编着草环,又因为编大了而懊恼地重新编一个小的样子。

      想起自己给他戴上这个大的草环时,他那副震惊到几乎傻掉的模样。

      原来……他也一样。

      谷雨的思绪飘远,飘回自己家那个昏暗的阁楼。在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最底层,用干净的手帕仔细包着的,是周藤阳后来编的那个更小巧、更精致的草戒指。

      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指尖摩挲着同样已经干枯的草茎,心里是同样的珍重。

      她和他,都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属于彼此的信物,收藏着那个春天里,最滚烫、最真挚的心意。

      谷雨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眼眶的湿意。她将掌心的草环,更加小心地、轻轻地放回了那个铁皮糖盒里,盖上盖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她将糖盒放回抽屉的最深处,用那些杂乱的旧物稍稍掩盖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推上抽屉,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胸腔里那颗依旧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南京”、“杭州”这些字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和权衡,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笃定。

      无论去哪里,她在心里轻轻地说,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她的未来,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孤身远行。那条路的起点,牢牢系在了这个清晨,这个房间,这个将她最稚拙心意也妥帖收藏的少年心里。

      ……

      码头上的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潮湿闷热的空气。巨大的货轮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停靠在简陋的泊位上,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将沉重的货物从船舱里吊起,又缓缓放下。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汗味和河水特有的腥气。

      周藤阳穿着那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工装,脖子上搭着一条湿透的毛巾,正和几个工友一起,扛着沉甸甸的麻袋,踩着颤巍巍的跳板,从货船往岸上的板车搬运。

      麻袋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皮肤上汗水像小溪一样流淌,汇聚到下巴,再滴落在尘土里。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王浩楠和李闯也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干着,两人早就没了早上咋咋呼呼的劲头,只剩下龇牙咧嘴的疲惫。朱俊意则负责在岸上清点登记,时不时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扯着嗓子跟工头核对数目。

      “妈的……这鬼天气……要命了……”李闯把一袋水泥甩上板车,瘫坐在阴凉处,大口喘着粗气,拿起水壶猛灌。

      “少废话!快点干!干完结账!”工头在不远处吆喝着。

      周藤阳没理会他们的抱怨,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又转身走向跳板。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一股劲儿,支撑着他早已酸软的手臂和发颤的腿。

      再加把劲!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一船卸完,今天能拿这个数!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今天的工钱。

      之前的工钱,大部分他都悄悄塞给了爷爷,剩下的也攒了起来,没乱花。但今天这笔,他有了别的打算。

      后天……后天好像没什么活儿。他一边扛起又一袋货物,一边盘算着。可以去趟县城。

      这个念头让他疲惫的身体仿佛又注入了一丝新的力量。镇上那几家破店,卖的都是啥玩意儿……根本配不上她。

      他想起谷雨总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裤子,虽然干净整洁,但实在太素了。得去县城买!买好的!买裙子!

      夏天了,她穿裙子肯定好看。周藤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前仿佛出现了谷雨穿着漂亮裙子的样子,白皙的皮肤,纤细的小腿……他耳朵一热,赶紧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走,专注于脚下的跳板。

      就是路远了点…… 想到去县城的路,周藤阳的眉头微微皱起。清水镇到县城,一天只有两趟破旧的中巴车,山路颠簸,单程就要三个多小时,来回路上就得七八个钟头。

      再加上在县城里找地方、挑衣服、买东西的时间,这一去一回,差不多得一整天,天不亮就得走,摸黑才能回来。

      操,真他妈远。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脚下因为分神差点打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集中精神。

      但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镇上那些衣服,土里土气的,料子也差……不行,就得去县城!

      他想象着谷雨收到新裙子时可能会有的、哪怕只是一点点惊喜的表情,就觉得这一天的奔波根本不算什么。

      白色的?她穿白色好看。他想起她今天早上那件干净的白色背心。或者……淡蓝色的?跟她的短裤一个颜色?他努力回忆着镇上姑娘们穿的裙子样式,却发现脑子里一片模糊。到时候再看!反正……挑最好看的!

      “阳哥!发什么呆呢!快点!”王浩楠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藤阳回过神,看到王浩楠和李闯已经扛起下一袋了。他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关于裙子的纷乱念头暂时压下,重新投入到沉重的体力劳动中。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心里却因为那个即将到来的、遥远县城里的计划,而充满了滚烫的期待和干劲。

      累点就累点! 他咬紧牙关,扛起又一件重物,后天,说什么也得去一趟!

      生活的重担似乎并没有压弯他的脊梁,反而因为心里装了一个想要好好珍惜的人,而变得更加坚韧和充满希望。

      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码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和尘土气息。

      最后一包货物沉重地落地,周藤阳几乎是脱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一个堆起来的麻袋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像开了闸的洪水,从他额头、鬓角、脖颈汹涌而下,浸透了早已湿透的工装,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却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他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嗓子眼干得冒烟,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微微打着颤。

      他闭上眼,仰起头,任由刺眼的阳光穿透眼皮,带来一片血红。

      耳边是工友们嘈杂的吆喝声、起重机的轰鸣和河水拍岸的哗哗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膜,模糊而遥远。他现在只想这么瘫着,一动也不想动。

      “阳哥!厉害啊!今天数你扛得多!”王浩楠一屁股瘫坐在他旁边的阴凉地里,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

      周藤阳连眼皮都懒得抬,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太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李闯也凑过来,咕咚咕咚灌着凉水,水顺着下巴流到胸膛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与码头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藤阳没在意,以为是工头或者哪个路过的工友。直到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直射他眼睛的毒辣阳光。

      他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逆着光,他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面前。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他熟悉到骨子里。

      是谷雨。

      周藤阳浑身一僵,所有的疲惫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慌乱取代!他几乎是触电般地想坐直身体,却因为脱力而晃了一下,差点从麻袋上滑下去。

      操!她怎么来了?! 他心里暗骂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把脸,却把汗水和灰尘混成了更花的泥道子。

      谷雨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几瓶用塑料袋装着的、还冒着凉气的矿泉水。

      她的目光落在周藤阳身上,从他还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到他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工装,再到他沾满灰尘和汗渍、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的脸,最后,停留在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和紧蹙的眉头上。

      她的眉头,也不自觉地跟着轻轻蹙了起来,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周藤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想告诉她,他不累,这点活儿算个屁。

      他想吹牛说,老子力气大着呢,再来几船也没问题。

      他甚至想告诉她,他今天挣了多少钱,后天打算去县城给她买裙子,买最好看的。

      他想告诉她,为了她,再累也值得。

      可这些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后,却在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时,全部哽在了喉咙里。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带着点笨拙和沙哑的承诺,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别担心……我以后……肯定不让你过这种日子。”

      谷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

      冰凉的瓶壁瞬间驱散了周藤阳掌心的灼热。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接过,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近乎疼痛的刺激,却也瞬间浇灭了他身体的燥热和疲惫。

      “谢……谢谢。”他放下水瓶,抹了把嘴,声音依旧沙哑。

      谷雨又把剩下的几瓶水递给眼巴巴看着的王浩楠他们。

      “谢谢嫂子!”王浩楠嬉皮笑脸地接过,赶紧拧开喝了起来。

      谷雨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目光重新回到周藤阳身上,轻声问:“忙完了吗?”

      周藤阳赶紧点头,像是怕她不信似的,补充道:“完了!刚卸完!结完账就能走!”

      “嗯,”谷雨点点头,“那回家吧。”

      周藤阳如蒙大赦,挣扎着从麻袋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强撑着没表现出来。

      他走到工头那里,结了今天的工钱,厚厚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他看也没看,直接揣进裤兜。

      转身走回谷雨身边,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稍微驱散了一些闷热。

      周藤阳看着谷雨安静站在那里的侧影,心里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朝着她垂在身侧的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刚碰到她微凉的指尖,脑子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清醒!手这么脏!全是灰和汗!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就想把手缩回来!

      就在他手指即将完全撤离的瞬间——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地、坚定地反握住了他想要逃离的手指。

      周藤阳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谷雨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正主动地、紧紧地牵着他沾满污渍和汗水的、粗糙的手指。

      谷雨没有看他,脸颊微微泛着红晕,目光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走了。”

      说完,她牵着他的手,转身,朝着码头外的方向走去。

      周藤阳像个木偶一样,被她牵着,踉跄地跟在她身后。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只干净白皙,一只脏污粗糙,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可那只干净的手,却毫不在意地、紧紧地握着这只脏手。

      掌心里传来的微凉柔软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他从指尖到心脏都在发麻。

      所有的疲惫、狼狈和羞窘,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到不真实的幸福感冲得七零八落。

      他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两人牵着手,沉默地走在回镇的小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周藤阳的手心滚烫,汗津津的,还有些脏,但他握得很紧,生怕一松手,这只手就会消失。谷雨的手微凉,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他有力的脉搏跳动。

      走到分岔路口,谷雨停下脚步,轻轻抽了抽手。

      周藤阳下意识地收紧,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耳根泛红,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你回阁楼?”

      “嗯。”谷雨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沾着灰渍的侧脸上,“你也回去洗洗,一身汗。”

      “知道。”周藤阳抓了抓头发,声音闷闷的。他看着她转身走向巷子深处,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搓了把脸,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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