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在藤蔓上》小树藤

65、第 65 章 谷雨看

　　谷雨看着周藤阳那副如释重负、咧着嘴傻笑的样子，清澈的眼睛里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声说：“笨蛋。”

　　周藤阳被骂了，却一点也不恼，反而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嘿嘿傻笑了两声。

　　一阵晨风吹过，带着凉意。谷雨只穿着背心，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轻轻搓了搓手臂。

　　周藤阳立刻注意到了，脸上的笑容一收，眉头皱了起来：“冷了？”

　　“嗯。”谷雨点点头，声音很轻，“有点。”

　　“操！怪我！”周藤阳低骂一声，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一步上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将谷雨整个人搂进了怀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的怀抱很宽厚，很温暖，带着刚洗过澡的皂角清香和少年身上特有的、蓬勃的热气。

　　谷雨被他紧紧抱住，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声。

　　这一次，两人谁也没有害羞，谁也没有躲闪。

　　谷雨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甚至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更深地埋了进去，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

　　周藤阳感觉到她的回应，心里像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绚烂得让他头晕目眩。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上好闻的淡淡清香。

　　“还冷不冷？”他低声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不冷了。”谷雨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点鼻音，听起来软软的。

　　两人就这么在清晨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周藤阳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一点怀抱，低头看着谷雨：“进屋吧？外面风大。”

　　“嗯。”谷雨点点头。

　　周藤阳却没松开手，而是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手臂微微用力，带着她，像连体婴一样，脚步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往堂屋门口“挪”去。

　　谷雨被他带着走，脚步有些踉跄，是倒退着走的。她忍不住仰起头看他，正好对上他低头看过来的、带着点傻气和得意的目光。

　　“你干嘛呀？”她忍不住笑着问。

　　“就这样走呗！”周藤阳理直气壮地说，手臂又收紧了些，生怕她跑了似的，“省得你冷！”

　　谷雨被周藤阳那副笨拙又霸道的模样逗得实在忍不住，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从她唇边逸了出来，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悦耳。

　　“你慢点！我要摔了！”她一边笑，一边轻轻拍打周藤阳的后背，因为倒退着走，脚步有些踉跄。

　　“摔不了！”周藤阳搂得更紧，下巴得意地扬了扬，“老子底盘稳得很！”

　　两人笑闹着，像两只笨拙的企鹅，摇摇晃晃地挪向堂屋门口。好不容易“挪”到门口，周藤阳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谷雨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笑意。

　　爷爷已经把简单的早饭——白粥、咸菜和煮鸡蛋摆在了堂屋的小方桌上。

　　看到两人一起进来，爷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吃饭。”

　　“爷爷早。”谷雨轻声打了个招呼。

　　“嗯，坐。”爷爷点点头。

　　周藤阳拉开椅子让谷雨坐下，自己才在她旁边坐下。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粥，又剥了个鸡蛋，很自然地放到了谷雨碗里。

　　谷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吃着。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周藤阳吃得很快，心里却在盘算着今天的安排。

　　他几口把粥喝完，放下碗，对爷爷说：“爷爷，我待会儿去码头一趟。”

　　爷爷抬眼看他：“又去？昨天不是刚结完账？”

　　“嗯，”周藤阳点点头，“昨天听王浩楠说，今天早上又有新船到，活儿多，工钱现结。我去看看。”

　　他说着，目光转向谷雨，语气放缓了些：“志愿表……晚上回来再填，行吗？白天我先去挣点。”

　　谷雨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轻轻“嗯”了一声：“好。”

　　周藤阳见她没意见，心里松了口气，咧嘴一笑：“那我先去换衣服。”

　　他站起身，快步走进自己房间。谷雨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

　　周藤阳在房间里，利落地脱下身上的干净T恤和牛仔裤，换上那身洗得发灰、沾着洗不掉的污渍的黑色工装。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尘土气。他系紧裤腰带，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整个人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准备干活的紧绷状态。

　　他对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神带着点野性，和刚才在院子里抱着谷雨傻笑的少年判若两人。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谷雨还坐在桌边，小口喝着粥。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看到周藤阳换上了一身脏兮兮的工装，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瞬间充满了力量和一种……粗粝的野性。谷雨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周藤阳走到她面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走了啊。你……在家看看书，或者休息休息。”

　　“嗯。”谷雨点点头，“你……小心点。”

　　“知道！”周藤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背影挺拔，脚步生风。

　　谷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才缓缓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喝着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堂屋里只剩下她和爷爷，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小镇苏醒的嘈杂声。

　　她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上。南京……浙江……她伸出手，轻轻翻开了封面。

　　“北京”、“南京”、“浙江”、“上海”……一个个地名，一所所大学，像是一扇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在谷雨面前缓缓展开。

　　她的手指在印刷精美的纸张上滑过，最终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那一行停留了片刻。指尖下，是冰冷的宋体字，却仿佛承载着滚烫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光。

　　701分，省排名21，这个分数，足够她稳稳地推开那两扇最耀眼、最沉重的大门。

　　她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她选择其中任何一个，周围的人会是什么反应——羡慕、赞叹、理所当然。

　　连她自己，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也曾将这两个名字刻在心里，当作逃离泥潭的唯一灯塔。

　　可是……

　　她的手指没有多做停留，只是轻轻一点，便继续向下移动。指尖掠过北京其他几所同样声名显赫的985高校，落在了更下方的“南京大学”、“浙江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这些名字同样响亮，底蕴深厚，代表着不同地域但同样顶尖的教育资源。

　　它们所在的城市，南京的厚重，浙江的活力，上海的繁华，似乎也透着别样的吸引力。

　　她的未来，不应该被一个冰冷的分数绑架，更不应该被“最好”的虚名束缚。

　　她有能力，也有权利，挣脱那个小镇赋予她的单一轨道，为自己选择一条更宽阔、更自在、或许也更……温暖的路。

　　这个选择，是理智的，清醒的，是她基于对自己未来发展的判断。但谷雨心里清楚，促使她将目光从北京那两座独木桥上移开的，还有一部分……不能说出口的原因。

　　那个原因，此刻正穿着沾满灰土的工装，在码头扛着沉重的麻袋，挥汗如雨。

　　周藤阳。654分。省排名817。

　　这个分数，很好，好到远超他曾经的想象，好到足以让他扬眉吐气。但距离清北，依旧隔着天堑。

　　如果她执意选择北京，他一定会拼了命地跟去，选一个他能考上的、或许不那么理想的学校或专业。

　　北京……太远了。顶尖学府的光环也太刺眼了。她如果去了，他怎么办？复读？还是拼尽全力考去北京一个普通的、甚至可能配不上他分数的学校？

　　她见过他深夜刷题时通红的眼睛，见过他因为进步而偷偷雀跃的样子，也见过他谈及未来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因为差距而产生的不安。

　　她见过他为了追赶她而拼尽全力的样子，她不想让他为了“追随”她，而再次将自己逼到墙角，牺牲掉他自己的选择和可能性。

　　她不想成为他的压力，更不想让他觉得，他需要“配得上”她的学校。他们应该是并肩的，而不是一前一后的追逐。

　　她不想这样。不想让他因为追逐她的背影而再次拼得头破血流，不想让那份刚刚萌芽的感情，从一开始就背负上沉重的压力和遥远的距离。

　　选择南京，浙江，或者上海……这些地方，有足够多的一流大学，分数线覆盖范围很广。周藤阳的分数，在这些地方，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他们可以一起去探索新的城市，一起面对陌生的环境，站在相对更平等的起跑线上。这或许，是对他们两个人，都更好的一条路。

　　这个念头，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不会告诉他，这是为了他。因为这本就是她自己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只是，在权衡的天平上，他的未来，无形中增加了一份重量。

　　她希望他们的未来，是并肩前行，而不是一前一后的追逐与仰望。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摊开的志愿指南上，也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她的目光在“南京”、“浙江”、“上海”这几个词汇上流连，眼神专注而清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慎和温柔。

　　她轻轻合上指南，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分数才出来，还有时间仔细斟酌。但心里的天平，已经隐隐偏向南方那些湿润、蓬勃的城市。

　　这条路，她要自己选，也要和他一起走。

　　指尖在封面上“南京大学”几个烫金小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南京的梧桐，浙江的西湖，上海的弄堂……这些曾经只在书本和电视上见过的景象，如今似乎触手可及。一个新的、广阔的天地，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静一静，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理清楚。

　　她站起身，对还在慢慢喝粥的爷爷轻声说：“爷爷，我吃好了。您慢用。”

　　爷爷“嗯”了一声，没多问。

　　谷雨端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洗干净放好。然后，她转身，走向周藤阳的房间。

　　推开虚掩的房门，房间里还残留着他刚才换衣服时带起的、淡淡的尘土气息，混合着皂角的清香。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硬板床上，被子没有叠，胡乱堆在床尾，保持着她起床时的样子。书桌上散落着几本翻旧了的习题册和课本，还有那袋他从学校领回来的、装着志愿材料的塑料袋。

　　谷雨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粗糙的木质桌面。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周藤阳浓烈的生活痕迹——随意，甚至有些杂乱，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和她那个冰冷、整洁、一无所有的阁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在他常坐的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拿起桌上那本志愿指南，却没有立刻翻开。目光反而落在旁边一本摊开的物理错题本上。

　　本子上是周藤阳龙飞凤舞、甚至有些潦草的字迹，涂改了很多地方，有些页面还被用力划破，可见当时解题的烦躁。但每一道错题下面，都用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解析，笔迹是她的。

　　谷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红色的字迹，心里泛起一丝微澜。

　　这半年多，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咬着笔杆绞尽脑汁，她在一旁安静讲解；他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兴奋地拍桌子，她只是浅浅一笑；他模拟考进步了，会像个孩子一样跑到她面前炫耀，眼底闪着光……

　　那些共同奋斗的日夜，那些无声的陪伴和鼓励，早已像细密的丝线，将他们的命运悄然缝合在一起。

　　她的未来规划里，怎么可能没有他？

　　只是，她不想用“牺牲”或“妥协”来定义这种关联。她选择南京、浙江，不是因为要“屈就”他，而是因为那里有适合她的顶尖学府，同时，也有能容纳他光明未来的广阔空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码头的大致方向。想象着周藤阳此刻正挥汗如雨地扛着麻袋，和工友们大声说笑的样子。

　　笨蛋，她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眼神却柔软得像一汪春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