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在藤蔓上》小树藤

64、第 64 章 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谷雨的手心紧紧贴着周藤阳滚烫的脸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下奔流的血液和微微急促的脉搏。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脸颊红得不像话，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腕，一动不动，像一只贪恋温暖的大型犬，用脸颊无意识地、依赖地蹭着她微凉的掌心。那触感细腻而真实，带着少年独有的、蓬勃的热度。

　　谷雨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脸颊也烫得厉害。

　　她看着他这副近乎撒娇的、毫无防备的样子，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抿紧的唇线，心里那股慌乱和羞窘，奇异地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点酸涩的柔软。

　　她没再试图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他英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甚至能数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周藤阳似乎终于从那种巨大的、眩晕般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周藤阳的眼神不再是迷茫和朦胧，而是恢复了清明，但里面却翻涌着比刚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羞窘和……无措！

　　他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仅抓住了她的手，还主动把脸贴了上去，甚至还说了那种……近乎撒娇的话！

　　“轰——！”

　　一股更猛烈的热浪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头顶都要冒烟了！比刚才被谷雨触碰时还要羞耻一百倍！一千倍！

　　他触电般地松开了握着谷雨手腕的手，力道之大，差点把谷雨的手甩出去！

　　“对、对不起！”他猛地向后一仰，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后蹭，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墙角，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谷雨一眼。

　　“我……我不是……那个……我……”他语无伦次，舌头像打了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他怎么会……怎么会做出那么丢人的举动？！还说什么“再放一会儿”？！周藤阳，你疯了吧！

　　谷雨的手腕骤然失去禁锢，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她看着周藤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跌坐在地，慌不择路地后退，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连耳尖都红得剔透，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羞窘模样，和她印象中那个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原本也有些害羞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她看着坐在地上，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周藤阳，轻轻动了动刚才被他握过的手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力道和温度。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周藤阳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瞄，正好看到谷雨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他的心尖，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你……你别笑！”他闷声闷气地抗议，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浓浓的懊恼和羞愤。

　　谷雨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周藤阳。”

　　“干嘛！”周藤阳没好气地应道，依旧捂着脸，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你脸好红。”谷雨轻声说，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支利箭，精准地射中了周藤阳的心脏！

　　周藤阳浑身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放下手，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要你管！热的！不行啊！”

　　可他通红的脸颊、闪烁的眼神和明显底气不足的语气，彻底出卖了他。

　　谷雨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像落满了星子。

　　周藤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背对着谷雨，胡乱整理着自己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服，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起、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我……我去看看爷爷早饭做好没！”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谷雨看着他那狼狈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

　　周藤阳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房间，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脸颊烫得能烙饼。他冲到院子里，被清晨微凉的空气一激，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周藤阳你刚才在干什么？！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不敢回头，假装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踱步，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身后房间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谷雨起床了。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走到窗边，然后是拉开窗帘的声音。他想象着她站在窗边整理头发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悸动。

　　他没敢进去，也没出声，只是屏住呼吸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

　　周藤阳背对着房门，身体瞬间绷紧，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手指却紧张地抠着裤缝。

　　谷雨走了出来。还是那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和浅蓝色牛仔短裤，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一个丸子头，用那根黑色皮筋固定着，额前的碎发被两个小发夹别在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刚才房间里那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她走到周藤阳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也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周藤阳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她，见她神色如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那股尴尬和羞窘还是挥之不去。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声音还有点不自然的干涩：“那个……醒了？睡得好吗？”

　　“嗯。”谷雨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从树上移开，看向他，“你呢？藤椅……不舒服吧？”

　　“还行！硬点睡着踏实！”周藤阳立刻挺直腰板，故作轻松地说，心里却因为她这句简单的关心而泛起一丝甜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想好报哪里了吗？”问完，他又赶紧补充，“我就是随便问问！清华北大肯定没问题！你想去哪都行！”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为她骄傲的光，但深处，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他怕听到那个遥远的、注定要分开的答案，又怕自己的期待会给她压力。

　　谷雨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向周藤阳，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眼神。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不一定非要去北京。”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藤阳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周藤阳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不去北京？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谷雨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继续平静地说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已久的、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南京的大学也很好。浙江的也不错。”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周藤阳，望向远处小镇灰蓝色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淡然：“分数够了，选择就多了。不一定要去挤最好的那座独木桥。”

　　周藤阳呆呆地看着她，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可能会犹豫，可能会因为他的分数而有所顾虑，甚至可能……会为了他而“委屈”自己选择一个差一点的学校。他连怎么劝她、怎么“表决心”都想好了。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如此理智地说出“不一定非要去北京”这样的话。没有纠结，没有牺牲感，甚至没有太多对顶级学府光环的迷恋。她只是在客观地分析，冷静地选择。

　　她真的……在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不是被那个惊人的高分冲昏头脑，不是被“清北”的虚名绑架，也不是被任何外界的期望所左右。

　　她只是基于自己的判断，在为自己规划一条更广阔、也许更适合她的路。

　　而她的选择里，并没有把他排除在外——她提到了南京，浙江，这些都是他654分也能够得着的好地方。

　　但更重要的是，她的选择里，也没有把他放在一个需要她“牺牲”或“妥协”的位置。她没有说“为了你，我可以不去北京”这种话，她的考量里，似乎根本不存在“为他”这个选项。

　　她只是……在为自己选一条路。一条她认为不错的、他也有可能跟上的路。

　　这种独立和平等，让周藤阳心里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追随”和“牺牲”的纠结和忐忑，在她这番清醒理智的话语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和狭隘。

　　谷雨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重新看向周藤阳，眼神清澈见底：“你觉得呢？”

　　周藤阳看着她平静的脸庞，看着她眼神里那种笃定和从容，心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和……钦佩。

　　他深吸一口气，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释然而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听你的！”他的声音响亮，带着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信任，“你说哪儿好，咱就去哪儿！南京也好，浙江也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去哪里上大学，似乎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条路，是他们一起选的。而她，值得拥有最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