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在藤蔓上》小树藤

62、第 62 章 周藤阳

　　周藤阳抱着谷雨，稳稳地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她睡得很沉，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全身心地信赖着这个抱着她的少年。

　　夜风吹散了周藤阳身上最后一点酒意，让他脑子格外清醒。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谷雨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操……真他妈好看。他心里暗骂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但随即，一个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送她回哪里？

　　她家那个破旧的二层小楼，和她那个混蛋酒鬼爹的影子，像一根冰冷的刺，瞬间扎进了周藤阳的脑海。那个老畜生……今晚在不在家？会不会又喝得烂醉如泥？万一回去撞上……

　　周藤阳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抱着谷雨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昏暗的灯光，刺鼻的酒气，还有那个男人浑浊而暴戾的眼神……他绝不能让谷雨在这样毫无防备的熟睡中，面对那种可能发生的危险和不堪。

　　不行。不能送她回去。

　　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就占据了上风。他几乎没有犹豫，脚步一转，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回我家。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爷爷肯定睡了。让她睡我屋，我睡堂屋。安全。

　　这个决定让他心里莫名地踏实下来。他甚至开始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喝太多酒，脑子还算清醒，能做出这个“正确”的决定。

　　他抱着谷雨，穿行在熟悉的小巷里。夜晚的小镇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怀里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走得很稳，尽量避开不平整的路面，生怕颠醒了她。

　　快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院子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爷爷应该早就睡熟了。

　　他松了口气，用脚尖轻轻顶开虚掩的院门，抱着谷雨，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堂屋里黑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周藤阳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向自己的房间。他小心翼翼地用肩膀顶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个旧书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还算整齐。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给房间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周藤阳走到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慢慢弯下腰，想将谷雨放在床上。

　　可就在他准备松手的时候，谷雨似乎因为姿势的改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是在寻找更温暖舒适的位置。

　　周藤阳的身体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血液直冲头顶！他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操……这怎么搞？他额角渗出了细汗。总不能一直抱着吧？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放。可谷雨似乎很不满意离开那个温暖的“枕头”，眉头微微蹙起，又哼唧了一声。

　　周藤阳立刻不敢动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哭笑不得。

　　算了…… 他认命地想。就这么抱着吧，等她睡熟点再说。

　　他干脆在床沿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谷雨能更舒服地趴在他怀里。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曲起，支撑着她的重量。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他却甘之如饴。

　　月光静静地流淌。怀里的人呼吸平稳，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周藤阳低头，能清晰地看到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和微微张开的、粉嫩的嘴唇。

　　他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满足感和宁静感，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动作小心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睡吧。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这儿安全。没人能欺负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藤阳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手臂和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发麻，但他却丝毫不在意。他甚至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谷雨似乎终于睡踏实了，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力道松了些。周藤阳这才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她平放在床上，拉过薄薄的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四肢，站在床边，借着月光，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睡梦中的谷雨，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真和安宁，与平日里那个清冷疏离的学霸判若两人。周藤阳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以后……老子一定让你天天都能睡这么安稳。他在心里发誓。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反手带上门，没有锁。

　　然后，他走到堂屋，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躺了下来。椅子很硬，空间狭窄，根本没法好好睡觉。

　　但他并不在意，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嘴角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周藤阳在堂屋那张硬邦邦的藤椅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椅子太窄，硌得慌。他个子高，腿都伸不直，只能蜷着。堂屋的门缝里钻进夜风，有点凉。但这些都不是他睡不着的主要原因。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一会儿是谷雨靠在他怀里温热的触感和均匀的呼吸声，一会儿是她屏幕上那个刺眼的“701”和省排名“21”，一会儿又是王浩楠他们起哄时谷雨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浅淡的笑意……最后，定格在她安静睡在自己床上的样子。

　　操……她真睡我床上了？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又带着点不真实的眩晕感。他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里屋有没有动静，结果只有一片寂静，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他想起自己那床薄被，有点担心。会不会滚下来？他的床不大，他睡相还行，但谷雨那么瘦……

　　她那个混蛋爹…… 这个念头像阴云一样飘过来，让他心里一沉。明天她回去，会不会有麻烦？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老东西揍一顿，让他永远不敢再碰谷雨一根手指头。

　　还有……北大清华…… 周藤阳的眼神暗了暗。她肯定要去的。北京……好远。他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陌生的酸涩感。老子这分数……能去北京哪个学校？离她近不近？

　　他开始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自己知道的、在北京的、分数线大概在650左右的大学。北航？北理工？还是…… 他发现自己对北京的大学了解实在有限，以前压根没想过自己能考这么多，更没想过会为“去北京哪个大学”这种问题发愁。

　　妈的，得赶紧查查！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有种紧迫感。

　　复读？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再拼一年，说不定…… 但这个想法刚出现就被他按死了。不行，爷爷等不起，谷雨……也等不起。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北京。

　　打工？他又想。去了北京，找个活儿干，陪着她？可大学课业重，他还能像在码头那样卖力气吗？而且……谷雨会不会觉得他丢人？

　　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烦躁。他索性坐起身，摸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月光洒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不管了！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反正老子跟定她了！她去哪儿，老子就去哪儿！北京怎么了？皇帝待的地儿老子也去定了！

　　学校差点就差点！专业烂点就烂点！只要能离她近点就行！ 这股混不吝的劲头一上来，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等天亮了就去买本报考指南！把北京的学校研究个底朝天！ 他握了握拳头。

　　重新躺回藤椅上，虽然还是睡不着，但心里那股焦躁不安平息了许多。他侧耳听着里屋的动静，依旧一片安宁。

　　睡吧，他在心里对那个房间里的人说，天塌下来，有老子先顶着。

　　后半夜，周藤阳就在这种半睡半醒、胡思乱想的状态中度过。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传来爷爷轻微的咳嗽声和脚步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真正睡了过去。

　　而里屋，谷雨这一夜，却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色，周藤阳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硬板藤椅硌得他浑身骨头疼，加上心里有事，睡不踏实。

　　他揉着酸痛的脖子坐起来，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里屋的人，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

　　谷雨还在睡。

　　房间里光线比外面更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侧身蜷缩着，面向墙壁，盖着那床薄被。

　　大概是睡梦中觉得热或者姿势变动，被子被她蹭得滑下了一些，露出了腰际的一小片肌肤和白色背心的下摆。在朦胧的晨光中，那片肌肤白得有些晃眼。

　　周藤阳的呼吸瞬间滞住了！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裸露的皮肤，大脑一片空白。

　　操…… 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移开了视线，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

　　他深吸了好几口凉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燥热和慌乱。他重新看向床上，强迫自己忽略那片刺眼的白色，目光落在谷雨安静的睡颜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对刚才的“走光”毫无所觉。

　　周藤阳定了定神，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动作轻得像只猫。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被角，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拉，直到将那一片裸露的腰肢严严实实地盖住，还仔细地把被角在她身侧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不敢再多看，赶紧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堂屋中央，周藤阳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脸上的热意。

　　妈的……要命……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又忍不住回味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的趋势。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正事要办！ 他想起来了，今天得去学校拿志愿填报的指南和表格！这是头等大事！

　　爷爷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漱。看到周藤阳，爷爷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嗯，去学校拿点东西。”周藤阳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敢看爷爷的眼睛，匆匆洗了把脸，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爷爷，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

　　周藤阳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清晨的街道冷冷清清，空气清新冷冽，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一路小跑着来到学校。

　　高三教学楼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分数和志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紧张又茫然的气氛。

　　周藤阳没心思听别人议论，径直找到班主任，领了厚厚一沓志愿填报指南和空白的志愿表。

　　“周藤阳，考得不错啊！”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654，好好看看，重点大学没问题！好好填！”

　　“谢谢老师。”周藤阳接过材料，胡乱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转身就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去，看看谷雨醒了没有。

　　他提着塑料袋，又是一路小跑回家。推开院门，爷爷正在院子里喂鸡。

　　“回来了？这么快？”

　　“嗯。”周藤阳应了一声，眼睛就往自己房间瞟，“她……醒了吗？”

　　爷爷摇摇头：“没听见动静，估计还睡着呢。你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周藤阳没听完，就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房门口，再次屏住呼吸，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谷雨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睡得正沉。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被子盖得好好的，只有几缕碎发散落在枕边。

　　周藤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奔跑和紧张而躁动不安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下来。一种宁静而满足的感觉，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

　　他轻轻关上门，退到堂屋。把装着志愿材料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自己则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他拿出那本厚厚的指南，翻到印着北京高校名单和历年分数线的那几页，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专注而认真。

　　填志愿啊……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大学名字和冰冷的数字。得好好研究研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