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在藤蔓上》小树藤

60、第 60 章 谷雨回

　　谷雨回到阁楼，反手轻轻闩上门。屋子里还残留着上午的闷热，但比外面清爽许多。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带着凉意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燥热。

　　她脱下身上沾了泥点和河水气息的衣服，走进用布帘隔开的简陋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了一身的疲惫和黏腻感。

　　她洗得很仔细，打上香皂，搓出细腻的泡沫，冲洗干净。水汽氤氲中，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洗完澡，她用干毛巾擦干身体，没有洗头发，只是用梳子将半干的长发理顺，然后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丸子头，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固定住。

　　额前有些碎发散落下来，她拿起桌上两个最简单的黑色小发夹，将刘海分别夹在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背心，款式简单，有些旧了，但很舒服。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裤腿在膝盖上面一点，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晚风吹拂着她裸露的胳膊和小腿，带来丝丝凉意。她看着窗外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晚霞，天边已经泛起了深蓝色。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和邻居家炒菜的香味。

　　她安静地站着，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阁楼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她看着巷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心里那点平静，慢慢被一种细微的、难以言说的焦躁感取代。他……怎么还没来？是还没洗完澡？还是被爷爷绊住了？或者……他忘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他不会忘。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又等了一会儿。巷口依旧空荡荡的。

　　算了。她心里想。反正也没事做。

　　她转身，穿上放在床边的白色帆布鞋，没有系鞋带，就那么松松地踩着。然后，她拉开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出了院子。

　　傍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味。谷雨没有犹豫，径直朝着周藤阳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急切。

　　走到周藤阳家院门口，她停下脚步。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能听到周藤阳爷爷中气十足的说话声，还有……周藤阳带着笑意的、有点不耐烦的顶嘴声。

　　“知道了爷爷！啰嗦！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啊？”

　　“臭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嫌老子啰嗦！”

　　“没没没！我错了！我这就滚！不碍您老人家眼了！”

　　谷雨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她没进去，也没出声，只是往旁边阴影里站了站，背靠着微凉的墙壁，安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周藤阳像阵风一样冲了出来，嘴里还嚷嚷着：“爷爷我走了啊！晚上别等我门！”

　　他刚跨出门槛，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愣住了。

　　谷雨站在昏黄的光线下，穿着简单的白背心和牛仔短裤，头发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正安静地看着他。

　　周藤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浑身散发着皂角的清新气味。

　　看到谷雨，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和……被抓包的窘迫。

　　“你……你怎么来了？”他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刚洗完，正说去接你呢！”

　　谷雨看着他有些慌乱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反正……我也没事。”

　　周藤阳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那点窘迫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取代。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拉她：“那正好！走吧！”

　　他的手心还带着水汽，温热而干燥。谷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阳哥！磨蹭啥呢！快点啊！”巷子口传来王浩楠不耐烦的喊声。

　　“来了来了！催命啊！”周藤阳回头吼了一嗓子，然后拉着谷雨，快步朝巷口走去。

　　镇中心那家小饭馆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王浩楠他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占了个靠窗的大圆桌，菜单都没看，就噼里啪啦点了一堆硬菜和好几箱冰镇啤酒。

　　“老板！先上酒！菜快点！”王浩楠拍着桌子嚷嚷，兴奋得满脸通红。

　　“对对对！先喝酒！庆祝阳哥和嫂子！”李闯也跟着起哄，麻利地用筷子撬开啤酒瓶盖，白色的泡沫“噗”一下涌了出来。

　　朱俊意推了推眼镜，虽然没像他们那么咋呼，但脸上也带着笑意，默默地给每个人发筷子。

　　周藤阳拉着谷雨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他脸上也带着笑，应付着王浩楠他们的插科打诨，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身边的谷雨。

　　谷雨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饭馆里嘈杂的声音、浓重的油烟味、还有王浩楠他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都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不是讨厌这种热闹，只是习惯了安静，置身其中，总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周藤阳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有些紧绷的侧脸，心里了然。他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帮她隔开了一些过于喧闹的声浪。

　　酒上来了，王浩楠立刻给周藤阳满上一大杯：“阳哥！第一杯！必须干了！庆祝你……和嫂子！前程似锦！”

　　“对对对！干了！”李闯和朱俊意也举起杯子。

　　周藤阳笑着端起酒杯，刚要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谷雨面前空空的桌面。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把酒杯放下，对王浩楠他们说：“急什么！先吃点菜垫垫肚子！空着肚子喝容易醉！”

　　说完，他站起身，对谷雨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转身朝着柜台走去。

　　王浩楠他们愣了一下，看着周藤阳的背影，又互相看了看，挤眉弄眼地笑起来，但也没多说什么，开始吵吵嚷嚷地夹菜。

　　没过一会儿，周藤阳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橙黄色的汽水和一根吸管。

　　他走到谷雨身边，把汽水瓶放在她面前，插好吸管，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桌上的人听见：“喝这个吧，冰镇的，解渴。”

　　谷雨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瓶冒着凉气的汽水。

　　周藤阳没看她，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端起那杯啤酒，对王浩楠他们扬了扬下巴：“来！第一杯！”

　　“干！”王浩楠他们立刻响应，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周藤阳也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畅快。他放下杯子，很自然地拿起筷子，给谷雨碗里夹了一块她平时爱吃的糖醋里脊：“尝尝这个，他家这个做得不错。”

　　谷雨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周藤阳。他正侧着头跟王浩楠说话，嘴角带着笑，好像刚才那一切再自然不过。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吸管，冰凉的、甜滋滋的汽水流进嘴里，冲淡了周围油腻的空气。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的那点不适感，似乎也随着这甜味消散了一些。

　　整顿饭，周藤阳都一直陪在谷雨身边。王浩楠他们咋咋呼呼地拼酒、吹牛、讲着各种不着调的玩笑，周藤阳也会跟着笑，跟着闹，但他的手边，始终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啤酒，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喝服务员后来送上来的茶水。

　　别人给谷雨敬酒，他总是抢先一步端起自己的杯子：“她喝不了这个，我替她！”然后一饮而尽。

　　王浩楠起哄玩什么无聊的划拳游戏，周藤阳也会参与，但每次轮到谷雨，他就会把规则简化，或者干脆自己代劳，输了就笑嘻嘻地认罚喝酒，绝不让她沾一滴。

　　谷雨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喝着汽水，吃着菜，听着他们吵闹。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周藤阳看过来的时候，对他微微笑一下。

　　周藤阳看着她浅浅的笑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他凑近她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是不是有点吵？无聊吗？”

　　谷雨摇摇头：“还好。”

　　周藤阳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起了点玩心。他伸出食指，趁她不注意，飞快地、轻轻地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

　　谷雨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得微微一颤，猛地转过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周藤阳看着她瞪大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得逞似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狡黠和宠溺。

　　谷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更热了。

　　她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着汽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周藤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乐开了花，感觉比喝了蜜还甜。

　　他重新坐直身体，继续和王浩楠他们插科打诨，但整个人的重心，却始终稳稳地落在身边这个安静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