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在藤蔓上》小树藤

59、第 59 章 谷

　　谷雨那畅快淋漓的笑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周藤阳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站在原地，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她，再看看自己还捏着的拳头和浑身狼狈的泥水，自己也觉得刚才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傻得冒泡。

　　他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王浩楠见警报解除，胆子又大了起来，从李闯身后探出脑袋，贼兮兮地说：“看吧阳哥！嫂子都没生气！还笑你呢！就你瞎紧张！”

　　周藤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追打，只是弯腰掬起一捧水，胡乱洗了把脸，冲掉脸上的泥点。冰凉的河水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谷雨也渐渐止住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她看着河里那四个浑身湿透、沾满泥巴、像从泥塘里捞出来一样的男生，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照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喂！阳哥！别愣着啊！继续！”李闯在水里跳着喊道，又撩起水花泼向朱俊意。

　　朱俊意“哎呀”一声，眼镜又糊了，手忙脚乱地擦拭。

　　战火重燃，水花和泥巴又开始四处飞溅。周藤阳被这气氛感染，刚想再加入战局，却听到谷雨轻声叫他：

　　“周藤阳。”

　　他回过头。

　　谷雨从大石头上站起身，走到水边，蹲下身，指了指他沾满黑色淤泥和沙砾的手：“手，脏了。”

　　周藤阳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没法看，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石子划出的红痕。他刚才光顾着闹，都没注意。

　　“没事儿！一会儿洗洗就行！”周藤阳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又想往水里跳。

　　“现在洗吧。”谷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她也在河边蹲了下来，就蹲在周藤阳旁边，伸手撩起清澈的河水。

　　周藤阳愣了一下，看着谷雨蹲在河边的侧影，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鬼使神差地也蹲了下来，乖乖地把两只脏兮兮的手伸到了水面上。

　　谷雨没说话，只是用手舀起水，轻轻地、仔细地淋在周藤阳的手上。冰凉的水流冲过皮肤，带走了大部分的泥污。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偶尔碰到周藤阳手背和指节，带来一阵微凉的、痒痒的触感。

　　周藤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谷雨专注的侧脸。她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红润的嘴唇。

　　心里那点玩闹的躁动瞬间平息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温软的平静。河水哗哗流淌，远处王浩楠他们的笑闹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谷雨低着头，很认真地帮他冲洗着。水流冲不掉的顽固泥渍，她就用指尖轻轻帮他搓掉。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周藤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清香，混合着河水的气息，让他有点晕乎乎的。

　　就在这时——

　　“啪叽！”

　　一团软烂湿滑的河泥，从天而降，精准地糊在了周藤阳的后脑勺和半边脖子上！

　　冰凉黏腻的触感让周藤阳猛地一激灵！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王浩楠！你大爷的！”周藤阳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他抹了一把后颈，满手黑泥，气得头顶冒烟！

　　罪魁祸首王浩楠站在不远处的浅水里，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阳哥！给你加点料！不用谢！”

　　李闯和朱俊意也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笑。

　　周藤阳这下彻底忘了刚才那点旖旎心思，怒火直冲脑门！他转身就要朝王浩楠扑过去！

　　谷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看到周藤阳后脑勺那一大滩黑泥，又看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藤阳听到她的笑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弯弯的眼睛，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但面子上下不来台。

　　他恶狠狠地指着王浩楠：“你给老子等着！”说完，也顾不上形象了，弯腰抓起一大把河底烂泥，朝着王浩楠就冲了过去！

　　“来啊！谁怕谁！”王浩楠也抓起泥巴应战。

　　顿时，河边又上演了一场激烈的泥巴大战。泥团乱飞，笑声、叫骂声、求饶声响成一片。四个男生彻底放飞自我，在河里滚成了一团泥人。

　　谷雨蹲在原地，看着他们毫无形象地打闹，看着周藤阳像个小孩子一样追着王浩楠扔泥巴，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快活笑容。

　　她也一直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王浩楠一个侧滑，险险躲过周藤阳砸过来的泥巴团，泥巴“啪”一声糊在了旁边的李闯背上。李闯“嗷”一嗓子，转身就去找朱俊意算账，场面一度更加混乱。

　　几个人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又追打扑腾了好一阵，直到累得气喘吁吁，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才终于消停下来。

　　周藤阳抹了把脸，甩掉一手泥水，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王浩楠四仰八叉地瘫在浅水区，任由河水冲刷着身上的泥浆，有气无力地嚷嚷：“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歇会儿……老子肺都要炸了……”

　　李闯和朱俊意也差不多，一个扶着膝盖大喘气，一个直接坐在水里，只剩下摘眼镜擦水的力气。

　　周藤阳走到岸边，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背靠着那块大石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转头看向还蹲在河边水浅处的谷雨。

　　她裤脚挽到了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正就着流动的河水，仔细地搓洗着手上沾到的泥点。阳光照在她低垂的脖颈上，皮肤白得晃眼。

　　“没玩够呢……”王浩楠瘫在水里，望着蓝汪汪的天，意犹未尽地嘟囔，“躺会儿，躺会儿……等太阳落山点儿，咱们再回去，好好洗个澡，把这身泥猴皮扒了……”

　　他翻了个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岸上的周藤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兴奋和期待：“然后！阳哥！说好的！不醉不归！今晚必须安排上！庆祝！大大的庆祝！”

　　周藤阳看着他那副德行，忍不住笑骂一句：“就你这熊样，三杯倒的量，还不醉不归？”

　　“谁三杯倒了！”王浩楠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今天高兴！老子拼了命也得陪阳哥和嫂子喝尽兴！”

　　李闯和朱俊意也缓过劲来，跟着起哄：“对！不醉不归！”

　　“必须的！庆祝阳哥和嫂子金榜题名！”

　　周藤阳心里也高兴，看着兄弟们闹腾，再看看旁边安静洗手的谷雨，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充盈着胸腔。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行！今晚老子请客！地方随你们挑！酒管够！”

　　“嗷呜——！阳哥万岁！”王浩楠三人顿时欢呼起来。

　　谷雨洗好了手，站起身，走到周藤阳身边。周藤阳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点位置。谷雨没坐下，只是站着，看着河里还在扑腾的王浩楠他们，又看了看身边瘫坐着、浑身泥点、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周藤阳。

　　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天边，温度降了下来，河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周藤阳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谷雨轻声说：“有点凉了，回去吧。”

　　周藤阳抬头看她，看到她眼里淡淡的关切，心里一暖，点点头：“嗯，是该回去了。”他冲河里喊了一嗓子：“喂！泥猴子们！上岸了！再泡该感冒了！”

　　王浩楠不情不愿地从水里爬起来，嘴里还嚷嚷着没玩够，但身体很诚实地打着哆嗦。

　　李闯和朱俊意也互相搀扶着上岸，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在兴奋地讨论晚上去哪家馆子。

　　谷雨刚站起身，河边的凉风吹过她卷起裤腿后裸露的小腿，带来一阵明显的凉意，她下意识地轻轻缩了一下。

　　周藤阳正拍打着裤子上的草屑准备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目光落在她卷到膝盖上方的裤腿和那段白皙纤细的小腿上。他动作顿了一下。

　　“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谷雨微微一怔，停下脚步。

　　周藤阳没看她，只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单膝点地，右膝虚虚地落在还有些潮湿的草地上。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粗糙，还带着河水未干的凉意和泥水残留的痕迹，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谷雨左边裤腿的卷边。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小腿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谷雨轻轻颤了一下。周藤阳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一僵，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动作，更加轻柔地将卷起的裤腿一层层、仔细地放了下来，抚平了布料上的褶皱。然后是右边裤腿。

　　他做得很专注，低着头，额前湿漉漉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河风吹动他湿透的T恤，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坚实的脊背线条。

　　王浩楠他们正在旁边互相抖着身上的水，咋咋呼呼地讨论晚上吃什么，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短暂静止的画面。

　　谷雨垂着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看着他沾着泥点的黑发发旋，看着他因为低头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后颈线条，看着他笨拙却小心翼翼的动作。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涟漪。

　　很快，两只裤腿都被仔细地放了下来，遮住了裸露的皮肤。周藤阳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轻轻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

　　周藤阳的眼神有些闪烁，迅速移开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差点没站稳。

　　他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红晕，语气也带着点故作镇定的生硬：“走……走了。回去洗澡，臭死了。”

　　说着，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握住了谷雨的手。他的手心还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湿气，却很有力。

　　谷雨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

　　周藤阳拉着她，转身就往回镇子的路上走，脚步迈得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出几步，他才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对着还在闹腾的王浩楠他们吼了一嗓子：
　　“喂！泥猴子们！别磨蹭了！赶紧的！回去洗干净！晚上老地方集合！谁迟到谁买单！”

　　“来了来了！”

　　“阳哥等等我们！”

　　王浩楠三人嘻嘻哈哈地追了上来。

　　周藤阳牵着谷雨的手，一路走得飞快，直到快到她家巷口，才放慢脚步。王浩楠他们很识趣地没有跟太近，远远地缀在后面，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着。

　　“我……我先回去了。”周藤阳松开手，手心有点汗湿，他有些不自在地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神飘忽，不敢看谷雨的眼睛，“这一身泥……得赶紧洗洗。”

　　“嗯。”谷雨轻轻应了一声。

　　“晚上……”周藤阳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试探，“我……我来接你？一起去吃饭。”

　　谷雨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和期待。她点了点头：“好。”

　　周藤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那说定了！你……你也回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嗯。”谷雨又应了一声。

　　“那我走了！”周藤阳冲她挥挥手，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巷子口，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谷雨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直到背影消失，才转身走进巷子。

　　周藤阳一路小跑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听到爷爷中气十足的吼声从堂屋传来：

　　“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看看你这一身！掉泥坑里了？！”

　　周藤阳缩了缩脖子，脸上却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正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看到他这副泥猴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举起蒲扇作势要打：“你个混账东西！多大的人了！还跟三岁小孩似的去滚泥潭！像什么样子！”

　　周藤阳灵活地躲开，嘿嘿直笑：“没滚泥潭！跟王浩楠他们去河边玩了会儿水！不小心摔的！”

　　“玩水能玩成这样？”爷爷瞪着眼，上下打量他，“我看你是去掏龙王爷的老窝了！”

　　周藤阳也不辩解，只是笑嘻嘻地凑到爷爷跟前，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渴死我了！”

　　爷爷看着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蒲扇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后背上：“赶紧去洗洗！一身泥腥味！热水烧好了在灶上！”

　　“知道啦爷爷！”周藤阳放下茶杯，就要往厨房跑。

　　“站住！”爷爷又叫住他。

　　周藤阳停下脚步，回头。

　　爷爷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消了些，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声音也放缓了些：“那个……分数……查了没？”

　　周藤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点了点头：“查了。”

　　“多少？”爷爷的声音更紧了，握着蒲扇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周藤阳看着爷爷紧张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酸。他走过去，在爷爷面前蹲下，仰着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654。”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激动，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爷爷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握着蒲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周藤阳的脸，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多……多少？六百五十四？”

　　“嗯。”周藤阳点点头，伸手握住爷爷粗糙的手，“够上个好大学了。爷爷，您别担心。”

　　爷爷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一下，又一下。

　　周藤阳看着爷爷激动的样子，鼻子也有点发酸。他用力回握住爷爷的手，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却无比真诚的笑容：“爷爷，我说了，我能行。”

　　爷爷终于忍不住，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好……好小子！好小子！爷爷就知道……就知道你行！”

　　周藤阳没再说什么，只是蹲在那里，任由爷爷紧紧抓着他的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爷爷压抑的、喜悦的抽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周藤阳的手，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用蒲扇轻轻敲了下周藤阳的脑袋：“还蹲着干嘛！赶紧去给老子洗干净！臭烘烘的！晚上……晚上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做点好的！”

　　周藤阳笑着站起来：“不用了爷爷！晚上我请王浩楠他们吃饭，庆祝一下！谷雨也去。”

　　爷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了周藤阳一眼，有欣慰，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挥了挥蒲扇：“去吧去吧！年轻人是该热闹热闹！少喝点酒！听见没！”

　　“知道啦！”周藤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冲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转身朝屋后的冲凉房跑去，脚步轻快。爷爷看着孙子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低声骂了句：“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