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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寻找 ...


  •   半空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像一场有口难言的倾诉。

      阿海的世界,在护士说出“他偷偷走了”那句话时,就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窗外的车流、楼下的电视喧哗、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尖锐的耳鸣,持续不断地嘶鸣着。

      寻找,成了对抗死亡的唯一方式。

      那台破旧的“小绵羊”机车,曾载着他和烨,呼啸着穿过台北的夜。现在,它载着一个失魂的躯壳,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穿行。车速很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阿海希望这疼痛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先是回了他们的出租屋,尽管他知道烨不可能在那里。他疯了一样翻找,掀开那床还残留着烨气味的被子,踢开散落一地的乐谱和空啤酒罐。角落那堆录像带还在,他甚至一盒一盒地拿起来看,仿佛烨会像从前恶作剧那样,突然从某盒带子后面跳出来,笑着说:“吓你的啦,笨蛋。”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冲下楼,跨上机车,油门一拧,向着他们常去的那家Live House驶去。下午的“虹日”还没开门,铁卷门拉着一半。他趴下身子,从缝隙里钻了进去。里面空无一人,舞台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昨夜残留的烟酒和汗味。他站在舞台中央,那里曾经迸发过烨最癫狂的吉他solo。

      “烨!”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了几下,变成旋着的轻音,落回他自己身上。吧台后的酒保探出头,看清是他,又面无表情地缩了回去。

      他又去了士林夜市。

      傍晚时分,夜市刚刚苏醒,摊贩们正在点亮招牌,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他走过那家他们吃了无数次的卤肉饭摊位,老板认得他,抬头问了句:“阿海,今天一个人哦?你那个帅朋友咧?”

      阿海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背影,追逐着每一个相似的肩线,每一次头发的甩动。他抓住一个路人的胳膊,对方转过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错愕的脸。

      “对唔住,我有认错。”他喃喃道,松开了手。

      失望像潮水,一浪一浪,冰冷而规律。

      随后是淡水老街。

      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种虚假的金黄,情侣们依偎在栏杆边。他曾和烨在这里,分享一副耳机,听着刚录好的前奏,看渡轮来来往往。他沿着河岸走,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一种荒谬而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会不会,烨选择了这里?

      他拉住巡逻的警察,语无伦次地描述:“我朋友,很高,很瘦,头发很短,生病了……你们有没有看到?”

      警察拿出记录本,公事公办地问:“最后一次见面在哪里?有什么特征?”

      “特征?”阿海张了张嘴。

      特征是他弹吉他时手指跳跃的火光,是他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的弧度,是他疼得蜷缩起来时,后背凸起的脊椎骨节像一串沉默的琴键。

      这些,他要如何说给一个陌生人听?

      “他……穿黑色皮夹克。”最后,他只干巴巴地吐出这一句。

      警察摇了摇头。

      夜幕彻底降临。阿海骑着车,漫游在城市的血管里。他去了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和平东路某条小巷,去了他们穷到只能分食一个便当的7-11门口,去了烨曾指着说“以后我们有钱了就租这里”的一栋旧公寓楼……

      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数百万个故事,却藏不住一个他想找的人。

      BP机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他每隔几分钟就拿出来看一次,屏幕始终是那片令人绝望的空旷。他冲到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投进硬币,拨打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句机械的女声:“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

      他开始出现幻觉。

      在机车后视镜里,他似乎瞥见了烨坐在后座,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腰侧。在等红灯时,隔壁并排停下的出租车里,那个侧影像极了烨。他猛按喇叭,吓得司机探出头来咒骂。他追上去,逼停出租车,看到的却只是一个受惊的、毫不相干的中年男人。

      “疯子!”男人骂道。

      阿海愣在原地。是啊,他这次是真的疯了。

      最后,他去了医院。他冲进烨住过的那间病房,里面已经住进了新的病患,一个老人茫然地看着他。护士站的那个护士看见他,叹了口气:“是你啊。还没找到吗?”

      阿海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片濒临破碎的水潭。

      护士不忍,低声道:“他如果想让你找到,就不会走了,回去等等看吧。”

      他不回去。他能回哪里去?没有烨的地方,都只是房子,不是家。

      他又跨上机车,这一次,毫无目的。

      他只是在黑亮的街道上加速,再加速,仿佛速度可以甩脱身后的绝望,可以追上前方那个已经消失的影子。风灌满他的外套,猎猎作响,像一首不成调的、悲壮的挽歌。

      他骑上那座可以俯瞰部分城区的桥,猛地刹停。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已经碎成了一地透明的玻璃碴,踩上去,是无声的痛。

      他扶着桥栏,望着桥下漆黑如深渊的河面,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烨是真的走了。不是赌气,不是短暂的离别,而是用一种最强硬的方式,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抽离。

      他不是迷路了。
      他是不要他了。

      阿海仰起头,台北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一种模糊的暗红色,看不到星星。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声积压在胸腔里的呐喊,最终化作一阵剧烈的、无声的干呕。

      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机车旁。BP机从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依然固执地暗着。

      他累了。
      疯狂的寻找,耗尽了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力气。
      休止符,终于重重地落下。
      世界,一片死寂。

      只剩下一句盘桓在心底,无法送达的话;

      “烨,你到底去哪里了……我找无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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