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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倒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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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痛药的效力像潮水,总在午后达到顶峰,将疼痛的礁石暂时淹没。
烨就在这片人造的安慰里,漂浮着。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的,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像是倒带,也像是琴键。
阿海坐在床边。这三个月,他把医院这张椅子的每一寸冰冷都坐透了。他看着药液顺着透明的管线,一滴一滴,敲打着时间,那声音比任何贝斯节奏都更引人夺目,更让人心慌。忽然,烨的手指动了一下,反手攥住了阿海的手腕。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却让阿海浑身一颤。
烨转过头,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此刻亮得反常,像是回光返照,也像是被某种炽热的幻想点燃。
“阿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药力下的飘忽,“等出院,我想去海边住。”
阿海喉结滚动,嗯了一声。这话烨说过很多次,像是他至始至终仍不坠落的支撑。
但今天不一样。
烨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意,继续说:“丧礼上,你帮我奏乐,好不好?
空气似乎凝固了。
阿海怔住,看着烨,怀疑是药物让他产生了幻觉。这句话本身就像一颗投向平静水面的石子,惊起的不是涟漪,是巨浪。
“朋友、同事、其它人……在走入玄关的时候,你帮我致谢”烨的目光越过天花板,望向某个虚无又美好的远方,他说着。
“你……又开始疯了吗……”阿海的声音哽咽,几乎不成句。
是,他们是疯子,从在排练室互相依偎着写歌那时起就是。
可这个疯法,太痛了。
这不再是凌晨三点共享一瓶冰啤的浪漫,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对着注定无法走远的未来,发出的最凄厉、最美丽的呐喊。
烨看着他哭,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像是风中残烛。他没用多少力气的手指,轻轻挠了挠阿海的手心,像过去无数次逗他时那样。“哭什么……你……是我的爱人,不然其他人……都走了……谁帮我告别。”他说得断断续续,气息不稳,却还在试图构筑那个死亡的节点。
阿海俯下身,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他不敢抬头,不敢让烨看见自己此刻崩溃的表情。病房里只有他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台北城永不疲倦的机车轰鸣。
那一刻,巨大的悲伤和巨大的幸福诡异交织。
他仿佛真的看见了,头顶炙热的阳光,湛蓝到不真实的海,咸湿的风吹起烨即使掉光头发也依旧好看的眉眼。白纱,或许那是在想象中的,在风中猎猎作响,而他自己,抱着木吉他,弹奏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未来进行曲。
这个梦太美了,美到足以让现实的残酷显得更加狰狞。
后来,护士进来换了药,量了体温。烨在那股药力下,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阿海就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不断流逝的生命。
夜色渐深。烨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似乎在和体内的剧痛搏斗。阿海便靠在床边,陪伴。没有言语、只是坐着,在白色的天地间盘旋,像一只寻找落脚点的倦鸟。
凌晨时分,烨似乎清醒了片刻。
他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眼圈乌黑的阿海,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阿海……我好想你喔……”
阿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爱”,还是“想”?在闽南语里,那句话是“阿海,哇ㄟˇ西ㄧㄥˋ 立”。他想确认,但烨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那句话,像一枚柔软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余韵缠绕,一夜无眠——
第二天,阳光依旧准时穿过百叶窗。
阿海因为彻夜未眠,头昏沉得厉害。他下楼去买了两杯便利店的美式咖啡,又给烨带了他偶尔会想喝的,杯壁上凝满水珠的冰冬瓜茶。
推开病房门时,没有烨沉睡的侧脸。
窗户开着,病床是空的。
被子被掀开一角,胡乱堆着,床上没有人。
阿海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褐色液体溅了他一裤管。世界的声音在瞬间消失,只剩下他自己慌乱的心跳。
他冲到床边,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床单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或者说,是他的错觉。枕头边,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条纸。
他颤抖着拿起来,打开。
上面的字迹虚浮、扭曲,是谁用尽全力写下的——
“原谅我的自私,我抢先一步看到了那片海!”
————林烨
阿海的全身开始从脚底漫上冷意。他猛地转身,冲出病房,抓住走廊上正在整理推车的护士的手臂,声音嘶哑扭曲:“他呢?36床的人呢?!”
护士小姐被他的样子吓到,愣了一下,才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怜悯和无奈:“林先生他……今天凌晨的时候,自己离开了。我们交班时才发现。劝也劝不听……”
后面的话,阿海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目光只死死盯着手里的纸条,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康复的日子不多了!我觉得最好快点报警,36床他……”
护士的这句话飘进耳朵,却无法形成任何意义。康复?哪里还有康复。烨是去赴约了,独自一人,奔赴了他们约定好的那片海。
他抢先一步,看到了阿海还没来得及带他去看的风景。
阿海攥着那张纸条,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就在医院洁白却冰冷的走廊上。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乱扔在岸上的死虾。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压在了他脊背上。
那首未完的婚礼进行曲,在海浪声响起之前,已然奏响了终章
而他的新郎,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