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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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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电台调频的电流声
“各位听众早安,感谢这位来自匿名朋友点播的这首——《再见二十世纪》……”
台北的雨,下了三天,没有暂停、没有缓冲。
出租屋从七星变换为长寿烟的焦苦,还有不知何时滴落、早已干涸的槟榔渣汁液的气味,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阿海紧紧缠在屋子中央。他像是这间房里唯一还在缓慢腐烂的活物。
烨消失后的日子,时间失了准头。
有时一秒被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有时一整天“唰”地一下就过去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打电话给每一个认识烨的人,甚至跑回他们初遇的那个现已改成泡沫红茶店的排练室旧址。回应他的,只有礼貌的、困惑的、或者不耐烦的“不知道”。
世界那么大,一个人想藏起来,就像一滴水融入海。
绝望不是瞬间到来的,它像这屋里的湿气,一点点沁入骨髓。最初的焦灼燃烧殆尽,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目光空洞地扫过这间承载了他们五年记忆的囚笼。烟蒂、空啤酒罐、散落的乐谱、塞在角落的录影带……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尖叫,喊着同一个名字。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蒙尘的黑色吉他盒上。
那是烨的琴盒吧。
自从他住院,这东西就被收了起来,再没打开过。上面落满了灰,像一个被刻意遗忘的棺椁。
阿海的心跳加速。他好像,从未想过要打开它。他几乎是爬过去的,动作因为一种莫名的恐惧而变得迟缓。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塑料提手,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扳开了锈蚀的卡扣。
“咔哒。”
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木料、旧纸张和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烨的汗水味道。吉他安静地躺在绒布里,琴弦暗哑,失去了所有光泽。而在琴颈与琴身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略显粗糙的纸张。
不是乐谱。
阿海的呼吸骤然停止。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叠对折的纸抽了出来。
纸是普通的笔记本内页,边缘已经泛黄卷曲,触手有一种干燥的脆弱感。他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字迹映入眼帘。
是烨的笔迹,没错。
但不同于他平日那份飞扬不羁的潦草,这纸上的字,写得极其缓慢、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虚弱的、笔画之间的停顿。有些字的边缘被某种液体晕开过,留下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泪,又像汗。而在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块明显的、褐色的干涸渍痕,带着一点点甜腻的气息——是他们都爱喝的那款冬瓜茶。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他看见病床上那个瘦脱了形的烨,趁着镇痛药带来的短暂清醒,或者是在某个疼痛无法成眠的深夜,躲过护士的巡查,偷偷拿出这本笔记本,一字一句,刻下这最后的告别。
信纸从阿海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他没有哭,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原来,所有的寻找都是徒劳。烨不是走丢了,他是策划了一场盛大的、一个人的殉道。他选择独自奔赴那个海边的约定,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切断所有后路,只为保留最后一点关于“活着”的、燃烧过的尊严。
阿海慢慢俯下身,拾起那张信纸,紧紧地、紧紧地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写信人当时残存的体温,感受到那午后并不存在的海风。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铁皮窗檐,像一首永无止境的、悲伤的安魂曲。
他终于明白,有些告别,早已写好。有些答案,就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只是他不敢去看。
这间屋子,彻底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