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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尽头 ...


  •   医院的味道,是天使试图掩盖一切衰败,却最终与之同流合污的气息。

      它钻进鼻腔,黏在衣领,宣告着死亡在此地的主权,是一种刻不容缓的、冰冷的秩序。

      还没到冬天,烨的头发就已经开始大把大把地掉,落在雪白的枕头上,像末梢枯萎的野草。他原本那头总是被汗水浸湿、在舞台上甩动如黑色野火的头发,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缕。

      最后,他让阿海找来剃刀,亲手将它们尽数剃去。

      头皮裸露出来,泛着青白,让他看起来像个初生的婴孩,却又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脆弱。他摸着光滑的表皮,对阿海扯出一个笑:“原来我头型还不错哦。” 阿海喉头被什么哽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化疗的疼痛在深夜达到顶峰。

      那时访客散去,走廊的灯也暗下一半,空间只剩下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烨压抑在齿缝间、断断续续的呻吟。他蜷缩起来,骨头嶙峋的背脊顶着薄薄的病号服,像一只受伤的虾米。

      阿海就坐在那张坚硬、毫无生气的椅子上,俯下身,手臂越过床边的护栏,一下一下,轻拍着烨的背。

      他开始哼唱,应该是未谱成的曲子,没有歌词,只有破碎的音符,飘散、在空气里低回盘旋。那声音沙哑,不成调,却像唯一温暖的水流,漫过这冰冷的夜晚。

      有时,烨会在这样的哼唱中暂时挣脱疼痛的钳制,昏昏睡去;

      有时,他会睁开眼,眼神浑浊,却异常清醒地说:“海,副歌的地方……那个转音,再……再晚一点。”

      他现在只能虚弱地笑着了,气息不稳:“你不仅名字是大海,连写的东西也像。只是这次……这次的浪潮,掺了一丝血气。”阿海反应过来,拍着他背的手,顿住。心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乐队的兄弟们来过几次,带来了台啤和卤味,试图把病房搞得像当年的排练室。但笑声干巴巴的,撞在墙壁上,碎成一地尴尬。消弭轻而易举地打败了食物香气,而烨勉力支撑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无法再假装下去。

      后来,阿海在病房外拦住他们,摇摇头:“别来了,他累了。” 经纪人辉哥拍拍他的肩,塞给他一个薄薄的信封,什么也没说。那眼神阿海懂,是来自现实的怜悯,也是对过往的告别。

      护士小姐人很好,有着温柔的□□语腔,总说“烨先生,你嘛帮帮忙,多少吃一点”,或者“阿海,你也去休息一下,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啦”。她的关心像一层纱,轻轻覆盖在临近的真相上,温暖、却无法改变其分毫。

      为了转移烨的注意力,海开始翻出两人旧日珍藏的CD随身听和一堆唱片行里淘来的,以及朋友拷贝的盗版碟。

      他给烨戴上耳机。

      “听什么?伍佰的《树枝孤鸟》?”阿海问。

      烨轻轻摇头。

      “那……张雨生?”

      烨还是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尽力气抬起手,指了指阿海的心脏位置,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阿海明白了。

      他拔掉耳机,按下播放键。

      陈升那把粗粝、沧桑的嗓音在病房里缓缓流淌开来,是那首《把悲伤留给自己》。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回去的路有些黑暗
      担心让你一个人走……]

      歌声里,烨闭上了眼睛,眉头似乎舒展开一些。海坐在床边陪护,握住他另一只没有打点滴的手。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从灰白变成昏黄,再沉入墨蓝。护士进来换药,看了看他们,轻轻“唉”了一声,用带着柔软□□语腔的语调低声说:“真是……感情这么好。”

      再一天,护士推着小车来续点滴,看着床上昏睡的烨,轻轻叹了口气:“老天真是不公平。” 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却让阿海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烨渐渐睡得越来越久。

      偶尔清醒的片刻,他会变得异常啰嗦。他反复描述一个海边的房子,要有大大的窗户,能看见一整片蓝。

      “等出院了,我们就去海边住。” 他在某个镇痛药刚刚起效的午后忽然说,眼神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有些涣散,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找一间……像《海角七号》里那种老房子。以后就在那里录专辑。”

      随机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更慢,却更清晰地说:“婚礼……要在海边办。换我唱歌,你弹吉他。我们在海浪声里……最好也留一张专辑,就叫做……《关于你的那片海》。”

      阿海拼命地摇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滴在烨枯瘦如柴的手背上,滚烫。

      婚礼,专辑,未来……这些词汇从烨的嘴里说出来,不再是憧憬,而是明知不可能的、生疼的家属告别。

      “哭什么……” 烨想抬手替他擦泪,手臂却只抬起一半,便无力地落下。他声音越来越轻,像远处的风,“我想听……听你唱那首……我们的歌……”阿海胡乱地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俯在烨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始哼唱。不再是短暂的片段,而是完整的,带着过去的回放。

      在那空荡房间里构筑着沉重的乐章,悠悠忽忽的声音,是唯一活着的、挣脱的、向命运抗议。

      他唱着,直到烨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再次沉入药物带来的睡眠。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与病房内的寂静割裂成两个世界。阿海轻轻握住烨那只因为反复输液而布满青紫色瘀斑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颊。

      冰冷的触感直达心底。

      他知道,这间病房,这段被消毒水浸泡的时光,这首以鲜活为代价。而他能做的,只是在他每一次疼痛来袭时,俯下身,成为那道隔开绝望的、单薄而无用的墙。

      他哼着歌,日日夜夜。仿佛只要歌声不停,时间就不会走到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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