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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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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町的夜,是被霓虹、机油和年轻荷尔蒙腌入味的。潮湿闷热的空气,黏在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虹日” Live House的招牌,在巷弄里像一颗衰竭的心脏,不规则地闪烁着。
今晚,这里塞满了人。
汗味、廉价香水味、即将过期的啤酒味,还有某种无处安放的躁动,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汇聚、发酵,变成一种可见的、扭曲的光晕。台下晃动的,是一张张被地下音乐、酒精和对某种虚妄反叛的渴望催熟的年轻脸庞。他们用台语高声笑骂,穿着磨损的牛仔裤和印着看不清字母的T恤,眼神灼亮,等待着音响炸开的瞬间。
后台逼仄得像一个储藏室。阿海能听到自己鼓点般的心跳,砸在胸腔里,闷闷地疼。他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涌动的能量,让他有些眩晕。
一件冰冷的物事忽然贴在他的脸颊上。
他惊得一颤,回头——是烨。
手里拿着两罐冰啤,嘴角噙着那抹让海熟悉又心乱的、略带痞气的笑。
“紧张了?”烨的声音压过了后台的嘈杂,清晰地传入阿海耳中。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尽管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但眼神里的火却烧得正旺。
他把一罐啤酒塞进阿海手里,“呷一口,莫惊。”
阿海接过,他看着烨仰头灌下,喉结滚动,那姿态洒脱得像今晚只是一场寻常的狂欢,而不是……他不敢想下去。诊断书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仿佛还残留在他指尖。
“你的药……”阿海低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按了按上腹。“吃了。”他打断阿海,凑近了些,啤酒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笼罩住阿海,“阿海,记住,我只想看你站在台上。”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阿海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有暖意,有酸楚,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主持人亢奋的报幕声透过麦克风传来,夹杂着刺耳的反馈音。台下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口哨声。
“走了。”烨深吸一口气,将空啤酒罐精准地抛进角落的垃圾桶,抓起靠在墙边的电吉他。那把他视若生命的琴,琴身被他摩挲得发亮。
走上舞台的几步路,阿海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强烈的聚光灯打下来,瞬间剥夺了他的视觉,世界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白。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听到台下传来几声尖锐的叫喊,分不清是喊他们的乐队名,还是只是无意义的宣泄。
他侧头,看向舞台一侧的烨。
烨已经将吉他背带挎上,微微弓着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对着阿海,在强光下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猛地拨动了琴弦。
第一个音符,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轰——!”
癫狂的风暴,就此掀起。
指尖在琴弦上疯狂地跳跃、刮擦、捶打。看不像是演奏,倒是一场焚烧生命的献祭。电流滋滋裹挟着暴烈的能量,冲撞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神经。贝斯和鼓点紧随其后,构建起沉重而令人心跳失序的节奏骨架。
阿海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那片虚无的顶光。凑近麦克风,张开嘴,那把被烨戏称为“像被磨过又浸了酒”的沙哑嗓音,破茧而出。
唱着城市的虚无,唱着青春的废墟,唱着河水畔上倒映的、永不熄灭的烟火,唱着廉价出租屋里相互舔舐伤口的两只困兽。歌声里,参杂一种破碎的美感,仿佛随时会断裂,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黏合。
而烨的吉他,就是那股东西的来源。
它时而如狂风呼啸,卷起阿海歌声里的碎片,抛向空中;时而又如暗流涌动,在阿海的低吟处缠绕、共鸣。他们的音乐,他们的灵魂,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契合。不需要眼神,不需要手势,每一个气口的转换,每一个情绪的爆发,都严丝合缝。
台下的人群疯了。
人们痴狂,甩头,声嘶力竭地跟着跟唱、捧场零星的歌词。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烨开始沉醉在这种忘我的追捧里,血液沸腾,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甚至几乎忘记了那张惨白的诊断书。
他感觉自己像被周围的音乐托举着,飞向一个没有重力、没有病痛的天际。演出推向最后的高潮。这是一首节奏极快,情绪爆裂的歌。阿海的嗓音快逼近极限,带着血丝的味道。
他奋力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下意识地,再次看向烨。
烨整个人都已被汗水浸透,黑色的头发黏在额前,脸色变得像一张白纸。但那双眼睛不灭、不死,亮得吓人,里面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他的手指更快了,在琴颈上几乎化作一片虚影,吉他的咆哮声撕裂空气,达到一种近乎噪音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极致。
就在阿海的歌声即将攀上最高音的刹那——
他看见了。
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蚯蚓,从烨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蜿蜒而下,划过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他疯狂拨弦的手指上,最终,染红了琴身上那片磨损的漆面。
时间,在阿海的世界里,被瞬间拉长、凝固。
所有的声音——吉他的狂啸、贝斯的低鸣、鼓点的重击、台下海啸般的欢呼——全都潮水般褪去,变成一片死寂的、遥远的背景噪音。他的歌声,在那个最高潮的音符上,像一根被骤然绷断的弦,戛然而止。
黑色瞳仁里,只倒映着那抹刺目的红,和烨即使如此,仍不肯停止拨弦的、近乎偏执的姿态。
“烨……”
他失声,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
烨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眼。那双疯狂燃烧的眸子,对上了阿海惊恐的、碎裂的目光。烨的嘴角,极其艰难地,试图向上扯动一下,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
可这个动作,却让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然后,在台下观众以为这是某种戏剧性表演而爆发的、更加狂热的尖叫与欢呼声中,烨的身体,像一棵被从内部蛀空的大树,朝着阿海的方向,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倾倒下来。
“砰!”
沉重的闷响,通过地板传来。
电吉他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哀鸣,旋即陷入死寂。
世界的声音重新灌回阿海的耳朵,却变得无比尖锐而清晰——是台下不明所以的、兴奋的议论声,是乐队其他成员惊慌的呼喊,是麦克风跌落地面发出的“嗡——”的长鸣。
阿海僵在原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烨的身边。
烨躺在他脚下,双目紧闭,鲜血在他苍白的脸上和黑色的皮夹克上,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痕迹。那把沾染了主人鲜血的吉他,静静地躺在一旁,琴弦上还挂着血珠。阿海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触烨的脸,却又不敢。他试图将烨抱起来,手臂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烨的身体沉重而冰凉,像一条……一条失去了所有生机、被冲上岸的死鱼。
“林烨……醒醒!”他一遍遍地喊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台下的欢呼,不知何时,变成了困惑和骚动。
灯光师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将一束追光打在他们身上。
舞台上,只剩下跪着的、失魂落魄的主唱,和躺在他怀中、不知生死的吉他手。
那束光,亮得惨白。
真的,比太阳还亮。
亮得,让他无处遁形,让他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暴露在这刺眼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舞台只剩蜷缩在光柱中央,紧紧抱着他的爱人,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碎片。窗外,夜依旧喧嚣,而舞台上的这场太阳,已经提前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