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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中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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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与槟榔渣气味的空气,开始蛮横的冲撞“海”的过去,与医院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弥漫的消亡重叠在一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却共同标记了他生命里最沉重的一道分界线。
今天,地下乐队“浪迹”第一次拿到像样演出邀约的后台,西门町“地下社会”的狭小空间里,挤满了亢奋与荷尔蒙。烨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皮夹克,手指在品柱上无意识地滑动,勾勒出即兴的、躁动不安的旋律。阿海则靠墙站着,听着外面暖场乐队传来的热情声响,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哦?”烨转过头,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递过来一罐冰得恰到好处的台啤。“安啦,海,你的声音,天生就是要吃这行饭的。等下哦,灯光——唰,打下来,你就当台下全是西瓜啦。”
阿海接过啤酒。没说话,只是仰头灌了一口。
那时的他们,以为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上台前那一瞬间的怯场,以及演出后能不能拿到足够支付下个月房租的微薄酬劳。未来像一张被过分曝光的照片,只剩下刺眼的白,以及无限的可能性。幻想着,就开始谈论要是在“女巫店”开专场,能自己录一张Demo,甚至考虑过,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像电台里整天播放的伍佰那样,响彻每一条大街小巷,更好的就是天南海北。
命运的变奏,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
烨的胃痛,断断续续有好一阵子了。他总是摆摆手,说是熬夜写歌、饮食不正常的老毛病,吞几颗胃药,灌一口冰冷的啤酒,就算应付过去。阿海有时会皱眉,夺过他手里的酒瓶,用自己都觉得婆妈的语气说:“烨,很伤身体,戒掉吧。”
烨通常会笑着把他搂过去,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含混地说:“知道啦,管家公。”
但那次,在“地下社会”开演前一周,烨的疼痛变得加剧而频繁,更甚就是在一次排练中,冷汗浸湿了他后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可他还在忍。阿海就几乎是强行的把他拖去了立合医院。
医院的走廊漫长而寂静,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某种紧张。候诊区的塑料座椅冰凉,阿海和烨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墙上的电视机无声播放着午间新闻,画面闪烁,却无法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阿海能感觉到烨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烨冰凉的手指。
那一刻,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检查的过程冗长而消磨人。医生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诊断书走来,脸上摆着职业性的平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阿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胃癌……晚期……多处转移……”医生带着国语特有的腔调,平缓,却断绝一切,“情况不乐观,最多……大概还有半年时间,建议您立刻住院,进行化疗……”
空间、声音在那一刻开始倒退,耳边只剩下医生那句“最多半年”在反复轰鸣,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海啸。他看见烨的身体猛地僵直,那只他一直握着的手,更捏紧了些。诊断书在烨的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
烨低着头,只是长时间的沉默。
阿海又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细密的睫毛。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爬进屋里。阿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死死堵住。
他该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
安慰的话?
此刻说出口就显得太刻意、太死板了。
漫长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医生,也没有看阿海,目光空茫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布满灰尘的纱网。窗外,上方是灰蒙蒙的天空,下方是被切割成方块的、毫无生气的楼房。
他松开了阿海的手,动作有些生硬地,将那张诊断书折好,塞进外衣口袋。
然后,转过身,面向阿海。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水,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静谧。阿海只是看着,无力地望向烨。
“我们……”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语气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去演出。”
阿海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们去演出。”
烨重复了一遍,目光终于聚焦在阿海脸上,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最后的火焰,“今晚的内场是不一样的,去他妈的半年,去他ma的胃癌……我保证,今晚的灯光,会比太阳还亮,阿海,我想看你站在台上。”
他说完,不再给阿海任何反驳或劝阻的机会,径直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异常、反叛,又宁折不弯。
阿海呆呆地站在原地,背影在脑海里刻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欸~”。
他快步追了出去。
医院楼下,人声鼎沸瞬间将两人吞没。
烨正站在一个香烟摊前,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买了一包“七星”。撕开包装,抽出一支,点燃。动作因为指尖微不可查的颤抖而显得有些蠢笨。辛辣又麻木被深深吸入肺中,引发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咳嗽。
阿海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被烟雾糊弄的侧脸,以及那含泪的眼眶。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握烨的手,而是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烨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继续沉默地抽着烟。
一支烟燃尽,烟蒂被丢弃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抬头,望向一片被夜灯开始染上颜色的天空。“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少许平时的温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该去试音了。”
阿海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音节。
“好。”
两人并肩走入夜晚渐起的暮色中。
诊断书像一枚冰冷的休止符,强行嵌入了原本激昂奔放的生命乐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