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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咸风 ...


  •   夏日、八月,成了一座巨大的、炙烤的蒸笼。

      屋顶铁皮顶吸饱了白日的烈阳,到了此刻,仍在无声地吐着闷热的余温。窗式机嗡嗡地嘶鸣着,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狗,吐出的冷气敌不过两个年轻身体挨着时产生的燥热,以及那满屋缭绕的、属于“长寿烟”的辛辣雾气。

      这里不再只有四面墙的排练室。

      也可能是他们在老式楼面,共同搭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巢穴。墙角堆着电胶线和散落的谱纸,几个塞满烟蒂的啤酒瓶充当了临时烟灰缸,一本被翻烂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是烨不知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他说摇滚需要哲学撑腰——静静地躺在塌陷的沙发脚落。

      空气里,泡面(通常是“维力炸酱面”)的余味、汗味、烟味,以及不知名飘来的气味,奇异地混合成一种只属于他们的、创作时的特定气息。两人的关系,自那罐冰啤在排练室相触后,便如同按下了快进键。从琴弦上的火星,到肌肤上的星火,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

      白天,阿海或许还得去端盘子,烨也得去帮人看店搬货,但入了夜,这里便是他们的王国。两个被主流世界视为边缘的、无所归依的灵魂,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找到了最坚实的坐标。

      “疯子。”阿海有时会看着烨调试效果器的背影,低声说。

      “嗯?”烨回过头,逆着台灯昏黄的光,他的轮廓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毛边。

      “我说,我们是两个疯子。”阿海重复,昂头吐出一口烟雾,嗓音里带着唱了一整晚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烨笑了,露出一口在白炽灯下显得过分整齐的牙。慢放下吉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挤进身旁人坐着的旧沙发,软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染上汗味、烟草味,还有一股阿海在任何地方都无法归类,只属于他的、两人紧紧纠缠过的气味。

      “摇滚就得疯了好。”

      烨的手臂环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下巴抵在阿海的肩窝,声音震动着彼此的骨骼。

      “不疯,怎么写出这东西?”他指着摊在矮几上、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乐谱手稿。

      那首歌,叫《咸风》——是阿海某天夜里,被河风吹醒,看着身边烨熟睡的侧脸,突然涌出的旋律。

      他推醒烨,语无伦次地哼着。

      烨睡眼惺忪,却立刻抓过床边的木吉他,几个和弦下去,那模糊的旋律瞬间有了骨骼,有了血肉。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便是如此这般的“发疯”。

      凌晨三点,是一个城市脉搏最微弱的时候,却是他们灵感最亢奋的时刻。爬起来,不开大灯,只点亮书桌那盏昏黄的台灯。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泯蓝的雾气在灯罩周围盘旋,升腾,像某种无声的叹息。很快,烟灰缸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烦燥的灰色丘陵。

      阿海抱着笔记本,蜷在沙发里,咬着笔头,眉头紧锁。歌词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烨抱起电吉他,顺手插上静音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在胸腔颤动的狂响。指尖时而拨弄,时而停驻,几下后,便飞快地编写出一串音符。

      “这里,”阿海忽然抬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淡水河的夕阳,像你眼角溃堤的红’,后面接‘我们沉溺的咸湿,是泪是海还是……’还是什么?”

      “还是梦。”烨几乎不假思索,手指在琴身上方的空气一划,“旋律在这里要跌下去,再扬起来,像……像被浪头打翻,又挣扎着浮出水面。”

      “对!就是梦!”阿海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那一刻,狭小的屋子里似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噼啪作响。他们看着彼此,眼神中有唯对方才能懂的狂喜和确认。那是超越□□亲密的、灵魂赤裸的相见。

      他懂他旋律里那些无法言说的破碎,他懂他的和弦下那些离经叛道的控诉。此时我们是彼此的知音,是“共犯”,是战场上背靠背的“战友”。

      烨又放下吉他,凑过来,就着阿海的手看那行新写下的词,温热的呼吸喷撒在对方耳廓,带着诱人的温度。

      “阿海,”
      他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弓弦擦过最粗的那根线,“你的风景,像一片望不到头的花海。我得用一生去看,去领略……”

      阿海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转过头,对上烨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有爱,有海,有他不敢细想的未来。他只能仓促地、用力地吻上去,用行动去回应那句太重太美的承诺。

      唇齿间是疼痛的苦涩,也是生命的甘美。

      当然,不全然是和谐的乐章。

      烨骨子里养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有时体现在吉他solo上,有时,则体现在对酒精的沉迷上。

      当演出压力大,或者单纯只是情绪陷入低潮时,他会把自己灌成一滩烂泥。不是小酌,是往死里喝,仿佛要用酒精烧穿这具皮囊,烧穿这令人痴狂的摇滚。有一次,他不知从哪个酒局回来,浑身酒气,眼眶通红,进门就瘫倒在地板上,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空了的台啤瓶子。

      阿海刚从打工的餐厅回来,见状,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只是沉默地走过去,试图夺过那个瓶子。

      “滚开!”烨猛地一挥手臂,力气大得惊人,阿海踉跄了一下。

      “烨,别这样。”阿海的声音很平静,但胸口在剧烈起伏。

      “别哪样?啊?”烨抬起头,眼神涣散,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凶狠,“活着就是折磨……就是他ma的这样!你不懂!”

      “我懂。”阿海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要你这样对自己。”

      他又去夺那个瓶子。

      烨挣扎着,咒骂着,但阿海用了全力,指甲快要掐进烨的手腕皮肤里。

      最终,瓶子易手。

      阿海把它远远扔到墙角,发出一声空洞的滚落声。屋子里只剩下烨粗重的喘息声,和阿海压抑着情绪的心跳。过了一会儿,阿海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轻轻擦掉他眼角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液体。他的动作很轻,带着柔。

      “烨,”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对不起。”烨涣散的目光,似乎因这句话凝聚了一点。
      “再久一点陪陪我,”阿海重复着,像在念一句誓言,又像是最卑微的乞求,“陪陪我……好吗?”

      那一刻的烨,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他把头抵在阿海的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阿海就那样蹲着,任由他靠着,手指一下下,梳理着他被汗水和酒精浸湿的、凌乱的头发。屋子各处充斥着迷恋、纯粹,带着艺术家的神经质和亡命徒般的决绝。

      窗外依旧车水马龙,吵嚷喧嚣,但这一切都与这间屋子里两个依偎的疯子无关。他们是彼此在冰冷海水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疯狂,清醒,创作,厮守,争吵,和解……的碎片,拼贴出完整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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