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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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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漂浮着灰尘与梦想的颗粒。
这间位于西门町某栋公寓顶楼,由旧天台违建加盖而成的排练室,是他们的圣地,也是他们的囚笼。隔音海绵东一块西一块地贴着,像拙劣的补丁,勉强抵御着内里向外迸发的年轻能量。
墙上,伍佰&China Blue演唱会海报上的人物,眼神睥睨,与一旁五月天早期青涩张扬的宣传画相互凝望,共同见证着又一段可能开始、也可能随时夭折的地下天团。
阿海的声音,总是在开口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像清晨海面上未曾散尽的薄雾,沙哑,却有种一触即碎的质感。他握着老旧的麦克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习惯性地垂落在地板某一点纠缠的电线上,仿佛答案藏在那里。
“又错了”
吉他声戛然而止。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几缕发丝黏在额前,眼神却亮得灼人。
“阿海,有一句,‘破碎的浪不肯回头’,你的气,断了。”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像手术刀,“不是‘不肯’,是‘不——肯——’,要把那个绝望的拖拽感拉出来,懂吗?”
阿海抿紧了唇,一种被当众剥开的不适感让他喉咙发紧。他讨厌烨这时总是在开演前的锐利,仿佛自己所有精心掩饰的瑕疵,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排练室的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泡投下昏黄的光圈,将烨的身影拉得很长,笼罩住他。
“我尽力了。”阿海的声音有些生硬。
烨走过来。他拿起小冰箱里冰镇的两罐啤酒,用牙齿利落地咬开瓶盖,递了一瓶给阿海。瓶身瞬间凝结起冰凉的水珠,顺着阿海的手指滑落,带来一丝真实的凉意,为什么总要喝酒呢?海疑惑着。
“别紧张,”烨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喉结滚动,他的声音在酒液的浸润后,似乎柔和了些许,“你……可能?只是需要一点……火,对。”
他说“火”这个字时,牙齿似乎轻轻磕碰了一下,像两粒燧石撞击。阿海抬起眼,第一次没有回避地看向烨。汗水沿着烨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皮夹克的领口,消失不见。排练室角落的老旧电风扇徒劳地左右摇着头,发出规律的嗡鸣,却吹不散这满室躁动的青春与闷热。
“再来,嗯?”烨放下酒瓶,手指重新搭上琴弦,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眼神。
这一次,当阿海唱到那句“破碎的浪不肯回头”时,他几乎是带着一丝赌气的用力,将那个尾音狠狠抛出。几乎是同时,烨的吉他声骤然加强,一段即兴华彩如同炽热的岩浆,猛地注入原本略显平缓的旋律中。
那不是伴奏,那是搏斗,是牵引,是回应。
扭曲的失重音效与阿海嘶哑的声线绞缠在一起,碰撞、撕裂、再融合。
阿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某种一直淤塞在胸口的东西,被这狂暴的乐音强行冲开。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地板,也不再看烨,只是用尽全力地唱着,将自己投入这片由声音构筑的、热情的浪潮之中。
最后一个音符尘埃落定。
空气中只剩下电吉他残 余的嗡鸣和他们粗重的喘息声。
寂静突如其来,却不再令人尴尬。
烨转过头,看向阿海,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惯有的冷峻,像乌云缝隙里漏出的一线阳光,短暂,却足够明亮。
“就是这样。”他说。
那一刻,阿海清晰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上了。
排练结束,已是华灯初上。西门町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将他们吞没。霓虹灯招牌闪烁着俗艳而生机勃勃的光芒,骑楼下人流如织,空气中混杂着盐酥鸡、香鸡排和各种小吃的浓郁扑鼻。
“饿死了。”阿杰揉着肩膀嚷嚷,“去士林搞点吃的?”
一行人便沿着熙攘的街道,推着那几辆破旧的机车,融入这世纪末的台北夜色。烨很自然地走到阿海身边,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沉默地走着。那种锐利横冲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慢慢潜入的温柔。
在夜市入口那家烟雾缭绕的卤味摊前,烨停下,点了一大份,多加豆干和猪血糕。等待的间隙,他靠在旁边贴满综艺节目宣传贴纸的柱子上,又从皮夹克口袋里摸出那包“七星”,点燃一支。
烟雾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恍然。
“你的歌词,写得很好。”烨忽然开口,声音在夜市鼎沸的人声中,传来时有些飘忽。
阿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那首未完成的新歌。“……随便写的。”
“不是随便。”烨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闪烁的“网咖”、“MTV”招牌,“有真的东西在里面。”阿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些破碎的句子后面,藏着他怎样一片阴郁的、关于离弃和寻找的童年记忆。
而烨,这个看似粗糙的吉他手,却像能穿透所有表象,直接触摸到内里的核。
卤味打包好,烨递给他一串最入味的豆干。“尝尝。”很辣,很烫,带着中药卤包的厚重香气。阿海被辣得吸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热。
“台啤?”烨又变魔术般地从旁边便利店的冰柜里拿出两罐啤酒。
他们就这样,靠在夜市的栏杆边,就着辛辣的卤味和冰凉的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喜欢的乐队(烨偏爱激昂的枪花与唐朝,阿海则倾心于带着岁月的陈升和张雨生),到吐槽经纪人不切实际的明星梦,再到对第一次正式登台的既期待又惶恐。
“你怕吗?”阿海问,啤酒让他胆子大了一些。
“怕什么?”烨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怕……没人听,或者,唱不好。”
烨仰头喝光最后一口啤酒,将铝罐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只要不死,就站在上面,用力地唱,用力地弹,就够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台下有一个人听,就为那一个人唱。没有,就为我们自己而唱。”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阿海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烨,看着这个在舞台上如同暴君,在台下却偶尔流露出笨拙柔情的吉他手,第一次觉得,台北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似乎有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坐标。
回去时,烨跨上他那辆改装过排气管的“小绵羊”机车,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他拿起挂在车把上的另一个备用头盔,递给阿海。
“上来,送你。你住淡水那边吧?顺路。”
阿海犹豫了一下,接过头盔,跨上后座。机车的座位狭小,他不得不往前靠,膝盖几乎要碰到烨的腰侧。
“抱紧哦。”烨的声音从头盔前面传来,闷闷的。
阿海迟疑着,手轻轻搭在烨的皮夹克两侧。机车猛地窜了出去,强劲的推背感让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整个人贴在了烨的后背上。皮夹克冰凉的触感下,是微烫而坚实的实体。风在头盔外呼啸而过。
台北的夜景是——闪烁的霓虹、飞驰而过的车辆、骑楼下晚归的人——都变成了一片模糊流动的光带。
世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隔着两层外衣、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
阿海闭上眼,感觉自己在飞,飞离地面,飞离所有积压在心头的沉重与不安。
烨的背脊成了这失控速度里唯一的依靠。他不知道机车开了多久,直到速度渐渐慢下来。烨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咖”前停下,哑火。
“到了。”烨说,自己先下了车,取下头盔,随手拨了拨被压乱的头发。
阿海也摘下头盔,凉风拂面,带着街道特有的、微腥的水汽。两人一时无话,刚才车上的亲密无间,在此刻静止的空气中,反而滋生出一丝微妙的尴尬。
“那……我上去了。”阿海指了指不远处那栋老旧的公寓楼。
“嗯。”烨点点头,重新跨上机车,脚踩在启动踏板上,却没有立刻发动。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皮夹克的内袋里摸出一卷卡带,抛给阿海。
“这什么?”
“我自己录的,一些练习的片段,还有……我觉得你会喜欢的歌。”烨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听听看咯。”阿海握着手心里那卷尚带着体温的卡带,塑料外壳沙楞的触感异常清晰。
“诶!走了。”烨忽的发动了机车,引擎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机车便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阿海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引擎声彻底听不见。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卡带,标签纸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字——“烨”。
他转身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回到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
没有开灯,而是快步走到窗边堆满杂物的书桌前,拿起那台老旧的随身听。将卡带推进去,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嘶嘶的电流底噪声后,先是几声零散的吉他试音,然后,一段清澈而略带忧伤的旋律流淌出来。
“嗯,是陈升的《把悲伤留给自己》。”
烨的吉他弹奏,去掉了原曲中过多的编排,只剩下最干净的核心,音符像夜晚的潮水,温柔地拍打着阿海的耳膜。
一曲终了,短暂的空白后,卡带里传来烨的声音,不同于平日的锐利,带着一点录音时特有的沙沙声,和一种罕见的、近乎温软的不确定:
“阿海……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吉他是风景,你的声音,愿意来做我的和弦吗?”
窗外的台北,灯火阑珊。
河畔在远处沉静地流淌,倒映着这个城市永不眠的梦与虚幻。阿海靠在窗边,听着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旋律和那句盘旋不去的问话,感觉胸口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填满,胀得发痛。
他摸出烟盒,是和那人一样的“七星”。
点燃,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松快。转而望向窗外磨砂的树影,和更远处那片想象中、却从未抵达的海,轻轻地点了点头,对着无人的夜晚,回答卡带里那个发出询问的人。
火星在指间明灭,如同那个夏天,刚刚开始燃烧的、注定要燎原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