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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暂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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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在烨离开后,学会了呼吸。
它的呼吸是杂乱的,带着季节固定的、永不褪去的霉味,混着昨夜残留的泡面气息、散落一地的长寿烟烟蒂,以及墙角那几个干涸的遗迹、泛着过往的暧昧气息。空气因此变得黏腻,像一块巨大的、干硬的抹布,覆盖在阿海的皮肤上,渗进他的肺叶里。
他蜷缩在窗边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像一只被潮水冲上岸、晒缩水的干贝。
修长、紧缩、但此刻毫无血色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手卷的烟草,烟丝劣质,呛人的烟雾缭绕,试图散开那无孔不入的霉味,却只是让这小小的空间又多了一层萎靡的层次。
窗外,是典型的午后阵雨,哗啦啦地砸在锈迹斑斑的铁皮遮雨棚上,不像雨声,倒像谁在用尽力气残喘。透过模糊的、布满水痕的窗,对面是公寓楼和树影在雨水中扭曲、变形,如同一个不真切的噩梦。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落在窗外。
良久,才缓缓垂下,落在掌心那只诺基亚8210手机上。狭小的蓝色屏幕,像一块被诅咒的墓碑,上面清晰地留着最后一行字,来自三天前:
“阿海,等我回来,带你去海边。”
发送者,烨。
他摩挲着那条“信息”,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触摸的不是空壳的塑料按键,而是烨滚烫的、正在流逝的生命。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
等我回来?
回哪里来?
这间充斥着彼此回忆和此刻孤寂的出租屋吗?还是……能……回到我身边?
“骗子……”一声沙哑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呓语,从他干裂的嘴唇间逸出。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台沉默地蹲在角落电视机上的录像机上。旁边散乱地堆着好几盘录像带,外壳上是用马克笔潦草写下的乐队和日期,像一座座微型的、被时光遗忘的坟墓。
其中一盒,标签上写着“H&Y Live @ Vibe,1999.7.1”。
那是他们最后一场演出,台北也在新生和更迭。
他记得,演出结束后,这盘带子被他像战利品,又像遗物一样带回来,却再也没有勇气按下播放键。直到今天早晨,在一种自虐般的冲动驱使下,他把它塞进了机器。画面是嘈杂的,色彩有些失真,台下晃动的人头和舞台刺眼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然后,他看见了烨。
穿着那件几乎与他融为一体的黑色皮夹克,手指在电吉他琴弦上疯狂地跳跃、舞动,汗水从他额前湿透的发丝甩出,在舞台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时的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吉他声癫狂如风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氧气都耗尽。
而自己,站在话筒前,闭着眼,嗓音沙哑地嘶吼着他们共同谱写的旋律。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天堂的边缘。
直到——他在歌声的最高潮处,看见了烨嘴角那一道刺目的、不断溢出的鲜红。
录像带的画面在此刻定格。
是阿海自己,用颤抖的手指,狠狠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就停滞在烨微微侧头,嘴角带血,却依然对着他绽开一个近乎疯狂笑容的瞬间。那双曾经炽热、总是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在失真的画质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刺眼。
他无法再看下去。
那个笑容,比任何痛哭更让他肝肠寸断。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海猛吸了一口卷烟,劣质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他闭上眼,任由身体在咳嗽中蜷缩,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心脏深处蔓延开的、冰冷的疼痛。
日子,像一条被无形之手粗暴扯断的磁带,散落一地。而一切的起点,似乎也带着特有的声音。
时间来到1999年,夏末。
台风过季,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被摧残后的腥甜气。
排练室藏在西门町某条狭窄巷弄的地下室,入口隐蔽,楼梯陡峭,墙上一层覆盖着另一层、早已褪色的乐队海报和喷漆涂鸦。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汗水、烟味、年轻人过剩荷尔蒙以及老旧音响设备散发出的电子元件胶片味。
“破浪”乐队——一个在当时听起来很酷,现在回想起来有点中二的名字——正在排练。说是乐队,其实也就四个人:鼓手、贝斯手、吉他手,和主唱。
那时的海,还不叫“李海”。
他只是阿海,一个刚从南部上来台北不久,带着一身海风湿气和破碎音乐梦想的年轻人。他站在小小的排练室中央,手握麦克风,有些紧张。今天的状态不好,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段副歌的歌词,连续唱错了两遍。
“停一下。”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不算响亮,却带着某种穿透力,轻易地切断了失真的吉他余音。
阿海循声望去——是烨。
他靠坐在一个废弃的黑色音箱上,穿着一件磨损点皮边的皮夹克,即使在闷热的地下室也没有脱下来。一条破旧的牛仔裤,膝盖处也磨得发白。怀里则抱着一把看起来同样饱经风年的电吉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琴弦上。
灯光昏暗,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略显凌乱的短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嘲讽,而更像是一种……玩味的观察。
“副歌第二段,‘潮水带走的誓言’,你唱成‘潮水遗忘的誓言’了。”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因为熬夜或烟酒造成的微哑,敲打在阿海敏感的耳膜上。
阿海的脸瞬间有些发烫。
在陌生的环境、尤其是在这个总让他感到莫名压迫的吉他手面前出错,面部倍感窘迫。
“对……对不起,再来一次。”他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
排练继续。
然而,紧张感像蛛网一样黏上他,接下来的部分,他唱得更是僵硬,甚至差点抢拍。
“够了。”烨再次开口。
他放下吉他,站起身,径直朝阿海走来。步伐不紧不慢,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阿海感觉到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似乎在逼近。
他在阿海面前站定,距离近得阿海能闻到他皮夹克上淡淡的烟草味,以及一种属于他的、干净而凛冽的气息,与这地下室的浑浊格格不入。就在阿海以为会迎来责备或轻视时,烨只是抬手,将一瓶冰镇的啤递到了他面前。瓶身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滴在阿海的手背上,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别紧张。”烨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阿海有些惶惑的脸。“你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海愣住了,下意识地捏着那瓶身的铁皮。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脏,奇异地安抚了他焦躁的神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烨已经转身走回他的位置,重新抱起吉他,侧头对鼓手说:“阿杰,从头再来一次,节奏稳一点。”他随手拨动了一下琴弦,几个零散却充满力量的音符跳跃出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回头,看了阿海一眼,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鼓励,又带着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理解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准备好了吗,我的主唱?”
那一刻,昏暗的排练室里,仿佛真的有火星,从烨的手指与琴弦接触的瞬间迸发出来,落在了阿海死寂已久的心湖上。
“滋啦——”
窗外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声闷雷,将阿海从回忆的深海中狠狠拽出。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因为那短暂的、过于难捱的回溯而剧烈起伏着。雨下得更大了,疯狂地敲打着窗户,仿佛要破窗而入。掌心的卷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尽,长长的烟灰掉落在他的裤子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黑的洞,他却毫无知觉。
房间里,定格的录像带画面依旧沉默。
烨那个带着血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永恒的、残酷的诘问。缓缓他才抬起颤抖的手,再次拿起手机。屏幕依旧亮着,那条信息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等我回来……”
只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如同梦呓。
然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玻璃窗上。窗外是朦胧不清的世界,窗内是他清晰无比的、避无可避的真实。
雨,还在下。
哭泣声,盖过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