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火炉【种田】》水鹊清

45、第 45 章 声音有些熟

　　汇昌行门外，原本一|大片空地上，此时都已经停满了各家的马车：靠门最近的那几辆，车帘用的是上好的软绸缎，车辕上还镶着黄铜。较远一些的，车体朴素些，但也都擦拭的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泥点的痕迹。

　　宋时意是从常满楼走过来的，看到这阵仗，即使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不免感慨：果真是雕鞍锦韂，珠勒玉鞭，络绎于道。

　　一旁的百姓三三两两，挎着篮子聚在一起看热闹：“这商户们又到汇昌行开会了。”
　　“可不是，回回阵仗都这么大，我听说那东头的薛掌柜连出行的马车车辙上都镶得是黄金呢。”
　　听到这话，人群中有一位大娘冷静不了了，紧跟着嘀咕：“嚯。真是阔气，他家那个酒楼，死贵烂贵的，听说还剥削底下工人的工钱呢。”
　　“竟然有这样的事，真是世风日下……”
　　“他还在外面养小媳妇呢。”
　　“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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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们的讨论越来越离谱，一开始还有模有样的说这薛掌柜的马车镶黄金，说着说着不知道是谁，又说他背过人命官司，后来又变成了他流连伶人馆。

　　宋时意摇摇头，加快步伐，那门口的小厮接过宋时意手中的请帖，向后张望了一下，却听到宋时意解释：
　　“我是一个人来的，劳烦引路。”
　　小厮挠挠头，伏底了身子，脸上浮现一丝尴尬的神情：“不好意思，宋掌柜，您跟我里面走。”

　　小厮走在前引路，宋时意跟在后头。他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次和头两次来走得路不太一样：先是绕过门口的照壁后又穿过一个花门，最后才走到一个厅堂。
　　“掌柜的，到了。”小厮将宋时意引到厅堂最下方的一个座位，福了福身子便退到屋外。

　　厅堂内已经坐了不少各家的掌柜，茶盏的盖子在他们手中偶尔发出几声碰撞的声音。其中大多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很低，旁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谈论什么。
　　宋时意瞧了瞧身上的衣服，这身还是前些日子里他找裁缝赶制出来的，他和蒋慕然一人一身。虽然已经是不是当年时兴的缎子了，但也价格不菲。
　　可现下，在一屋子几乎可以“反光”的绫罗绸缎的映衬下，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宋时意揪了揪衣角，局促地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
　　所幸，他是个生面孔，这屋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要跟他交谈的想法，他一个人坐在一旁倒还不至于手足无措。

　　等待的时间总是煎熬的，他端起身旁的茶杯，刚掀开盖才意识到杯中的茶水在刚刚已经被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只好又将其放在原位。
　　不知道是谁低声呼了句“江司事来了”，原本还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都停下动作，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

　　熟悉的人名。宋时意心想，还没等他抬眼看见正主，余光中有人便“唰”一下到了跟前，热络道：“江司事来了，今天竟然是您主持会议，说句心里话，我见到您真是倍感亲切啊。”
　　“各位，今天是蒋会长过来，大家稍事等待。”江司事嘴上应付着众人，双眼却环视四周，最终在宋时意跟前停下。
　　顾不得身前围着一圈一圈的人，小老头硬生生从中杀出来。一步两步三步，无数人的眼神都在他身上，在心中设想了一百万种自己将要暴富的方式，直到他越过众人，在宋时意跟前停住。

　　江司事态度和蔼，语气亲切，无论是从哪里都看不出来原本是一个商会叱咤风云的人，此刻却轻声道：“宋公子好久不见，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变故来的突然，宋时意从座位上起身，在众目癸癸下应答：“当然，之前还要多亏了江司事帮忙，我自是不敢忘记的。”
　　江司事眼珠子一转，凑近了几分，小声询问：“今天蒋公子可来？”
　　宋时意有些狐疑，但很快便将心底的疑问压下去，许是江司事眼神和脑力极佳，才见过几次，竟然把他们两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老老实实答：“他还没有来。”

　　话说到这里，江司事的眼神中清亮了许多，挥挥手招呼进来一个伙计，道：“去取双井茶给宋公子泡上，怎么这么不长眼神呢。”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江司事赔笑了两声，指了指一旁的伙计：“底下人也是没规矩，这茶水没了，都不知道去换。我回去可得好好教导他们一番。”
　　宋时意：“不碍事，这都是小事情，不用劳烦您操心……”
　　“哎，”江司事抬起手打断了宋时意的话，不赞同道，“这些可不是小事，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大事。”

　　厅堂内的商贾们瞧着这个场面越发的怪异，偏生又插不上任何一句话。此刻心中都纷纷猜测这“新秀”到底是何许人物，能得到江司事这么明显的关照。
　　亲戚？不像。
　　朋友？两人相差年岁太大，也不像是莫逆之交。
　　莫非是女婿？
　　有几个人悄悄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十分微小，根本难以察觉。紧接着，几个人像是勘破了一道谜题般，对视一眼后都露出了然的笑容。

　　胆子大些的商贾猫着腰凑到宋时意跟前，左手在上拱手恭维：“恭喜宋公子啊，好事将近好事将近。我们到时候一定得到场给庆贺一下。”
　　宋时意满头雾水，心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不懂中国话了，怎么根本不明白面前的人在同他说些什么。
　　他身上难道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吗，不明白。
　　面对这么多笑脸相迎，本着友善的原则，宋时意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有喜事一定叫各位。”

　　得到宋时意的肯定，几个人这才心满意足，相互之间的眼神都透露着不明的意味。终于，在宋时意几乎无法招架之际，才都像模像样地摸|摸胡子，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人群散开，宋时意终于有时间回顾这半个月以来一直在熟悉的发言稿。作为一个从中学时代开始就容易上台卡壳的人，在这么一群老狐狸面前，他更加紧张，手心都止不住冒汗。如果仔细去瞧，还能看见他眼下乌黑的眼圈。
　　众目睽睽之下，宋时意不好从衣襟中掏出自己的发言稿去读，只好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顾，嘴唇无声地嗫嚅着，生怕遗落每一个细节。

　　他想得专注，无暇顾忌外界的一切。直到旁边有个商贾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从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抽离出来，跟着众人的动作，机械的起身坐下。
　　宋时意摩挲着衣袖，对上面那位的发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到听到他点名：“最近各位掌柜们都辛苦了，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有了长足的发展，这是值得庆贺的。我们也有了新伙伴的加入，让咱们听听宋公子的发言……”

　　声音有些熟悉。不对，太熟悉了，他好像从哪里听到过。

　　宋时意猛然抬头，这一抬头不要紧，如梦中初醒。这一切终于都连起来了，怪不得他总觉得身边的人怪怪的。怪不得他从夏县回来之后，一下子拿出了这么多钱……
　　这样想来，怕是那山庄也是他的手笔。
　　对了，还有江司事。他的态度那么热络，原来是这样，他们都是商会的，上下级的关系，怎么可能会上心呢。
　　竟然是这样。

　　宋时意有些不敢抬眼。在他的余光里，高座上的那人衣角翩翩，不用正眼瞧就知道做工用料极其讲究，阳光穿透空气中的尘埃，最终洒在绸缎上，闪闪发亮。
　　明明距离是这么近，但他觉得好远，手心中原本因紧张而渗出的薄汗，此刻却异常冰冷，像是从冷水缸中浸过……

　　时间很长，久到宋时意从脑中想“明白”了所有事。但时间又很短，短到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高座上那人再一次开口，这一次他加重了些音量：“宋公子，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心得吗？”

　　宋时意顺着衣角，一路向上。高座上，蒋慕然嘴角牵起，是他未曾见到过的大权在握、不怒自威的模样。
　　他硬着头皮，迎着在场所有商贾探究的眼神，当然也包括蒋慕然的，站起身来：“各位，我是来自常满楼的掌柜，我叫宋时意……”
　　他深吸一口气，却恰好迎上蒋慕然的目光，温和、缱绻，宋时意忽然间不想按照那个稿子上照本宣科了，他从未像如此坚定过，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厅堂内荡起回音：“我是从小村子一步步走过来的，耕过地，摆过摊，杀过鸡，端过盘子……”
　　“我没有什么资本，可以说我什么都没有，一穷二白。最初我只想一件事，就是吃饱穿暖，可随着一步步的发展，我开始有了更多的追求……”
　　宋时意停顿了片刻，目光环视众人，又开口：“我发现，一件事包括做生意，如果想要成功，要更多的看到人民的需要。常满楼是这样，我的小摊子也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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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毅的声音十分具有穿透力，坐在堂下的掌柜们，少部分是像宋时意这样靠自己打拼一步步走上来的。但那早已是时间久远的事情，可以说，他们几乎不记得，当年自己是怎么想的，在富裕之后是否要救济同乡、同村。
　　这一通发言，把大家带到了各自的思索里，直到蒋慕然率先抬起双手，掌心向下，重重地拍下。
　　短促有力的脆响稳稳地落在所有人的耳畔，而后，猛烈的巨浪终于到来……

　　*
　　宋时意走出汇昌行时，浑浑噩噩，他感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身后的呼喊声早已被抛掷到脑后，他拦了一辆马车，声音微微颤|抖：“快点走，别管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