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火炉【种田】》水鹊清

44、第 44 章 过电一般不

　　竹笛声清冽，像一道细细的、透明的弧线，声音不高却极具有穿透力，调子刚一响起来，围绕在两旁的伙计们便挥舞着手中的各式玩|偶。虽然没有人声作唱，但勉强也算是有热闹的氛围。
　　前后几桌的食客看着围起来一圈，也都纷纷好奇地张望着脑袋，想要一睹为快。

　　宋时意原本就是改编的现代的《生日快乐歌》，只抽取出了一小部分来进行演奏，可以说表演的过程十分短暂，但胜在新奇有趣，笛声停歇后，桌上的客人都纷纷客气的捧场：
　　“真想不到，你们常满楼又出了新花样，倒是有趣。”
　　宋时意松了一口气，从柜台后的小柜子里取出了一只线缝布偶，趁着桌上几人还在开怀大笑的功夫，快步走上前：“给您贺喜了，这是一点小小心意，祝小少爷生辰快乐。”
　　被围在中间的小男孩看向身旁坐着的大人，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接过宋时意手中的布偶，奶声奶气地回礼道：“多谢掌柜的。”
　　小男孩身旁的大人对着宋时意道：“稚子今日生辰，看到你们有这个活动，说想要体验一下。没想到还真是不错，比旁的酒楼要有趣许多。”
　　宋时意：“您客气了，我们店铺的小花样罢了，只要大家喜欢就好。”
　　说罢，宋时意指挥着几个伙计下了场，悄悄嘱咐后厨送上一碗长寿面贺喜。

　　一场堪称试点的活动最终在几桌客人的连连称赞下，正式推广宣传开来。常满楼无微不至的服务，可口鲜美的吃食，以及各式花样礼物，让它在京城街头巷尾渐渐有了一席之地。
　　从大堂跑堂的伙计，到后厨的主厨和帮工，无一不对常满楼感到骄傲，每个人的钱袋子都揣得鼓鼓的。

　　这天中午，宋时意打发了几个伙计到后厨用饭，自己则是在柜台边上打起了算盘珠子，同时在手边的账册上不忘勾勾画画。
　　他对账对得入迷，直到有人扣了扣柜桌边，发出几声沉闷的“咚咚”声，他才抬起头来：
　　来人看起来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穿着墨色的长衫，腰间隐约可见挂了一块令牌似的物件，样子有些眼熟……
　　不等宋时意打量完，对方便客气地开口：“是常满楼的掌柜吗？我是汇昌行的伙计，给您送信，半个月后的巳时，商行组织大家开一次会议。”

　　宋时意才恍惚间反应过来，那块有些眼熟的令牌，他在汇昌行江司事的腰间也见到过。现在看来，应该是他们内部的信物。
　　那年轻人放下手中的信件便作势要走，宋时意连忙招呼：“小|兄弟，这商会开会都是做什么呢？”
　　“您没去过？”年轻人一脸狐疑，没人告诉他这常满楼一次也没参加过商会的会议，但还是解释道：“主要是各商户汇报一下近期的经营状况，商会好进行后面的统一经营管理。”
　　看着宋时意一脸迷茫的样子，他又忍不住补充：“您放心，都是些小会，主要是走个过场而已。”
　　宋时意认命地深吸一口气，从身上摸出几块碎银子递出去：“多谢你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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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紧张都是假的，宋时意真的无比讨厌每一个需要发言的场合，他更喜欢待在下面，最好永远不要有人注意到他。
　　叹气归叹气，一码归一码，他还是认命地准备起来。

　　山庄里的气温在夜晚越来越低，但还没有到换冬衣的季节，宋时意便裹着大氅，就着油灯，埋头在案边奋笔疾书。
　　他烦躁地看着桌上的宣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越读眉头拧得越紧，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奇怪。
　　读到最后一行时，他实在是受不了了，猛地将纸团攥成一团，随手便扔在了地上。
　　而这样的纸团，在他的脚边已经有了许多……

　　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伴随着吱呀一声清响，一修长高大的身影照进了书房中。
　　宋时意的警觉登时就上来，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着门口。直到看清楚来人，他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回来了？”
　　“哥哥遇见什么事儿了吗？”宋时意的语气透露着几分不满，但蒋慕然却肯定，这不是冲他来的，便往屋里走，便将地上的纸团捡起来，等走到宋时意跟前的时候，他两只手中已经全是废纸球。
　　宋时意不答，蒋慕然便自顾自地展开一个个纸球，修长的手指将每一道褶皱都慢慢抚平，动作十分轻柔。
　　见蒋慕然意图将纸团上的字迹念出，宋时意再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蹦起来，率先抢过纸团，泄愤般将其扔得更远了：
　　“我在写那个破烂发言稿？”

　　蒋慕然挑挑眉，他倒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发言，能够将面前的人难住，直到听到宋时意说：
　　“这个汇昌行的会，到底要干啥呢，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宋时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托着腮帮，垂头丧气道，“我去了不会丢人现眼吧，我是真不知道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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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慕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为了半个月之后的商会会议忧心。这几日，几个司事倒是报上来过参会名单，他忙着处理南方的几个小头目，也没仔细看，便批过了，倒是没注意到里面竟然有常满楼的名号。

　　宋时意开口询问：“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蒋慕然摇摇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商会会长吧，斟酌道，“这种商会的例行会议，其实不会太正式的，哥哥就说一下最近咱们常满楼的各项举措就可以。”
　　“这个我们倒是有不少，说这些，真的能行？”
　　“能行。”

　　站在蒋慕然的角度看，宋时意坐在凳子上，眼巴巴地盯着他，那模样真是活像一只小兔子，除了眼眶没有红红的……
　　蒋慕然立刻在心中唾弃了自己一句，在宋时意堪称希冀的眼神里，狠狠点了下头：“哥哥放心，肯定没有任何问题的。”

　　宋时意是个谨慎的人，即使蒋慕然再三向他保证那样说绝对没有问题，但他还是强硬地将纸币塞到蒋慕然手中，用勉强算得上是“命令”的态度，央着蒋慕然给他写了一份“发言稿”。

　　宋时意对着窗外的月光，仔细地将这份洋洋洒洒，字迹端正的发言稿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最后不得不感慨一句：“真是有文化啊。”
　　蒋慕然刚准备放下的毛笔，手一哆嗦，便在下一张宣纸上染出了浓重的墨晕。
　　这朵在宣纸上绽开的花朵，迅速向四周洇开，张牙舞爪地占领了原本空白的领地。
　　蒋慕然默不作声地将几张被墨水洇过的废纸折起来，在宋时意看不见的背后悄悄扔进了废纸篓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浪费宋时意转身前的任何一秒钟。

　　宋时意宝贝地捧着几张发言稿，回身才想到身后还坐着一个人，礼貌询问：“半个月之后的商会大会你去不去？”
　　“我？”蒋慕然自问了一句，回应道：“哥哥打算带我去吗？”
　　“嗯……”宋时意有些犯愁，与会请柬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能不能再带一个人进去，那个小伙计走得匆忙，也忘记就此事询问。可蒋慕然要是不去的话，他总是心中没底。
　　蒋慕然也不着急，靠着黄花梨木的椅背，静静等候对面人的回复。半晌的功夫，宋时意终于开口：“你要是能去就好了，这种商会我真是一个人应付不来。”
　　蒋慕然提议：“如果哥哥想让我去的话，我会想办法去的。”

　　“真的吗？”宋时意听到这话，激动得抓着蒋慕然的衣袖，连手中的发言稿都顾不得，满心满眼里都盯着对方，试图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宋时意突如其来的动作打得蒋慕然措手不及，他愣了一瞬，但理智迅速回笼，一双大手轻轻覆在宋时意的手背上，语气真诚：“当然，我从来不骗人的。”

　　蒋慕然的手心温热，烫人的温度一路传至宋时意的手背，像过电一般不轻不重地扎在他的神经末梢。他出于本能，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但手背上那双大手却由覆盖变为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让他退无可退，无处可逃。

　　宋时意那点挣扎的力气在蒋慕然这个常年游走在各道的“老|江湖”眼里，根本不够看，所幸便放弃了所有的动作，无可奈何地盯着蒋慕然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你能去就能去吧。”
　　“听这口气是不想让我去？”

　　不要脸。宋时意默默在心里想，但碍于刚刚那份发言稿的面子，还是扬起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暴自弃：“当然不是，你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我拦也拦不住。”

　　这句话宋时意算是勉强说对了一半，蒋慕然虽然不是天上的蛟龙，水里的游鱼，会不得上天入地的本事，但去个商会还真是谁也没办法拦。毕竟这商会就是他自己的产业，他就算是横着走也没人管他。

　　眼见宋时意便要发飙，蒋慕然迅速将手收回到身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眨眨眼无赖道：“会去的会去的，我保证肯定会按时到的。”
　　说时迟那时快，宋时意一把抓起桌上散落的几张稿子，送给了蒋慕然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礼貌”的微笑，当然需要忽略掉眼白快要转出的冲动。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房，只留给蒋慕然一个被烛火拉得修长的背影。

　　宋时意站在庭院内，两只手轻拍脸颊，张开嘴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书房里简直太闷了，闷得他脸热。他以手作扇，好一会儿才终于感觉到凉爽下来。
　　这一通闹，宋时意也睡不着了，干脆坐在院中的小石桌跟前，借着皎洁的月光，细细研究起手中的稿子来。
　　毕竟，他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