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红尘之唯你是自由》丁甜语

9、第九章

　　次日清晨，萧殊鹤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实习材料，手机忽然震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辅导员李老师。
　　“喂，李老师？”
　　“萧殊鹤啊，你帮我问问段子昂是咋回事啊？”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他怎么还没给我发回家的行程呢？我好统一给大家买票啊。打电话他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我这统计表就差他一个人了。”
　　萧殊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整理文件的段子昂，压低声音：“可是老师……”
　　“你就帮我问问吧。”李老师打断他，语气又快又急，“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就是不接，微信也不回。这马上就要统计上报了，段子昂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也不好给他父母交代啊。而且你们实习小组就你跟他一个公司，别人我也联系不上，不然我也不会麻烦你了。”
　　萧殊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李老师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推辞。
　　“……好吧老师，我帮您问问。”
　　“哎，萧殊鹤，老师谢谢你啊。问了赶紧回我话，急着呢。”
　　电话挂断。萧殊鹤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段子昂身上。
　　段子昂正低着头整理文件，侧脸对着他，表情专注而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萧殊鹤注意到，他手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又像是在等什么。
　　萧殊鹤盯着他的侧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一幕——玻璃倒影里一闪而过的人影，走廊尽头迅速消失的轮廓，还有那被人暗中注视的不适感。
　　说实话，他到现在心里还有些不舒服。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别扭。
　　那种被人默默观察却不知道为什么的感觉，像后背有根刺不疼，但扎得人不得安宁。
　　但李老师的话还在耳边转，他也已经答应了。
　　萧殊鹤站起身，走到段子昂工位旁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段子昂。”
　　段子昂手上的动作没停。
　　“段子昂？”萧殊鹤又唤了一声，对方还是没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
　　萧殊鹤微微皱眉，提高了些音量：“李老师让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把回家行程发给他？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
　　段子昂依然没有说话。
　　他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动作不急不缓，翻页、归档、签字，每一个步骤都按部就班，仿佛萧殊鹤根本不存在。
　　萧殊鹤以为他没听见，往前凑了半步，又重复了一遍：“段子昂，李老师问你回家的行程——”
　　还是没有回应。
　　段子昂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一股无名火从萧殊鹤心底蹿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生气了——也许是被忽略的憋屈，也许是昨晚那件事留下的别扭，也许是连日来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堆叠在一起，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段子昂！！”
　　这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萧殊鹤的脸“唰”地红了，他感觉到热度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像是被人当场抓了现行的小偷。
　　他连忙朝四周微微鞠躬，声音低下去，带着明显的窘迫：“对不起对不起，打扰大家了……”
　　同事们纷纷收回目光，有人小声笑了笑，有人摇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但萧殊鹤知道那些转回去的背影后面，一定还挂着好奇的耳朵。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凑到段子昂身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段子昂，你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
　　段子昂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的笔还捏着，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殊鹤以为他又要用沉默作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爸妈都在国外。”
　　萧殊鹤愣了一下。
　　“我跟我爸妈关系也不好。”段子昂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陈述，“国内没有房子，也没有亲戚。”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一直没回导员。”
　　又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儿。”
　　最后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办公室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萧殊鹤看着段子昂的侧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什么都没放下。
　　所有的淡漠和疏离，或许都只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安放那些柔软的东西。
　　萧殊鹤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他问，“去哪儿？”
　　段子昂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萧殊鹤看清楚了。
　　他看见段子昂垂下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所有的声音都照常进行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萧殊鹤知道就在这几秒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既然没地方去，”萧殊鹤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静，也更笃定，“跟我一起回家吧。”
　　段子昂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某种裂痕——是惊讶，还有一些更深处来不及辨认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回家。”萧殊鹤已经掏出手机，点开了李老师的对话框，“我现在就跟导员说。”
　　“你——”段子昂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殊鹤没理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李老师，段子昂的行程不用买了，他跟我一起走。」
　　消息发出去，李老师几乎是秒回：「好好好！谢谢你啊萧殊鹤！那我这边就给他报备跟你一起了哈！」
　　「行。」
　　萧殊鹤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向段子昂。
　　段子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知所措。
　　“看什么看？”萧殊鹤语气平淡，像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赶紧把手头工作交接完，今天就走。”
　　段子昂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那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但萧殊鹤听见了。
　　萧殊鹤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继续整理材料。
　　余光里，他看见段子昂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
　　那是段子昂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萧殊鹤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李老师发来的消息，还带着好几个感叹号：
　　「萧殊鹤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到了家记得给我报个平安哈！」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萧殊鹤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忽然想起段子昂刚才说的那句话。
　　没有房子，没有亲戚，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低头继续整理材料，心里却一直在转着这件事。
　　家是什么地方呢？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过年时一定要回去的那个坐标，是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的地方。
　　可对于有些人来说，家只是一个字，一个概念，一个别人提到时自己只能沉默的词。
　　萧殊鹤把最后一份材料放进文件夹，站起身，走到段子昂工位旁边。
　　“收拾好了吗？”
　　段子昂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走吧。”
　　萧殊鹤拿起自己的背包，率先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段子昂起身的声音和椅子被轻轻推回原位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段子昂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殊鹤停下来，侧身让段子昂先出去。
　　段子昂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萧殊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段子昂。”
　　段子昂停下来，转过身。
　　“我家不大，”萧殊鹤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但是有张床，有口热饭。”
　　他顿了顿。
　　“比你一个人强。”
　　段子昂站在原地，逆着走廊尽头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都灭了，只剩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谢谢。”
　　那声音从暗处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殊鹤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没事。
　　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段子昂的肩膀，然后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走吧，车不等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跟了上来。
　　这一次萧殊鹤觉得那个脚步声比之前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