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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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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家了。”
萧殊鹤一坐上车就给沈崧发了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又补了一句:「估计下午五点钟到家,我先回家看看,到时候我约你一个时间。」
「好,回家注意安全。」沈崧回得很快,还配了一个“路上小心”的表情包。
萧殊鹤把手机收进口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座位上的段子昂。
段子昂侧着脸,正望向车窗外。
大巴正驶出市区,窗外的建筑从高高低低的楼房渐渐变成了空旷的田野。
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空白的纸。
萧殊鹤看了两秒,收回了目光。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单调。
萧殊鹤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意识一直悬在某个不清不醒的边界上,怎么也沉不下去。
他偶尔睁开眼,余光里段子昂还是同一个姿势——侧着脸,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是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抽离了出去,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躯壳坐在那里。
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两个人几乎没说什么话。
不是刻意沉默,而是好像都不太知道该说什么。
萧殊鹤偶尔找一两个话题,段子昂也只是嗯哦地应着,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萧殊鹤也就不再说了。
车子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钟的光景,太阳已经落到了楼房的后面,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萧殊鹤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段子昂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区的巷子,走到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前。
萧殊鹤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回头看了段子昂一眼。
“就是这儿。”他说,“有点旧,别嫌弃。”
段子昂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萧殊鹤推开门,玄关的灯还没来得及开,客厅里的暖黄灯光已经先一步漫了出来。
张雅君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萧殊鹤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
“殊鹤回来了!”
“妈。”萧殊鹤换好鞋,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走过去抱了抱她。
张雅君的手在他背上拍了拍,面粉蹭了萧殊鹤一外套,两个人都没在意。
“爸呢?”萧殊鹤松开手,往客厅里张望。
“你爸在书房呢,一会儿就出来。”张雅君的目光已经越过儿子,落在了门口那个高瘦的身影上,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这位就是你说的同学吧?”
萧殊鹤侧身让开,朝段子昂招了招手:“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段子昂换了鞋,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姿态有些拘谨,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扎根。
“阿姨好,”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我叫段子昂。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说着,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这是我给您们买的礼物,一点心意。”
张雅君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两盒茶叶和一瓶不错的红酒。
她笑着拍了拍段子昂的手臂:“你这孩子,来就来嘛,买什么东西啊。我们殊鹤的朋友,我们就当是自己的孩子,不要客气啊。”
说完,她也不管段子昂愿不愿意,拉着他的手就把人往沙发那边带:“来来来,坐下说。路上累不累?饿不饿?饭一会儿就好。”
段子昂被按在沙发上,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但没有挣扎。
张雅君在他旁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问着:“你家是哪里的呀?学的什么专业?跟我们殊鹤是同班同学吧?”
段子昂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萧殊鹤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白。
那是紧张的信号。
萧殊鹤靠在玄关的鞋柜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哟,我们殊鹤回来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萧殊鹤转过头,看见萧殊乾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饮料。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年前成熟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还是老样子。
“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回来呢。”萧殊乾把袋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走到萧殊鹤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几年不见,长高了,也长帅了,我都不认识了。”
萧殊鹤看着面前的哥哥,笑了笑,没有接话。
几年不见,萧殊乾的轮廓比记忆中深了一些,下颌线更利落了,眼神也更深了。
但那种深,不是成熟,而是某种萧殊鹤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人,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表情。
“那是我同学,段子昂。”萧殊鹤侧了侧身,朝沙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萧殊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段子昂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好,”萧殊乾走过去,伸出手,语气客气而疏离,“我是殊鹤的哥哥,萧殊乾。”
“你好,段子昂。”段子昂伸手握住,两个人的手掌交握了一瞬就松开了,像是完成一个必要的仪式。
萧殊乾的目光在段子昂身上停留了两秒。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但萧殊鹤看出来了——那是一种打量的目光,不急不缓,从上到下,像是在拆解一个谜题,又像是在确认某个猜测。
萧殊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张雅君的声音就从厨房方向飘了过来。
“好了好了,人都回来齐了,过来吃饭吧!别让人家孩子饿着!”
萧殊乾收回目光,朝段子昂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走吧,边吃边聊。”
饭桌上,张雅君一直忙着给段子昂夹菜。
“我听殊鹤说啊,你除了不吃辣,什么都吃是吧?”她一边说,一边把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段子昂碗里,“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一样准备了一点,子昂你不要嫌弃啊。”
段子昂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顿了一下。
萧殊鹤注意到,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短暂地失了神。
“……不会。”段子昂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试图做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努力,但也很僵硬——嘴角的弧度不自然,像是太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肌肉已经忘记了该怎么配合。
萧殊鹤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见过段子昂很多种表情。
面无表情的、淡漠的、疏离的、偶尔皱眉的、微微惊讶的。
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段子昂认真的想要对一个人笑。
虽然僵硬和不自然,但那是真的。
是真的在笑。
萧殊鹤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饭桌上的菜确实有辣有不辣,辣的那边是萧殊鹤和萧殊乾的口味,清淡的那边则是专门为段子昂准备的。
萧殊鹤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妈妈,张雅君正笑盈盈地给段子昂添汤,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络,和刚才对萧殊乾的“回来就好”完全是两个画风。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吃醋,而是想到段子昂说过的那句话。
这个人活了二十年,大概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热情地对待过了。
晚饭后,张雅君收拾碗筷,萧殊鹤给萧殊乾使了个眼色。
萧殊乾正端着杯茶靠在沙发上,接收到弟弟的目光,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站起身,跟着萧殊鹤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面书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有些蔫了,叶子边缘泛着黄。
萧殊乾在书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套茶具,动作娴熟地开始泡茶。
萧殊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着,没坐。
“你不是说想在读完博士之后回国吗?”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萧殊乾手上的动作没停,热水注入茶壶,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一股淡淡的茶香弥漫在房间里。
“我反悔了,不行吗?”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殊鹤皱了皱眉:“我觉得你不是说反悔就能反悔的人。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殊乾没有回答。
他把第一泡的茶水倒掉,重新注入热水,耐心地等着茶叶慢慢沉淀。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茶水注入杯子的细微声响。
他把泡好的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自己对面,抬起头看向萧殊鹤。
“喝吧。”他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们两兄弟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喝过茶了。”
萧殊鹤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他站在门边,看着对面的哥哥。
萧殊乾坐在那里,姿态放松,表情温和,和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但萧殊鹤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
不是外表,不是语气,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像一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但衣服底下的人已经悄悄换掉了。
萧殊鹤攥了攥拳头,转身拉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段子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点心,一只手保持着正要敲门的姿势。
三个人同时定格了一瞬,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段子昂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我没有听到你们说的话。我刚好走到门口,正要敲门,你就出来了。”
他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身后走廊的灯光,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只是刚走到。
“阿姨说你们有饭后吃点心的习惯,让我端上来跟你们一起吃。”
萧殊鹤看着他手里的点心。
两盘,一盘桂花糕,一盘绿豆糕,摆得整整齐齐。
段子昂的手指托着盘底,指节微微泛白,不知道端了多久。
萧殊鹤伸手接过其中一盘桂花糕,转身走回书桌前,“啪”地放在萧殊乾面前。
“慢慢吃。”他说,语气硬邦邦的。
然后他转身,一只手端着剩下的绿豆糕,另一只手拉过段子昂的手臂,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推出了书房。
“走,去我卧室吃。”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别跟我哥一起吃。”
段子昂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挣扎。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萧殊鹤的房间,萧殊鹤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那扇木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段子昂端着点心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手里的盘子,又看了看萧殊鹤,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你们谈什么了,你这么生气?”
“有吗?”萧殊鹤下意识地否认,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没有吧。”
他嚼了两下,又拿了一块。
段子昂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萧殊鹤坐到床边,又塞了一块桂花糕。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胸口那股闷闷的情绪。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烦躁。
萧殊乾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泡茶,笑了一下,就说了一句喝吧。
可就是那个笑,让他觉得不舒服。
那种温和的、滴水不漏的笑,像一堵柔软的墙,你撞上去不会疼,但你永远撞不穿。
以前的萧殊乾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会大声说话,会拍着桌子跟你争,会把情绪写在脸上,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他不是完美的人,但他是透明的,你看得见他在想什么。
可现在呢?
萧殊鹤又塞了一块绿豆糕,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用力。
他说不上来萧殊乾哪里变了。
但就是变了。
变得让他觉得陌生。
“殊鹤。”段子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萧殊鹤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
段子昂站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盘点心,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目光落在萧殊鹤脸上时,比平时多了些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种不打扰的陪伴。
“你慢慢吃,”段子昂说,“不着急。”
萧殊鹤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烦躁了。
他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床边:“你也坐。别站着了,跟个门神似的。”
段子昂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比刚才饭桌上那个僵硬的笑自然了许多。
他端着点心走过来,在萧殊鹤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一人拿着一块糕点,安静地嚼着。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萧殊鹤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段子昂。”
“嗯?”
“你刚才……真的没听到?”
段子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糕点放回盘子里。
“没有。”他说。
萧殊鹤偏头看了他一眼。
段子昂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位置,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萧殊鹤看了两秒,收回目光,靠进床头。
“……行吧。”
他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也许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就像段子昂没有问他为什么生气一样,他也可以选择不问。
不是所有的沉默都需要被打破,不是所有的距离都需要被填满。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年味在夜色里慢慢发酵。
萧殊鹤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萧殊乾坐在书桌后泡茶的样子。
他想他一定要弄清楚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今晚就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