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红尘之唯你是自由》丁甜语

7、第 7 章 连续好

　　连续好几天，霍影都像一株被移栽后迟迟不肯扎根的树，沉默地立在小区的某个角落。
　　有时在那棵老槐树下，有时在健身器材区旁边，有时就坐在花坛边缘的石沿上。
　　他总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低着头看手机，或是长久地望着某个方向发呆。
　　冬天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沈崧陪爷爷奶奶散步经过，总能看到他肩头积着薄薄一层雪花。
　　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那雪花竟没有被体温融化，安安静静地铺着，像一层无人问津的霜。
　　前两次，奶奶还会走过去，用长辈特有的慈爱语气劝他：“小影啊，天这么冷，别在外头待太久，回去陪你外公，老人家一个人在家多孤单。”
　　霍影便抬起头，那副总是淡漠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温驯：“好的奶奶，我这就回去。”
　　可等他们遛完一圈回来，霍影还在原地，只是换了个姿势，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
　　爷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到了第三天，奶奶什么都没劝，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拉着沈崧绕了另一条路。
　　那声叹息被冷风吞没，沈崧回头时，只看见路灯下那个孤独的影子，肩膀上的雪花比昨天又厚了一些。

　　第四天傍晚，小区里的气氛明显不对。
　　沈崧刚下楼，就看见中央空地上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没有像往常那样各自散步，而是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某一栋楼的某一扇窗户。
　　“吵了有半小时了吧……”
　　“可不是，我在三楼都听见了，动静大得很。”
　　“霍家那小子不是刚回来吗？听说他爸也专程赶回来了。”
　　“听这动静，怕是要逼孩子转学……”
　　沈崧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人群方向走。
　　爷爷奶奶跟在后面，也是一脸担忧。
　　他仰头望向那扇半开的窗户，声音正从里面清晰地传出来——是霍影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少年的声音从窗口撞出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你骗我回来说外公身体不好，行！我回来了！可你为什么给我退学？凭什么转到国内来？！”
　　紧接着是霍明的声音低沉强硬，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你也不看看你选的什么专业？对你有用吗？”
　　“有用没用跟你有什么关系？！”
　　霍影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楼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霍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了，却比怒吼更有压迫感：“总之一句话——学已经退了，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就跟萧殊乾一个专业一个班。”
　　这句话说完，楼上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急促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单元门“砰”地被推开，霍明大步走了出来。
　　沈崧上一次见霍明还是高中家长会的时候，那时候他穿着体面的西装，和老师握手时还带着客气的笑。
　　可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角布满血丝，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看也没看院子里的人，径直穿过人群，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小区门口。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见正主走了，便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声说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沈崧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霍明最后那句话——“跟萧殊乾一个专业一个班”。
　　萧殊乾？
　　那不是萧殊鹤的哥哥吗？
　　他记得萧殊鹤提过，他哥早几年就去了美国读书，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在那边读完大学才回来。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跟霍影扯上了关系？
　　一个隐约的念头浮上来，霍明说“已经安排好了”，连转到哪个学校、哪个专业、哪个班都指定得清清楚楚。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谋划好的。
　　那萧殊乾的回国……会不会也不是巧合？
　　沈崧心里一沉，想也没想，摸出手机走到一旁，翻出萧殊鹤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殊鹤！”沈崧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听说你哥萧殊乾好像回来了，还要转到我们学校，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哥？”萧殊鹤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不是在米国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也不知道？”沈崧皱了皱眉。
　　“不知道。”萧殊鹤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他至少要读完大学才回来……你从哪听说的？”
　　“刚才听到的。”沈崧回头看了一眼霍影家的那栋楼，压低声音，“霍影他爸说的，让霍影转到国内，跟萧殊乾一个专业一个班。说得特别肯定，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萧殊鹤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我哥回来……跟霍影有关？”
　　“我不确定。”沈崧攥紧了手机，“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你哥突然回国，霍影突然被转学，还被指定到同一个班——”
　　他话没说完，余光瞥见单元门那边有了动静。
　　霍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羽绒服拉链没拉，帽子也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惊——是那种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到最深处之后，露出的空白。他低着头，谁也不看，径直往小区外面走，步伐越来越快。
　　身后传来慌乱的声音：“小影！小影你回来！”
　　霍影的外公追到了门口，扶着门框。
　　老人家穿着棉睡衣，外面只披了件外套，显然是从家里匆忙追出来的。
　　他朝霍影的背影伸出手，那只手在冬天的晚风里微微颤抖。
　　沈崧心头一紧，对着电话快速说：“殊鹤，这事等你回来我们再细说，先挂了！”
　　“好。你注意——”
　　没等萧殊鹤说完，沈崧已经挂了电话，抬脚就要往霍影那边追。
　　“小崧！”
　　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算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崧脚步一顿，回过头。
　　爷爷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奶奶，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朝他摆了摆。
　　“小崧啊，”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疲惫，“陪爷爷回家吧，爷爷脚疼了。”
　　沈崧愣住了。
　　他看了看爷爷，又扭头去看霍影的方向——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快走到小区门口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
　　“爷爷，我——”
　　“他需要自己待会儿。”爷爷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崧能听见，“你追上去，他也未必想说话。”
　　沈崧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知道爷爷为什么这么说。
　　刚才霍影下楼时那种表情，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深处之后露出的空白，分明写着“别靠近”。
　　如果他现在追上去，霍影大概只会走得更快。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走吧。”奶奶也开了口，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小影那孩子……让他静一静。有些事，外人帮不上忙。”
　　沈崧站在原地，看着霍影的身影消失在小区转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霍影有一次打完球坐在操场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以后要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当时他问为什么，霍影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有些人拼命想走远，不是因为不眷恋，而是因为离得太近，会被那些以爱为名的绳索捆得喘不过气来。
　　“走吧，小崧。”爷爷又催了一声。
　　沈崧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去，扶住爷爷的另一只手臂。
　　老人的步伐确实比平时慢了些，不知道是真的脚疼，还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好让他别再回头。
　　三个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霍影的外公还站在单元门口，扶着门框，望着外孙消失的方向。
　　外婆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正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说着什么。
　　两个老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两棵被冬天掏空了叶子的老树。
　　沈崧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家终于转身进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叹息，沉甸甸地落在暮色里。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霍影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回复。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很无力。
　　有些东西，不是一碗饺子、一杯热水就能解决的。那些被亲情织成的网，柔软，温暖，却也能把人缠得喘不过气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只有一个定位，在江边。
　　然后是简短的两个字：
　　「别来。」
　　沈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了想，回了一条：
　　「好。饺子给你留着。」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嗯。」
　　就一个字。
　　但沈崧觉得这一个字里有霍影没有说出口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