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成为宿敌的亲传弟子》无情机

85、第八十五章 仙台宴第二夜 里挑外撅

　　客人们各自回房睡去了，偏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公孙鸿带徒弟们检点着宴席上，各家奉上的丹药、道法符箓、法宝名器、秘境卷宗之类。
　　齐思贤展开玄音观奉献的长轴，卷上是一副残破图样，点点星光，闪着绿莹莹的光。

　　“长洲王家刺杀，陈灵庚留下的阵法，留到如今还能复原，南宫妃真是了不得！”
　　“她独辟蹊径，开辟以山水入情的修行之道，以身入山石土木，才能从渌云台遗址中将阵法残卷拓印出来，只是……她这路子，不在泊月真人临终留下的正统仙道之内……”
　　“诶，泊月真人只是留下自己成仙时的感悟，未必包含世间所有大道。”齐思贤不屑道，他历来自诩“行藏由我，不涉天意”，从不把泊月庭标榜的“正统”“仙道”放在眼里。

　　“师兄莫要说了……”公孙鸿劝道，师兄虽大她许多，又生得老成，却是少年心性，说话行事都有些毛躁。
　　公孙鸿的父母都是学馆夫子，入门前，杂学旁收，什么书都读过。

　　初入宗门时，她对所谓“制用”、“格物”，“知行”等门派之争不甚了解，照样侃侃而谈，被严厉训斥过几次后，噤若寒蝉，从此谨言慎行了许多。

　　一次同门之间宴前对答唱和，她不经意的说漏了嘴，宴上旁人没听出来，唯独齐思贤暗地里读过不少“邪说”，当场遮掩过去，事后悄悄劝诫过她。
　　公孙鸿受了他的包庇，加之二人学问上见解又类似，渐渐的，成了一对忘年好友。

　　“是呀，若是让宗主听到了，又要……”容启欲言又止。
　　浩然宗历来以泊月庭马首是瞻，蔡云更是变本加厉，几乎是俯首帖耳。

　　齐思贤不满地一甩袖子，“蔡云师兄什么都好，就这一样，真是莫名其妙，同为仙门，凭什么咱们就矮人家一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还是当年师兄劝我的话，怎么如今不记得了？”公孙鸿笑笑，“泊月庭数万年来除魔卫道，居功至伟，执仙门牛首，也是众家认可，只是这些年也慢慢有了衰败迹象，数百年来，没有出色的苗子，只要咱们海乃百川，吸收从宗优秀弟子，下一次仙魔大战中，必然能够挫去他们的锐气，师兄暂忍一时之气吧。”

　　齐思贤满意点头，“师妹，众位宗主中，就属你我是同道，都有再振儒宗的志向，若是开堂会讲，我一定投你！”
　　公孙鸿摇头苦笑，“别提开堂会讲了，就是今晚这场仙台宴，也是波折不断，多亏几位高士周旋……”

　　“以你这年纪，算是主持得可以了。”齐思贤夸奖，“唉，这关头，只求平安。对了，青衣教历来不参加仙台宴，这次怎么来了？”
　　“听说是顾仙君上次办事时，刺了杜教主几句，这次派了人来，堵他的嘴。”

　　一听到顾寒衣的名字，容启立马来了精神，“顾兄果然言辞犀利，叫那懒散教主也开始管正经事了。”
　　公孙鸿“咄”的一声，“这是什么可钦可敬之事吗？他那张绣口，真是惹祸的根苗，若非还有些道行，焉能安稳？”
　　容启吃了挂落，低头称是。

　　齐思贤捻须道，“不错，谦恭守礼，才是我宗君子，切莫贪人前荣耀。顾寒衣自己恃才放旷，连带他的徒弟也学着倨傲，偌小一个娃娃，见了宗主，行礼时也不晓得恭敬、四下张望，老夫真恨不得替他师尊教育一顿！”

　　公孙鸿忙劝，“顾仙君最是护短爱幼的，离照有个叫戴若梅的女修，若干年中秋回来探亲，在街上跟咱们的宗门弟子打起来，离照遣他来调停，这人竟放纵弟子，将伤人者打个半死，临走还放话说他门中专擅医道，若治不好了只管送去，保证全须全尾。今日同来的，听说是他的独苗亲传弟子，只怕更是护得密不透风。师兄您莫去惹他。”

　　回到客房里，林怀恩长舒了口气。
　　“累了？”顾寒衣换下华服，仅着青色中衣，扯散玉冠，鸦羽似的乌发垂落两肩。

　　“不、没事……”前世谷千秋对他的辱骂，和今天宴席前的吹捧在耳边交替回响，林怀恩勉强扯了扯嘴角，“师尊……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挺好看的啊。”顾寒衣回头上下一番打量。

　　林怀恩已经长得比他还高，眉目俊朗，挺拔如松。
　　“怎么了？谷仙师把你说害羞了？”他忍笑道，谷千秋确实有些谄媚得过分。
　　“不是……”林怀恩轻笑，“只是想到，对一个人的长相评价，跟实际的容貌未必有什么关联。”

　　前世，除了沈清溪和风吟荷，没人夸过他的长相，他也自惭形愧，走道儿都恨不得贴墙根。有时，他也困惑，到底是他真的长得不错，还是玉人宫女修品味别具一格？
　　但是今生，同样的人见了他，开口就是“令徒形容俊美”、“高足一表人才”，听得他耳朵生茧，居然连谷千秋也说他“玉树临风、气宇不凡”，差点没让他笑出声来。

　　顾寒衣笑道，“当然，美丑妍媸，存乎一心。若是心中喜欢，自然觉得好看，若是心怀憎恶，任你美如天仙也没用。”
　　话一出口，想到刚才的回应，顾寒衣顿了顿，这小子是在调戏我么？

　　林怀恩毫无促狭之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无论前世今生，两人是什么身份立场，他始终认为顾寒衣的容貌天下第一，什么慕容英、江静尘都比不上。
　　这也算是“存乎一心”么？
　　他的心，在没有察觉时，就已经偏向顾寒衣了吗？

　　仙台宴的第二晚，林怀恩自如多了，甩开腮帮子，鲸吞虎噬桌上的仙果仙酿。

　　公孙鸿手中持着一支洁白的麈尾，谁若发言，便将其传到手中，在此人未放下麈尾前，其他人不得抢话插话。

　　这类清谈，寻章摘句，、玄之又玄，师尊在前头滔滔不绝，麈尾两侧的兽毛一直在他眼前晃。
　　要不是平时借着聊天之机给他灌了不少墨水，林怀恩还真有些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一侧的孟森义也不遑多让，两个人皆是一时瑜亮，谁也不让谁。
　　林怀恩摸了颗葡萄放进口里，嘶，好酸！

　　好容易他两个说得口干，停下来饮茶，麈尾才传到了谷千秋手中，林怀恩前世在他门下如同杂役，连泊月庭的门也没出过，更没见识过他高谈阔论，只是旧仇在前，他一开口，林怀恩心里便搜肠刮肚地找辞令反驳他。

　　“……所以不知这性善、性恶，何为至理？”
　　这句发问，切中浩然宗的命门，简直有些挑衅的嫌疑，公孙鸿皱眉，只是麈尾已经传到了手中，不得不发话。

　　“先圣之言，非是以性恶为定，乃是作‘化性起伪’的引子，教化之下，恶亦转为善……”
　　“哦？那么浩然宗广开义塾，亦是要‘化性起伪’，教化天下，否则，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何劳贵宗宣扬，亦无需贵宗之爪牙遍布九州。”
　　公孙鸿沉下脸，九州义塾，均出自儒门一脉，原是当年陈帝的遗泽，泊月庭出此言，是不满他宗门在凡俗城池内势大，耳目灵便，挑选仙苗时，占了先手。

　　“阿弥陀佛，贫僧亦有一言相辩，”慈悲寺法显站起身来，凭空拈起麈尾，“化性起伪，一如渐修，心明累尽，方达无我正觉；四端四体，一如顿悟，明心见性，亦可妄念俱灭；南北宗之别，虽法门不同，终究殊途同归，皆能圆成佛道。”

　　“哦，所以儒门亦是步释门之旧尘，令两者并存于宗内？”谷千秋目光炯炯，追问道。
　　“谷仙君，清谈辩法只讲玄理，不涉俗务，阁下未免扯得太远了些。”一直默默无言的符明玉突然道。

　　被她插了一句话，麈尾又回到了公孙鸿的手里。她想，这位青衣教仙君说得有理，需得扯到半天云里，双方才不至于能吵起来。因此，一条心横下来，只管往那玄而又玄的方向辩去，幸好她幼年的底子打得牢靠，张口就来。
　　“……因此，善恶之体，化为两用，均是从心性处得来，并不见于外物也，正所谓善恶乃意之动，而心中自可养浩然之气，以生万物，备我辈之需。”说完，赶紧把麈尾传出去，拭了拭额角的汗珠。

　　很好！谷千秋冷笑，等了这么久，终于守到一句破绽，“善恶既是意之动，那么无善无恶，必是心之体了。”
　　公孙鸿脸孔煞白，一时失语。

　　林怀恩翻了个白眼，原来公孙鸿的那一句失语，是被这厮挑拨出来的，泊月庭的这群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不论庭内教外，都要里挑外撅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