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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最后一夜 驱虎吞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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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思贤警觉地从位置上站起身来,仙台宴上的侍从,俱是宗门子弟,听了这话,如同魇住了般,一齐抬头望向正中端坐的二宗主。
“二宗主,您说什么?您可是引了知行四句?”一名青年儒修,不顾失仪,尖利的声音响彻庭前。
无视来参会的众仙门,这些头戴纶巾、身披儒服的修士们,一个个放下手中物事,朝公孙鸿望去。
林怀恩看着这一幕,只觉十分熟悉——这些人,仿佛仗剑站在了七步杀阵中,头顶垂下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指引着他们,朝同门身上攻去。
公孙鸿一时怔住,口唇嚅嗫,似要为自己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子驽钝,方才的争论中,有一事不明,特请赐教。”林怀恩从两方桌后走到厅前,朝谷千秋一拱手。
“哪里来的无礼小辈,仙台宴也是你放肆的地方?”谷千秋拂袖喝道。
他的鲁莽之举,令在场所有人都呆了一呆。
林怀恩风轻云淡地一笑,见那些儒生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便继续说道,“方才谷仙君所说,善恶乃是意之动,心,乃无善无恶之体,那么阁下以性善性恶驳问二宗主,此举发乎于心?还是发乎于意呢?”
顾寒衣本欲将人揪回来,听他这么一问,不由愣住。
“你也配让本君解惑?”谷千秋眯起双眼,“还不回你师尊身后去。”
“虽是无礼,到底是求知若渴,还请仙君先解答后辈的疑问。”隔着四排桌子,齐思贤发话道。
谷千秋环视一周,众人皆冷眼旁观,不施援手,他只好再强调道,“后生晚辈之流,没有资格问我!”
“好,”顾寒衣在他身后站起,一字一顿道,“他不配,我来发问:方才阁下以性善性恶驳问浩然宗二宗主,此举发乎于心?还是发乎于意呢?”
谷千秋心头火起,但碍于离照门的面子,不得不故作坦然道,“思如流水,自然由心而发。”
“那好,既然是无善无恶,一如虚空之引,诱发在座诸位之行,也就能回答谷仙君的质问,行善,则是忠恕之道,为恶,便可逼虎伤人了。”林怀恩笑嘻嘻,将了他最后一军,谷千秋想挑拨席面上的儒生去对付公孙鸿,他就偏不让这老小子如愿!
厅中儒生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一时都露出些惭愧之色,纷纷退守到原本的位置。
“好,顾兄的高徒,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孟森义率先捧场,拍起手来。
余下的众人也都哈哈大笑,抚掌赞叹。
齐思贤、公孙鸿、容启三人躲过一场恶战,侧目投来感激的目光,林怀恩视而不见,回到师尊的座位后。
宴毕,走在回程路上,顾寒衣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欣慰、又有些埋怨道,“这下可好,事前还令你韬光隐晦,如今可算是名扬四海了。”仙台宴露这么一脸,八大仙门谁不知晓他有个好徒弟?
林怀恩呆了一呆,这才后怕。泊月庭最见不得其他仙门有出色弟子,何况他当场得罪的人是谷千秋,那人睚眦必报、气小量窄、妒贤嫉能的本事他前世又不是没领教过。
当下挽紧了师尊的袍袖,“师尊,他不会报复我吧,你可千万救我啊!”话中带了几分真心的惶恐,更显得可信。
顾寒衣爱怜地摸摸他的脑袋,“放心,为师必定不错眼珠地守着你。”
转眼到了最后一天,宴席开场,林怀恩看着桌上珍馐佳肴、琼浆玉液,没有半点胃口。
这一夜,既不是互通有无、也不是清谈了,而是各家自展其才,斗法比宝。
玄音观的南宫妃手持一竿长笛,吹得婉转动人,引来一群雀鸟飞入庭间,翩然旋舞,曲毕,慈眉秀目的美妇人双臂展开,群鸟飞到她长裙上,宛然成了一副衣上刺绣。
大多修道女修,纵使不到金丹,也会用法术保持自己的青春容颜。
是以,大部分女修都难以看出年纪——前后两世,林怀恩只见过这一个例外的。
南宫妃大约是四五十岁才结丹,眼角有了些细密皱纹,却不遮掩。
即便如此,这人仍旧容颜殊丽,望之可亲。
据说,在灭掉玄阴观之前,这位女修已经有了接近开宗立派之能。
她所独创的山水怡情派,能将自身融入土石草木之中,动则移山填海,借由他物为质,任意穿梭天地之间。
只是,林少恩见到她时,这位宗师眉目狰狞,全身毫无清修之气,周身灵能紊乱。
玄音观变故后,南宫妃的道心破碎,触木成炭,触石成沙,再也难以将自身融入山石草木之中。
她一身缟素,钗环全无,头扎着孝布,缓步走来,满眼含泪道,“孽障,你全无一丝人形!杀你,只为天道彰显,又怎算恶行?”
说着,手中裁月刀横举,朝他那便宜儿子莫之焕劈来。
不知怎的,这杀人不眨眼的小魔王愣在原地,竟不举手反击。
以他的修为,挡下南宫妃毫无章法的裁月刀易如反掌,那柄本就该传给他的宝刀居然刺穿了他的腹腔。
这一刺,好似用尽了南宫妃全身力气,她撑着刀柄,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语带哽咽道,“焕儿,你说一句实话……我始终不信……难道你真的杀了观主和大师兄?他们待你、他们待你……”
莫之焕背对着她,不知说了什么,一只手把住了这位玄音观继任观主的手掌。
“焕儿,要我帮忙吗?”林少恩好心问道,“听说,她才是得了令尊的乱魄曲真传,加上这把裁月刀,你的家产可又收回来了一点呢!”
莫之焕原本挺直的脊梁大颤,抽出腹中的刀刃,不及南宫妃惊呼,一刀结果了他原本的二师叔。
啧啧,林少恩摇头,要杀,也须等到他离魂索知,夺了乱心曲曲谱再杀,怎么现在就动手?这么好的高门修士,可惜只能炼做个尸傀儡了。
林少恩刚想动手,被一柄裁月刀挡住,莫之焕抱着她的尸首,不住地朝后退去,警觉地防备着他。
这时,林少恩刚在拢芳洲站稳脚跟,还需要莫之焕的身份帮他控制玄音观,宽容一笑道,“好吧,你想要她,本尊赐你就是。”
今生再见,林怀恩心中感叹,也难怪顾寒衣一再强调修道先修心,看看这仙风道骨、全身笼罩在一层微微泛金的灵光之中,不出手都能看出是位高人,跟前世四处找他和莫之焕报仇的疯女人判若云泥。
待青衣教、浩然宗、慈悲寺、玉人宫依次展示过本门秘法,时间已到了一更天,林怀恩打着哈欠,耳朵里灌满了玉人宫那没完没了的仙乐。
等那一行貌若天仙的女修们撤走了,顾寒衣的符纸刚要上场,谷千秋说话了。
“且慢,久闻顾仙君符箓造诣惊人,鄙人不才,欲于珠玉之前燃烛,一试高下。”
他笑容满面,从宽袖中展出一纸黄符。
齐思贤高声道,“仙台宴前斗法,只可玩笑娱目,不可当真。”
谷千秋瞥了眼,“当然。”
顾寒衣直视他道,“请。”
谷千秋微微一笑,在黄符上吹了口气,符纸瞬间灰化,变为一条灵动的锦鲤,在半空中游弋。
这条金黄的鱼儿足有半架马车大小,浮在空中,浑身金鳞闪烁光华,折射着灯柱上夜明珠的柔光,有些闪眼。
顾寒衣想了想,指尖绕过一道符纸,默念咒文,朝空中一掷,瞬息化为了一只银鹤,撑开双翼,呼扇着赶上了锦鲤。
两只幻兽一前一后追赶,在廊柱、宴席间灵活穿梭,偶然擦过林怀恩的肩膀,从锦鲤身上落下几片鱼鳞,掉在桌上嘡啷作响。
居然是几块灵石!林怀恩正要拢住,被顾寒衣瞪了回去。
他伸指试探了,内中并无恶咒之类,干干净净,完全没有搞鬼,疑惑地看向孟森义。
孟森义和他的师妹浑然不知他的疑虑,正拿着掉落的灵石放在一起把玩。
难道只是个彩头?顾寒衣疑惑,最终还是收到自己袖里。
林怀恩撇撇嘴,心想,这灵符哪里会是谷千秋的?他想动手脚都没这本事。
半刻之后,那条金光灿灿的锦鲤到底被顾寒衣的银鹤追上,长喙一开一合,法相伸展,居然把那半挂马车大小的鲤鱼吞了进去。
众人纷纷鼓掌叹服,谷千秋也朝他一拱手,以示认输。
顾寒衣摸不清他的路数,还了礼坐下。
席间,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全然一副安乐景象。
顾寒衣放下了内心的不安——不会有事的,这么多人,他能动得了什么手脚?!
因此,江阴白虎堂那只庞大的圣兽幻化于席间时,顾寒衣也一起跟着含笑鼓掌。
珠光中,白虎蓝汪汪的眼珠好似一对宝石,透着股驯服的劲儿。
江静尘介绍道,“这是老主人的坐骑,许久前随他坐化了,只是近些年还寻得一缕残魂,炼化成这幻象,实体只有猫儿大小,没什么杀性。”
话音刚落,白虎跳下桌,朝林怀恩扑去。
仙台宴过后,谷千秋缓步迈入了浩然宗藏书阁内。
这里是八大仙门中唯一收藏了完整仙史的地方,即便施了洞天法术,书架依旧塞得满满登登,堆到了三丈高的天顶。
由于塞得太满,书架形成了一堵堵高墙,如同城墙般,围住了书阁正中端坐的儒生。
那人一袭青衫,瘦得形销骨立,皮肤骇人的苍白,神情淡漠,抚摸着矮桌上的焦尾琴。
“难得少宗主有抚琴的雅兴,在下真不愿以俗务搅扰。”谷千秋貌似遗憾地摇了摇头,在青年对面坐下。
习惯了他的装模作样,青年抬起头来,神情天真中带着一丝挑衅,“没想到离照门还出了这么个精彩人物,五行灵根?”
“他体内灵根粗壮,丹田气海宽广无比,假以时日,怕真要让他炼成第二个泊月真人。”
“照心菇起效如此迅速,恐怕他本身心性有损。”
谷千秋双目中盛满了恶毒的得意,“人无完人,金无赤足。”
“幸好他心考未过,倒是替咱们打了掩护。”
“顾寒衣素来霸道,今日居然没找江阴堂的麻烦,真是可惜。”
青年目光投向桌上的圆镜,内中映照着仙台宴上情景,林怀恩被白虎扑倒后,起先还在笑,白虎一抓之下,他的衣衫破裂、皮肉道道绽开,鲜血淋漓。
剧痛之下,年轻人双拳并举,朝白虎放出了七八道金刃,不知是功力不够,还是心思不稳,金刃还没打到白虎,就丁零当啷地掉落。
他身后的江静尘从袖中放出一道金环,堪堪套在白虎颈上,那畜生在地上打了两个转儿,缩得小猫大小。
齐思贤挡在门前,拦住意欲逃走的林怀恩去路,迎面见他双目赤红,大叫道,“不好,他入了心考了!”
顾寒衣随即起身,“齐宗主助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打出两道静心符咒,金、银光芒照耀满堂,将林怀恩胸口透穿,他踉跄几步,喷出一大口鲜血,仰面倒下。
众人连忙围住他查看,顾寒衣一手扶起徒弟,为他疏导灵气,谷千秋故作关怀,抚上了他的手腕,不久,面露惊讶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