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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殿前欢》 与师尊共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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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衣喝了两口温茶,又狠狠咬了几口面点果子,压下心头气,抬眼看台上粉墨登场的生旦们。
这一出,好巧不巧,又是《骂驾》一折。
林怀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先去看中宫位置。
还好,坐的那人凤冠霞帔、金光闪闪,端的是皇后谢澄宇无疑了。
这位前朝圣凰天子,前半生作孽太多,落到陈灵庚手里,也算是报应。
只见那小生白粉敷面、丹朱涂唇,端坐龙椅,双目如点漆,扮相俊美无匹。可惜,只是这出戏的配角。
他与头戴龙冠、身穿銮金袍的陈灵庚咿咿呀呀唱了一会儿,侧方便走来了正主。
历来,不是名角,绝不敢唱“喻向晚”。
楼下也不知有多少是冲着他来的,白袍玉人一上场,底下顿时掌声、喝彩雷动,数十颗金银锞子朝台上丢去,碎光闪烁。
“喻向晚”不慌开口唱白,走到正中间一亮相,先让观众们看清了他身段风流、面庞俊秀、举止轻盈,比那端坐的皇后,又是一番妩媚灵巧。
顾寒衣遮着扇子笑,“惊尘剑仙要是料到日后会被这般演绎,当初抓去便自尽了,哪里能跟陈灵庚生出这些冤孽来?”
林怀恩讪讪应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角色,这位“喻向晚”跟他前生在宫中观赏的名角确实不同,有些搔首弄姿的。
但前魔尊品味低俗,反倒觉得这个走了样的剑仙更对胃口。
“喻向晚”挽了几个剑花,卖弄了一番身段,开口道,“陈灵庚,我把你这无道的昏君啊……”举剑遇刺,皇帝慌忙躲过,狼伉不堪,作了好些丑态惹人发笑。
顾寒衣又道,“陈灵庚若是这般笨拙,怎么擒得住喻鸾君?”
林怀恩希望他安静些。
打过一阵,一丑角扮作太监,扶着陈灵庚道,“陛下,娘娘这般恼怒,您怎的只一味的躲闪,不把那缚神捆仙的法子使出来,损伤了圣体,可怎生了得呀!”
陈灵庚将人一推,整一整衣冠,“(唱)幸皇后,触怒他性情娇,念情真,才得这芳心恼,刀光剑雨浑不怕,权当消受美人恩,(白)需受一顿打,消了这怒火才好。”
台底下一阵哄笑,林怀恩忍俊不禁,想起前世自己在风吟荷与顾寒衣之间左支右绌,也曾暗地里长叹:还不如被他俩打一顿轻松。
太监又问,“陛下,今日是二月十五,按着惯例临幸皇后,到了三月初一,又是惯例,可又要挨一顿了。”
戏台上的皇帝作惊悚貌,底下笑得更欢了。
喻向晚柳眉倒竖,怒目圆睁,指着皇帝唱道:“赐西楼,原当是圣眷宠,独黄昏不见羊车停,逢厄难也曾双肩并战,怎料到履平地反生波澜?拙鸾凤难及争春燕,也是这君心变、恩移情迁。”
皇帝忙道,“(白)鸾妃哪里话?(唱)想当初,惊尘山上初相见,娇鸾舞惊鸿一面,入宫来独占椒房,殢云雨久别东宫,(白)鸾妃啊,非是朕薄幸情迁,(唱)三生台上结情契,圣凰紫云方可移,玉京天子入怀抱,江山稳坐太平年。”
一旁太监也帮衬:“是啊,娘娘息怒,只为皇后身负气运,陛下也是为这金瓯稳、献龙身,望娘娘匝耐则个。”
喻向晚并不听他的,不依不饶道,“系红线,想必是旧日里欢情好,稳江山,自然把恩义轻抛,非是我量似斗筲、衾枕不容他人抱,下旨意放云归青山鸟归巢。”
林怀恩嗑着瓜子,心道,喻向晚真是好手段,以退为进,陈灵庚这会儿正愧疚,怎么可能放他走?
果然,皇帝急得牵他的袖子,“闻言急把绣袍挽,鸟入云端再不回还。君此去杨柳路边,依依攀折他人手,槛花笼鹤实侥幸,岂肯放他归天边?”
“这都是什么鬼话?”顾寒衣本想抱怨两句,扭头见徒弟看得专心,把满腹高论生咽了下去。
“俺自幼儿学道,向来幽寂惯,又不是章台柳道旁迎招,此一去净水归瓶冰雪肝肠,(白)陛下呵,休要费疑猜,(唱)重燃青灯把这光阴渡,胜似凄烟重雨遥相望。”
“鸾君丹诚不容欺,偷眼霜禽实可疑,疏影暗香清风动,明月窥见合断魂。”
“哼,这陈灵庚好没道理,周白鹤也是无端招祸。”顾寒衣直摇头。
林怀恩惯来听戏不多想,听他点评,疑惑道,“周白鹤?”
“惊尘山大师兄,曾进宫见过喻向晚一面。”
“哦,怪不得……”他就觉得中间这么一句酸味十足的唱词,十分突兀。听了解释,才晓得“偷眼霜禽”指的是谁,不由莞尔,目光从戏台上移到了师尊脸上,“师尊真是博学,徒儿受教。”
顾寒衣哼了一声,得意地摇摇扇子。
两人这么一聊天,又错过了几句唱词,等林怀恩回头再看台上,陈灵庚已经反省上了。
他垂头丧气,向壁唱道,“昨夜里红烛双影照,山枕斜倚损步摇,金珠倩人捡,暖香红玉意温柔,消旧日千般严矜,云窟雨巢,君王怎自持?恨不能一宵倾尽春江水,落得个海枯田涸也甘心。”
另一头,喻向晚也动摇了,“(白)念他,(唱)长洲宴,烧金丹把性命豁,鬼母阵,舍碧瞳将孤鸾救,夜月奔,携双剑杀出回天路。情切切百纵千随,意绵绵款语温言,任是清虚泠澹寒江静,也难敌暖雨晴风春意融,似这般你侬我好千般热,岂堪从头缴?”
两个人都退让一步,各自回身相对。
陈灵庚将方才打斗间落下的步摇金冠捡起,唱道,“朕不免将旧金冠捡起,为卿重挽乱云髻,呀……”皇帝低叹一声,拉着喻向晚的手,转着圈儿端详道,“见鸾君着旧衫,素衣裹就玉人体,乱发不掩烟霞色,正是冰骨雪肌神仙貌,不惹人间桃李花。(白)险些耽误了佳人!(唱)华屋丘墟何足眷,沤珠槿艳不必怀,从此后,花无缺、月团圞,要什么康衢烟月,休管那海上扬波,咱只共鹿车挽、同倚松萝。”
两人挽手下台,捡场的上来收拾道具。
按演到这里,戏肉也差不多了,剩下就是免去皇后冠冕,为喻向晚封后一则。
繁文缛节的一套没什么看头,林怀恩满足地长吁了口气,靠着长椅背,斜觑顾寒衣。
他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什么长洲搭救?还不知道是谁救谁呢?”
林怀恩奇道,“难道不是陈灵庚救了喻向晚?”这是他二人感情上的重大转折点,若不是有了救命恩情,前期弓拔弩张,怎能化作了浓情蜜意?
顾寒衣大不以为然,摇着扇子道,“陈灵庚最是残酷无情,喻向晚欲杀他在前、受辱在后,修为又高、人面又广,留在后宫是个十足的隐患。鬼母阵中,不拿他去挡刀就是好的,怎么会救他?”
林怀恩被问住了,《鸾俦配》绝大部分剧情是根据仙史史实改编,只有《月夜奔》一折,八成靠写书人的想象虚构。二人从长洲遇刺回宫后,对此事闭口不言,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路上发生了什么。
顾寒衣刚要开口,戏台上锣鼓响动,帷幕缓缓来开。
一上台,林怀恩便觉不妙,皇后呢?皇后怎么又不见了?就留陈灵庚和喻向晚两人在台上,说不了两句话,就开始动手动脚。
底下欢呼声、叫好声再起,掌声雷动。
丝竹响动,陈灵庚开口唱:“定月书、展赤绳,九重深宫锁定娇鸾,从此长相守,俺握雾拏云手,也磋得松形散、鹤骨软,个中柔水潺潺,慢剥樱笋泣烛泪、沾湿龙袍袖。”
林怀恩惊呆了,怎么接到了《殿前欢》?封后大典呢?为了抢客人也太不折手段了!!他还没有做好跟师尊共赏粉戏的准备啊!!
他内心狂喊,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顾寒衣质问。
旁边静悄悄的,半点儿声音也没有。
台上歌声缠绵,似春雨夜入,檐前落雨点点滴滴,枝上红湿团团簇簇。
身着红裳吉服的喻向晚掩面背对观众,只凭一副好嗓子唱道,“好不恼人也……我也曾耕云种月,熟读《道德》五千言,赤霞灵泉洗浊尘,脱筋换髓琉璃骨,博得个清幽圣名。一朝险入东风,把梅梢雪吹尽、失却云水身,想从前道心坚、任他雨暗雪明,到如今春色深、羞看《南华》第二篇。”
《南华经》《道德经》都是耳熟能详的典籍,修仙的必修课,林怀恩内心哀嚎:快别唱了!污人耳目得很!
两个人唱着唱着,就开始脱衣服。
林怀恩几乎要昏死过去,他偷眼观瞧师尊,果不其然,顾寒衣面覆寒霜,握扇的手指捏得发白,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
妈的,早知道去看泊月真人设阵杀魔龙……
幸好,这个戏班子还有一点节操在,没全脱光——前世,入无道宫中唱戏的那班人,可是真的在台上给他演出活春宫!
唱过一阵,戏词越来越露骨,顾寒衣听不下去了,丢下一句,“你看吧。”拂袖而去。
他哪里还敢独自欣赏?赶紧搁下赏银抽身跟上。
只慢了两息,居然失了踪影。林怀恩左顾右盼,总算在戏楼后找到了对着水沟,扶墙狂吐的顾寒衣。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没事吧?”林怀恩赶紧上前,拍着他的背。晚上,他也没吃什么,只用了些茶水、面点,吐的全是水。
林怀恩看得心惊,这般反感风月之事,日后该怎么办呀?
吐了一阵,顾寒衣垂头丧气地直起身来,擦了擦嘴角,“怎么不看了?”
徒弟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看不看,都是些胡话,对修行无益。”
顾寒衣笑笑,“为师还当你长大了,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了。”
他回过头来,林怀恩已经长得与他一般高,两人面对面,羞红的脸庞俊朗秀逸,下颌骨分明了些,像个青年多过少年人了。
身下痛得已经麻木,顾寒衣努力笑得云淡风轻,“走,陪为师吃点夜宵去。”
林怀恩忙挽着他,被顾寒衣推开,“走远些,不用你扶。”
并肩逛了一会,挑了家馄饨铺子坐下。
林怀恩擦干净椅子,又跑去张罗,“别放葱、少放香油,搁一点海米。”
“别光顾着我了,你爱吃什么,自己买些来。”平时没见他吃馄饨,怕不是这小子的菜。
其实,此刻别说是馄饨,就是烧红的铁钉子,林怀恩也能吃下两碗。
挨着不远坐下,“我也爱吃馄饨,陪师尊一起用些。”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香气扑鼻,顾寒衣吐了好些酸水,喝上一口热汤,很是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