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照得冰冷、清晰,纤毫毕现,也映出他脸上无法掩饰的、过度的苍白和眼底深处翻涌的血丝。四周是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沉重、带着不易察觉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孤独地回荡,撞击着墙壁,又折返回来,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他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进皮肤,渗进骨骼,带来一种尖锐的、能让他保持清醒的刺激。他闭上眼,眼睑沉重得像灌了铅,遮住了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血丝、视线边缘微微晃动的眸子。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消毒水微刺的气味,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恶心感。随即,又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口浊气吐出,带着灼热和铁锈味。
刚才那场审讯,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对双方意志的极限施压和酷刑。他不仅要步步为营,用尽手段撬开王德紧闭的、满是谎言的嘴,还要在对方混乱的供述、刻意的隐瞒、本能的谎言中,捕捉那一丝一毫的矛盾与破绽,同时抵御着对方言语和情绪中散发的、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精神必须保持十二万分的集中,情绪却要在冷静的观察者、压迫的施予者、洞悉的引导者之间不断切换、精准控制。这不仅仅是体力和脑力的消耗,更是对心神全方位的、高压的榨取。
而这,如同最恶毒的催化剂,引爆了他身体深处那颗隐形的炸弹——那场爆炸留下的、该死的后遗症。眩晕,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越来越猛烈,冲击着他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的神经,和那台已经超负荷运转、发出哀鸣的大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恶心的感觉从胃的深处向上翻涌,直冲喉咙,带着酸腐的气息,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将它压下去。轻微骨折的左臂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个叫做‘鼹鼠’的内鬼的血腥存在。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在这无人的、冰冷的走廊里,独自抵御这场由内而外的、无声的风暴。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乎。不会再有那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逼着他去做那些光是听名字就让他头痛欲裂、心生抗拒的精密检查的发红的眼睛了。现在,关心他死活的人,要么早已不在人世,要么不在身边,甚至……自身难保……
他就只有自己了。自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的病痛袭击,自己抵抗这要将人吞噬的眩晕折磨。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用力按压着两侧突突直跳、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试图用这外部的按压,驱散颅内那团搅动不休的混沌和闷痛,哪怕只是片刻的缓解。
“榆林……君悦……”大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飞速旋转,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从王德混乱记忆里硬生生“榨”出来的关键词,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不可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两个词,如同浓重黑暗的迷雾中突然亮起的两点微弱的、摇曳的磷火,虽然光芒黯淡,信息模糊,甚至可能带有误导,但它们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方向——他们的邻市,榆林。
他迅速在脑海中复盘、梳理着刚刚得到的那些破碎、前后矛盾、却可能隐藏着真相碎片的信息:
“一周一去榆林……姘头是同乡……提到过‘红姐’……女人非本地口音……左手无名指残缺……从榆林回来身上有机油味……”
这些片段在他脑中飞速组合、推演,试图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可追踪的轮廓:一个每周固定(可能是周二或周三?),频繁往返于津关和榆林两地,在榆林可能有较为固定的落脚点(很大概率是“君悦”酒店),在榆林有一个同为“同乡”,但口音非本地的姘头(这个“同乡”指向哪里?会不会就是“红姐”?),可能从事与车辆、运输或机械维修相关(归来的机油味))的行业,左手有非常显著的特征性伤残(这伤残的来历?是斗殴、事故,还是某种“标记”?),心思极其缚密,善于伪装和隐匿,甚至可能使用了虚假身份,或者……
易容?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杨慕的脑海。王德对“峰哥”脸上疤痕位置的描述前后矛盾,混乱不堪——“像左边,又像右边”,“有时候左,有时候右”。对显著面部特征记忆的极度混乱,极不寻常。尤其是王德这样近距离长期接触过的人……除非……那张脸本身,或者脸上的“疤痕”,就是可变的、不真实的伪装的一部分?再结合“峰哥”使用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在逃犯“李永峰”的名字,但体貌特征却完全不符……
那单靠通缉令照片和口头描述,确实难以锁定。
要是他家小朋友在就好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带着尖锐的刺痛。精通模拟画像技术和颅骨面貌复原的蒋满盈,或许能透过这层伪装看到本质,甚至从骨相特征反推出可能的原貌。可现在……他人在哪里?那道高墙之内,自身都难保,可他无能为力……
杨慕用力闭了闭眼,强行驱散心头那份无用的牵挂和钝痛。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他必须靠自己,靠手头这点有限的、混乱的线索,撕开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冰冷的墙壁上站直身体。尽管太阳穴依旧在跳痛,眩晕感并未完全散去,左臂的钝痛也持续提醒着他,但他的步伐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稳定。他转身,朝着观察室走去。韩岷应该还在那里,实时监控着审讯,并随时准备提供信息支持。刚才审讯时他没让韩岷进去,是怕那种高压姿态会干扰韩岷的客观观察和信息处理,现在,正是用到他的时候。
“砰!”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光线比走廊更暗,只有监视器的屏幕光幽幽地亮着,映出韩岷专注的侧脸。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头,看着杨慕。
杨慕径直走到韩岷面前,开门见山,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可能解开身份谜团的关键问题,声音带着审讯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那个在逃的李永峰,”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韩岷,“户籍资料上,是哪儿人?”
韩岷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甚至没有反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长期的默契让他瞬间进入状态。他扑到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取内部数据库。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而冷静。
几秒钟后,韩岷抬头,语速清晰而快速:“查到了。李永峰,户籍地在津关,但祖籍地是榆林。资料显示,母亲是榆林人,父亲是津关人,一家在榆林居住,后来父亲因为意外亡故,母亲随后失踪,就被祖父接到津关抚养,户籍也就改成了津关。”
榆林!
杨慕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短暂的空茫和随即涌上的、更加凛冽的寒意。
祖籍榆林。
“峰哥”频繁往返榆林。
“峰哥”在榆林可能有同乡姘头。
“峰哥”可能落脚榆林的“君悦”酒店。
而现在,被“峰哥”冒用(或本就是?)身份的李永峰——祖籍也是榆林。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一条若隐若现的、以“榆林”为节点的线,开始将这些散落的、看似不相关的碎片,隐隐串联起来。
“所以说……”杨慕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韩岷分析,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眼前的重重迷雾,“那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李永峰就是‘峰哥’,他改头换面,甚至可能做了局部伪装,所以王德认不出通缉照……还是说,‘峰哥’是另一个人,但他特意选择了一个祖籍榆林、且在逃多年的李永峰身份来用,以便自己在榆林活动时能解释某些社会关系或口音?”
韩岷立刻跟上他的思路,脸色更加凝重:“杨支,你的意思是,这个‘峰哥’,很可能就是李永峰本人?他用了自己真实的祖籍信息构建了另一个身份,甚至可能在那里有固定的落脚点和人际关系,所以才能频繁往返而不引起怀疑?王德看到的‘李永峰’通缉令照片是假的,或者是他更早的样子,而他之后在榆林以‘峰哥’的身份活动,样貌可能经过了伪装,甚至……做了局部调整?”他想到了易容或整形。那根据王德口述得到的画像,不管准不准确,大概都是查无此人……
“很有可能。”杨慕走到韩岷身边,看着屏幕上李永峰那有些年头的、略显模糊的通缉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来确实比王德描述的“精瘦精悍”要胖上很多,脸型也有差异。“王德说他‘脸型都差了很多’,如果只是胖瘦变化,不至于认不出。结合他频繁去榆林,在那边有姘头(可能是红姐?),同乡……他在榆林很可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与津关‘李永峰’割裂的‘第二身份’。这个身份,或许才是他进行诈骗、甚至可能参与更严重犯罪活动的主要掩护。”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在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指尖的微颤透露出他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极度紧绷:“机油味……榆林那边有什么产业会让他频繁沾染机油?运输队?汽修厂?还是……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两地往返,进行某种需要车辆运输的非法勾当?比如……贩运?”
“如果是这样,”韩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寒意,“那这个‘峰哥’的威胁等级和活动范围,就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了。他不仅是个在逃犯,更可能是一个拥有双重身份、跨市活动、组织严密的犯罪团伙头目。王敏的死,强子的‘意外’,还有‘夜莺’会所的迅速清空,都显示他背后有一个高效、残忍的灭口和清理网络。而且,时间点太巧了。王德刚吐出‘王敏’这个名字不到半小时,王敏就‘自杀’了。不,这绝不是巧合!”
“内鬼。”杨慕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冷得像冰,“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能接触到实时审讯信息,或者能第一时间从王德那里得到消息!”
一股寒意从两人脚底升起。如果内鬼能实时传递消息,那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都可能暴露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王德!”杨慕眼神一凛,立即下令,语速快而清晰,“韩岷!现在,立刻,去找两个你绝对信得过的兄弟,我是说,绝对能信得过的!”。
韩岷神情一凛,立刻挺直背脊:“明白,杨支!”
看韩岷真正领会了,杨慕才继续补充,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让他们二十四小时守在审讯室门口,记住,除了我和你,还有等会儿回来的梁渡,任何其他人——不管他是穿着制服还是便装,拿着市局的证件还是省厅的命令,哪怕是局长亲自打电话——都不准放进去!没有我的亲口指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他单独接触王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和不安压下去,目光锐利如刀,再次强调:“这现在是我们手里唯一的、还能喘气的活口!是撬开这铁板一块的唯一口子!他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杨慕没有说完,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滚的寒意,让韩岷心脏骤紧。王敏的死、强子的“意外”、峰哥的“人间蒸发”……这一连串精准的灭口和清理,已经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王德,是这只手暂时还没来得及掐断的、最后一根微弱的喉管。
“送水送饭,必须经我们的人检查,必须两人同时在场。还有,”他看向韩岷,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忧虑,“挑人的时候……多留个心眼。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浑。”
韩岷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内部可能也不干净。他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我懂,杨支。我挑跟我同期进队、知根知底、绝对干净的兄弟。”
“去吧。”杨慕挥挥手,重新将视线投向单向玻璃后那个蜷缩的身影,那身影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渺小又脆弱,却承载着撬动整个黑暗谜团的关键重量。“记住,他现在比瓷娃娃还金贵。在我们从他脑子里把该挖的东西挖干净、把那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之前,他必须活着,也必须……只能在我们手里。”
韩岷最后看了一眼杨慕凝重如山的背影,咬牙拉开门,正要出去,杨慕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急促:“安排好人,马上回来!我们准备一下,立刻出发,直奔榆林。”
韩岷一惊,猛地回头:“我们亲自去?现在?那边……”
“对,就我们俩,立刻动身。”杨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紧迫感,“线不能再断了。王德吐出的东西,指向性太强,也太过凑巧。榆林那边,‘君悦’、‘红姐’、同乡、每周往返、机油味……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那里。我们晚去一步,他们可能就收到风声,把尾巴扫干净。再不去,我怕又死一个,线索又断了。那‘峰哥’就真成‘鬼魂’了。”。
韩岷看着杨慕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和深不见底的疲惫,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安排,马上回来!”
“记住,”杨慕在他踏出门口前,压低声音,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补充道,眼神锐利如鹰,“去榆林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程序,我们悄悄地走。对外,不问就别说,要是问,就说……我们去复勘某个现场,或者去协调别的案子。明白吗?”
“明白!”韩岷心领神会,这是要打时间差,防止内鬼通风报信。他重重点头,快步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脚步声迅速远去。
观察室里,只剩下杨慕一人。他缓缓在椅子上坐下,右手抵住额头,闭上眼睛,试图抵御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那感觉就像有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太阳穴,试图将他残存的清醒意识也拖入黑暗。他用力按压着额角,左臂的钝痛也随之加剧。
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坠入一片冰冷、黏稠的黑暗。不仅仅是因为眼前错综复杂的迷案,不仅仅是因为那仿佛永远也抓不住的、幽灵般的“峰哥”,不仅仅是因为内部可能存在的隐患,更是因为……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如影随形盘踞在心底最深处的、对蒋满盈安危的隐忧。
小朋友……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