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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杨支,都安排好了。”
      韩岷动作很快,没多时便折返,快步走到杨慕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人已经到位,都是信得过的兄弟,分三班,无缝衔接。已经跟他们交代清楚了,除了我们三个,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进,水食双人检查监督。”。
      杨慕对着观察室门口的监控屏幕瞥了一眼,看到门口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年轻面孔,都是韩岷的同批,背景干净,眼神清亮,站姿笔挺。看到这两人,杨慕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了一丝。但他随即又补充道,声音压得很低:“里边那个记录员,你也找个人,暗中盯一下。从现在开始,所有接触过王德、听过他口供、看过记录的人,都要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尤其是……在信息可能泄露的那个时间段,在附近出现过的任何人。”。
      韩岷神情一凛,立刻会意,重重点头:“我懂了,杨支,我会尽快安排。”杨慕的谨慎和疑虑,他完全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纰漏。随即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差点忘了汇报。刚才王德交代的那个‘杀人’现场的位置,我已经同步给还在‘夜莺’会所那边的现场勘查小组了,让他们再重点排查那个区域。”
      “做得好。”杨慕的肯定很简短,但目光里有一丝赞许,随即捕捉到那个‘再’字的含义,追问道,“勘查组那边,之前就一点血迹、痕迹都没发现?”
      韩岷摇头,眉头紧锁:“没有。现场被打扫得……太干净了。但说了,会再复勘,一寸一寸地筛。再不行,就三勘、四勘,直到有结果或者确认真的没有。”
      杨慕的眼神沉了下去,声音冰冷:“一个如此高效、残忍的灭口和清理网络……能在半个小时内处理掉王敏,能在强戒所里让强子‘意外’死亡,能把一个疑似命案现场打扫得连专业勘查都找不到痕迹……怎么会单单漏掉一个王德,让他‘撞见’杀人,还能‘逃’出来,最终落到我们手里?”
      韩岷心头一紧:“杨支,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杨慕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寒意,“王德,会不会……根本就是对方故意丢给我们的一块‘肉饵’?从撞见灭口和成功逃跑之间,有太长的时间差可供操作。如果他真的是意外撞破,以对方的手段,他根本活不到跑出会所大门。”
      “您是说……他们故意放他出来,引我们上钩?或者……干扰、转移我们的视线?”韩岷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但愿是我想多了。”杨慕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但……宁可想多一点,也不要漏掉一处。待会儿上楼,你顺路去一趟网侦,找姚叔,请他帮忙,私下查查那个给你线报、透露王德地址的‘朋友’。记住,动作要轻,不要声张,除了你和姚叔,别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不想再看到,刚查到点苗头,就跟‘王敏’似的,转眼又被灭口。”
      杨慕所说的“姚叔”,是市局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姚烁。说起姚烁,在市局乃至整个公安技术圈里,都算是个传奇又令人头疼的人物。他原本是技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后来市局为适应时代发展,将技术侦查进一步细化,分出了网侦、视侦等更专业的方向,与传统的技侦平行。以姚烁当年“招安”进公安系统前,在黑客江湖里“寻爷”的名头,和他那手神鬼莫测的技术,当上新成立的网侦支队长本是顺理成章。可这位爷的性子……实在是散漫不羁到了极点,最烦的就是开会、报告、协调人际关系这些行政管理和人事纠葛,眼里只有代码、数据、漏洞和那些隐藏在网络最深处的秘密。局里领导拿他没办法,头疼归头疼,可网侦这块金字招牌又离不了他,最后只好折中,提了个擅长协调沟通的新人上来当支队长管事,姚烁依旧挂着副支队长的名头。这既是给这位功勋卓著的技术元老一个名义上的认可和形式上的奖励,也多少有点“供着”这尊大佛的意思。其实全局上下都心知肚明,网侦真正的话事人、技术核心、定海神针,还是这位名震江湖的顶尖黑客——“寻爷”。
      本来呢,姚烁也就四十出头,比杨慕大不了十岁,按局里的惯例,大家习惯叫他“姚哥”。但后来因为姚烁与蒋满盈那层特殊关系,杨慕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先改了口叫“姚叔”。(要不是怕显得自己太顺杆爬、意图太明显,他差点就直接跟着叫“舅舅”了,但最后还是没有。毕竟这位“舅舅”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难测,连亲外甥蒋满盈,都因为某些心结和顾忌没有认过。他要是再不小心触了逆鳞,把这位爷惹恼了,对方“家常便饭”似的撂挑子走了,那他杨慕非得被全局上下,尤其是那些指望“寻爷”救火的技术口兄弟们骂死不可……)底下人见杨慕都改了口,也便都跟着叫顺了口,“姚叔”这个称呼就这么传开了,倒比“姚副支”听起来更亲切,也带着几分对技术大拿的敬畏。
      “姚叔的停职审查,今天应该结束了吧?你直接过去找他,私下请他帮个忙。”杨慕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姚烁因为行事风格太过“任性”和“随意”,经常游走在“技术侦查”和“侵犯隐私”的灰色地带,甚至时不时就越一下界,隔三差五就会被“家常便饭”似的停职审查。这次停职,就跟他们正在全力追查的宋晚霁案有关——姚烁在宋晚霁那部干净得像被彻底格式化过的手机里,凭借超人的技术,硬是发现了一个未能被彻底清除的、极其微小的数据碎片。碎片里,有一个名字。一个让他们所有人看到后,都心头一凛、倒吸一口凉气、“不好随意调查”的人的名字。然后,这位技术大佬的“任性”和“探究”劲就上来了,他大概是觉得走正常程序太慢,或者根本走不通,也可能纯粹是“职业病”犯了——他就……直接把那人的手机给“黑”了,悄无声息地进去逛了一圈。确实,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足以让人产生更多联想、却也更让人心惊的东西。但问题是,这些作为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根本无法在法庭上使用,甚至不能作为正式调查和继续追踪的依据。姚烁自己也因此被内部调查,停职反省一周。结果就在他被停职的这一周里,市局官网被不明黑客攻击,首页被替换成了蒋满盈的“暗网追杀令”,连内部系统里的一些通缉公告照片,也莫名其妙地被换上了蒋满盈的入警照……无论怎样,按程序,停职期今天该结束了。
      韩岷闻言,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安和无奈说:“杨支,你还不知道吧?姚叔他……他走了……”。
      “走了?”杨慕一愣,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妙的预感。
      “是,”韩岷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也是刚听同事说的。姚叔他今天早上回局里,大概是办复职手续或者怎么样,然后……听说了……听说了满盈的事后,”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就敲了封辞职信,扔到支队长办公桌上,人就走了。说是改天再来办手续。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如果我没猜错,只怕是……直接去强戒所了。”
      杨慕站在原地,有几秒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一丝荒谬的嘲讽,以及更深沉的无奈和烦躁。花了二十年才找到的唯一血脉至亲,卧底七年,在刀尖上行走,九死一生回来,面都没能正大光明地见上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能说上一声,转头就被“证据确凿,流程合法”地送进了那个地方。以姚叔那亦正亦邪、护短到骨子里、对官僚程序深恶痛绝的性子,没当场把局长办公室掀了,再把内网黑一遍,挂满抗议标语,恐怕已经是用尽了毕生最大的克制和……对身上这身警服最后的一点责任感了。
      他闭了闭眼,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试图压下心口那股翻涌的烦躁和深深的无力感。这下好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网侦这一摊子,技术上的顶梁柱算是彻底撂挑子了。画侦那边,元老宋老上个月因病离世,深得其真传的徒弟满盈又身陷囹圄。局里最锋利的两把技术尖刀,画侦和网侦,眼下都算是指望不上了。破案又回到了最原始、也最笨拙、最耗费人力和时间的传统侦查路子上——走访、摸排、蹲守、分析轨迹、碰撞信息……就像要用最原始的镐头,去挖掘一座可能深不见底、机关重重的冰山。
      “多想无益。”杨慕猛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试图斩断所有纷乱思绪的果决,也透着一丝难以完全驱散的疲惫与沉重,“走吧。上楼,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去榆林。”
      “好。”韩岷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依旧能听出紧绷的痕迹。他转身,准备去关掉那台还在幽幽亮着、停留在查询页面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就在他移动鼠标,准备关闭窗口时,光标无意间划过“榆林”两个字时,脑中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唉,杨支,我突然想起来……延凌集团那个朱期延……他不就是榆林人吗?你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红姐’……会不会跟朱期延,甚至跟我们三年前协查的、最后不了了之的那个‘花姐’的案子……有关系?”
      杨慕没有立刻回答。
      延凌集团。朱期延。
      这两个词本身就代表着一段沉重、黑暗、沾满血污的历史。那个盘踞津关二十年、根深蒂固、最终被蒋满盈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撕开缺口、一举捣毁的庞然大物……它的两位创始人,朱期延,和十五年前就已经……已经死去的凌庆宇——他压下因由这个名字,脑中浮现出的那具焦黑尸体的景象和心头撕裂般的疼痛,继续沿着思维脉络往下思索……资料显示,两人都是榆林人。
      延凌集团。朱期延。
      这两个词,或者说这两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段沉重、黑暗、沾满血污、几乎改变了津关市局许多人命运走向的历史。那个盘踞津关长达二十年、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最终被蒋满盈以近乎自我毁灭、玉石俱焚的惨烈方式,硬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才得以被连根拔起、彻底捣毁的庞然毒瘤。
      它的两位创始人,朱期延与……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凌庆宇——他压下因由这个名字,脑中浮现出的那具焦黑尸体的景象和心头撕裂般的疼痛,继续沿着思维脉络往下思索……资料显示,两人都是榆林人。
      而“红姐”……王德口中那个“非本地口音”、“烫着大波浪、穿着红裙子、腰特别细”、与“峰哥”关系暧昧的女人形象,虽然模糊,却诡异地与三年前那起最终因证据不足、关键证人翻供而未能彻底铲除的特大系列拐卖、强迫□□案中的主犯之一——“花姐”荣錵的部分特征隐约重叠。更重要的是,当年那个“花姐”案的侦查后期,种种迹象都指向其背后可能存在着更庞大的保护伞或利益网络,而这个网络的边缘,曾多次与当时如日中天的延凌集团产生过若即若离、难以坐实的交集……
      没有直接证据。一切都只是基于地域、代号、模糊特征和历史案件阴影的联想。但刑侦的直觉有时候比确凿的证据更能触动警报。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一条潜伏已久、冰冷滑腻的毒蛇,再次悄无声息地从记忆和线索的缝隙中游弋出来,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上杨慕的心脏,带来一阵紧缩的寒意。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好说……”这三个字背后,是巨大的不确定性,也是深重的警惕。在没有切实证据之前,他不能轻易将两条可能平行的黑暗河流认定为同源,但那种“可能有关”的直觉,已经足以让他将警戒级别提到最高。
      韩岷看着杨慕凝重的侧脸,读懂了他沉默背后的深意,重重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转回身,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操作,清空了搜索框和历史记录,干净利落地退出了查询程序,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将那片幽蓝的光和可能引发联想的文字彻底隔绝。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站在原地,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极其缓慢地、几乎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还有,杨支,你刚说找姚叔查信息,我记得……姚叔好像也是榆林人。”突然一笑,“那……小班长也算半个榆林人吧?姚叔是他亲舅舅嘛……以前对榆林没啥印象,这一下子,朱期延是榆林的,‘峰哥’可能也在榆林活动,‘红姐’可能跟榆林有关,姚叔也是榆林的……突然冒出这么多榆林人……”
      他摇摇头,似乎想驱散这种诡异的巧合感,语气带着点自嘲,又带着深切的难过,“这次去抓人,要是……要是能抽空,我也想去转转,看看小班长的半个家乡……替他看看。”话没说完,那股熟悉的、沉重的悲伤又漫了上来,堵住了喉咙。
      “榆林……”杨慕背对着韩岷,只有单面玻璃上模糊映出他自己和身后韩岷惨白的脸。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满盈的母亲,当年就是在榆林要去支教被拐卖的。”。
      韩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倒映着杨慕挺直却莫名显出几分孤峭的背影。
      杨慕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分析案情时的冷静犀利,而是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将那些被刻意忽略、或不敢深想的碎片,硬生生地串联、呈现出来:“我想起你早上提到的,三年前我们协办的那个‘特大系列跨省市人口拐卖强迫□□案’……那个案子里,‘花姐’荣錵的运作模式,她手下那张同时覆盖‘短期狩猎’和‘长期饲养’的网络,还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她背后隐约牵扯出的,与延凌集团千丝万缕、却又难以坐实的关联。”。
      韩岷的心猛地一沉,他早上提到那个旧案,本意只是为了佐证犯罪模式可能存在的“双重性”,一个理性的、技术性的推测。但此刻,这个理性的碎片被杨慕冰冷的话语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那条冰冷的毒蛇不再只是窜上脊背,而是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
      “杨支,你、你是说……同一伙人?!”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点破音,“我的天……不能吧……这、这怎么可能……小班长今年都二十七了,他母亲被拐,那是二十多年前、快三十年前的事了!什么犯罪网络能跨越二十多年……快三十年……还能存在?还能运转?还能……还能一直这么……猖獗?!这……这太可怕了……”他下意识地摇头,仿佛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延凌集团,不也盘踞了将近二十年吗?”杨慕终于缓缓转过身,看着韩岷眼中那再也无法掩饰的、清晰无比的恐惧,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漠,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与韩岷同源的、甚至更加深重的寒意与怒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千钧,砸在韩岷心头:“朱期延发家,也就是这二十年的事。但那些勾当,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些依附于人身控制和剥削的暴利……存在的时间,恐怕远不止二十年。只不过,最初它不叫‘延凌’,可能叫别的什么,或者根本没有名字。有些东西,就像地下的暗河,表面风平浪静,但底下却奔流不息,甚至改头换面,重新汇聚。但它的源头……那些最肮脏、最暴利的‘生意’,那些视人为货物的‘规则’,或许从未真正断绝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更久远、更黑暗的图景,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又何止三十年……人口贩卖,逼良为娼,榨取血肉……这简直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悠久,也最罪恶累累的‘生意’之一了吧。一代又一代,换着名头,换着手法,但本质从未改变。过去没停过,现在没停,将来……估计也不会真正停止。只要还有利可图,只要还有欲望和黑暗存在,它就像野草,烧了一茬,春风一吹,又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我们能做的……抓住几个头目,打掉几个窝点,救出一些人……”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实在……太有限了。就像拿着小铲子,试图填平整个黑海。”
      韩岷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冰凉刺骨,直冲肺腑。
      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困难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缺氧的鱼。“不……不会吧……您是说……还有残余?甚至不是残余,是……是主干?是延续?”他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不能吧……“朱期延都死了……延凌集团也被小班长豁出命去、一点点撕开口子,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才算是……连根拔起了……还能、还能有别的残余?甚至……可能是更本源的……”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那个可怕的推测。
      “那……那我们之前付出的那些代价,牺牲的兄弟……市局门口蒋猛副支队长那具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器官残缺的遗体……还有、还有小班长他……”韩岷的声音哽咽了,眼前闪过蒋满盈那张总是带着隐忍甚至麻木的脸,想起他卧底七年经历的无法想象的黑暗与折磨,想起他归来时那副仿佛从地狱爬出、灵魂都被灼烧过的样子,想起他刚刚离开时那挺直却孤绝的背影……“用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七年青春,和往后余生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与污名,换来的‘战果’……”
      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下去,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凉,“……难道……难道只是……掀开了冰山最微不足道的一角?甚至……只是打掉了他们推到前台、必要时可以舍弃的一颗……棋子?如果那被我们视为历史性的、付出了惨痛代价才取得的‘战果’,本身只是一颗可以被推出去、用来迷惑我们、甚至用来‘断尾求生’的棋子……那它的原身……那隐藏在更深、更黑暗处的本体……该是多么庞大、多么恐怖、多么根深蒂固的存在……我们……我们一直以来,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斗?!”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充满了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巨大的压力和心理冲击让他几乎崩溃。“一个简单的自杀案,怎么查、查成这样了……从宋晚霁,到王敏,到强子,到‘峰哥’,到‘夜莺’,现在又扯出榆林,扯出二十多年前的拐卖案,扯出可能跨越几十年的犯罪网络……”韩岷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和窒息感,“杨支,我……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真的……”。
      杨慕看着韩岷濒临崩溃的样子,没有立刻说话。他自己心口也像压着一座冰山,沉甸甸的,寒意刺骨。这个推想太过惊人,太过黑暗,如果为真,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敌人,其狡诈、其根基、其残忍程度,远超他们以往的任何认知。这不仅是一个案子,更可能是一场旷日持久、甚至看不到尽头的战争。而他们,包括蒋满盈,或许都只是这场漫长战争中,微不足道、伤痕累累的士兵。
      但他是刑侦支队长。他不能崩溃,更不能让自己的队员被恐惧吞噬。
      他走到韩岷面前,伸手,用力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那手掌温暖、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韩岷,”杨慕的声音响起,依旧低沉,却不再有那丝虚无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冷静和决心,穿透了韩岷的恐惧,“看着我。”
      韩岷艰难地抬起眼,对上了杨慕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害怕,是正常的。想到这些,谁都喘不过气。”杨慕一字一句地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韩岷眼前的迷雾,“但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崩溃,只会让躲在暗处的杂碎笑出声。”
      他手上加重了力道,几乎捏疼了韩岷的肩膀:“我们是什么?是警察。是站在光明和黑暗交界线上的人。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因为知道有这些永远流着脓血的暗疮,有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才更要擎起手里的灯,握紧手里的枪吗?”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挺直了脊背。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根屹立不倒的丰碑。
      “案子查成什么样,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但查到哪儿,我们就打到哪儿。掀开一角,就打掉一角。打掉一个棋子,就顺着摸它的棋盘。棋盘太大一次掀不翻,我们就一块一块地砸,一年砸不碎,就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放弃,这光它就灭不了,黑暗就永远别想彻底吞没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韩岷苍白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至于蒋猛,蒋满盈,还有其他兄弟……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撕开的口子,就是我们的路。他们的牺牲,就是我们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走到底的理由!如果敌人真的庞大到超乎想象,那正好,说明我们之前做的还不够,还要更狠,更准,更不要命!”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现在,喘不过气,就深呼吸。然后,把这份恐惧,给我变成愤怒,变成力量。路要一步一步走,仗要一场一场打。先拿下眼前这个,撬开他的嘴,后面是妖是魔,我们再接着跟它干!”
      韩岷听着杨慕的话,看着他坚定如山的身影,胸中翻涌的恐惧和窒息感,仿佛被一股强大的、灼热的力量缓缓推开。他闭上眼,用力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清醒。再睁开眼时,眼中的茫然和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和重新燃起的斗志所覆盖。他松开抠着墙皮的手,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
      “是,杨支。”他哑声应道,声音还有些不稳,却不再颤抖。
      “去洗把脸,然后我们去榆林。把那个‘峰哥’从老鼠洞里揪出来,把‘红姐’的底细摸清楚,把‘君悦’酒店里藏着的脏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顺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榆林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沉重、决绝,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替你的小班长,替我家小朋友,看看他母亲的家乡,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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