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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先灌进来的是一股风,一股带着铁锈与陈年冰雪气息的、刀子似的风。
      原本充斥室内、浑浊得几乎能触摸到的烟臭味、汗酸味和绝望的憋闷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搅碎,然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凛冽至极的寒意瞬间驱散、覆盖。那不是普通的气流交换,更像是一股裹挟着冰碴的极地飓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入,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得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
      王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惊惧到极点的老鼠,整个人在审讯椅上猛地一抖,脊背瞬间绷成一道僵硬的弓,下意识地就要往椅子里缩,仿佛想把自己嵌进那坚硬的靠背里。他本能地抬起眼皮,视线却被门口那骤然降临的身影钉住,无法移开。
      冷。
      这是他大脑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炸开的念头。
      不是温度计上的寒冷,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带着锋刃的冰寒,劈头盖脸地压下来,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连呼吸都带上了刺痛感。原先那人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皂角香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闻到过的、冷冽到近乎暴烈的气息。那气息不像是香水或任何外物,更像是一个人从骨血里、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历经血火淬炼后沉淀下的凛冽与肃杀,混合着硝烟未散的焦灼、钢铁摩擦的腥气,以及某种更深邃的、如同万年冻土层般的绝对寒意。
      这气息让他恍惚间仿佛一头栽进了某个不知名的暴风雪荒原,四周是呼啸的、能割裂皮肤的寒风,漫天冰雪遮蔽了一切,只有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孔不入的、令人窒息的杀机。他甚至产生了鼻子、耳朵都要被冻掉、被这实质般的寒气剐下来的错觉。
      而那寒意的源头,就站在门口,正一步步走过来。
      王德的心脏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生疼。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紧紧贴住冰冷的椅背,似乎想从那点可怜的坚硬中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他甚至产生了鼻腔粘膜都要被冻伤、脱落的错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刮过气管的痛楚。
      他不敢睁大眼睛看,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像受惊的爬虫般,小心翼翼地、颤抖地“触摸”着那个身影。
      冷白的皮肤。比之前更甚,几乎有种冰雪的透明感,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种非人的、玻璃般的光泽。精致的五官依旧,眉眼鼻唇的轮廓甚至因为某种极致的冷肃而显得更加清晰、锋利。
      最大的变化,是那头头发。
      那头有些凌乱、如同车祸中爬出来的黑色头发,不见了,只剩一头近乎刺眼的青皮,清晰地勾勒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头骨轮廓,这道改变,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刻刀,瞬间剥去了所有可能残留的、属于“温和”或“可接近”的伪装。透着一股毫不妥协的、近乎冷酷的利落。
      要不是左手臂上那刺眼的、熟悉的蓝色三角臂带还带着,王德打死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散发着生人勿近、近乎肃杀气息的男人,和之前那个虽然冷了点、但至少还能看出点“人味儿”、甚至因苍白俊美而带上点“病恹恹”感觉的年轻警察,会是同一个人。
      这跟之前那个人,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怎么剃了个头,连“魂”都跟着换了?! 王德心里疯狂地嘶吼,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
      之前的杨慕,眼神是冷的,脸是臭的,但那过于出众甚至带了点阴柔美的样貌,奇异地中和了那份冷和臭,甚至有种因受伤和疲惫而生的、略显颓废的慵懒感,配上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会给人一种“病恹恹”却也因此削弱了攻击性的错觉,像个带着刺却也脆弱的、需要小心对待的“病美人”。虽然危险烈性,但似乎尚有周旋的余地,有能套近乎的可能,甚至让他生出过狎昵的心思。
      可现在……只有冰。美依然在,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致命危险的美感。所有的柔和、倦怠、乃至那点因伤病带来的脆弱感,都被这刺眼的青皮和周身的气息剔除得干干净净。现在这点容貌上的优势,全成了冰冷的附加,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完美而无情的冰雪雕塑,美则美矣,毫无温度,甚至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美,此刻成了一种非人的、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标志,像雪山之巅最尖端、最寒冷的那块棱镜,反射着纯粹而致命的光。简直比王德记忆中那个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峰哥”还要恐怖几十倍,那是一种更深邃、更不可测、更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寒意。
      尤其是那双眼睛。
      王德只敢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便觉得眼球都要被那目光冻伤。那不是“冷了点”,那是淬了冰……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淬满了冰,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边的、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黑暗和审视,以及一种近乎非人的、纯粹理性的冷酷。
      头顶的日光灯管投下的光,落进那双眼里,没有被吸收,也没有被反射,而是被吞噬、冻结,然后转化为更深的寒意盘旋在那眼瞳深处,像是冬日最幽深的古井,井口盘旋着终年不散的、能将灵魂都吸进去冻碎的寒雾。
      那冷白的皮肤,此刻看起来仿佛每个毛孔都在向外丝丝缕缕地渗透着寒气。王德控制不住地,牙齿开始格格打颤,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让他浑身发僵,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
      “你……你怎么又来了?”
      这句话甚至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绝望的、下意识的哀鸣,是对这突然降临的、面目全非的“严寒”最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他不敢睁大眼睛直视,只能用眼角余光惊恐地扫过对方那身仿佛浸透了风雪寒意、笔挺到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僵、凝固了。
      杨慕没有立刻回答。他迈步走来,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王德狂跳不止的心尖上。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到对面的审讯桌后,而是径直走到王德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微微俯身,近距离地凝视着他。那股凛冽的寒意几乎要贴着王德的脸,钻进他的毛孔。
      “‘峰哥’,”杨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砸在地上能发出脆响,“查无此人。人间蒸发。你把所有事,都推给一个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就死了的‘鬼魂’?”他顿了顿,冰封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把我当三岁小孩耍着玩呢,王德?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王德的耳膜。
      王德慌乱地抬起头,眼神像受惊的兔子般四处躲闪,就是不敢看杨慕的眼睛:“我没有!杨警官,我真的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峰哥他……他可能就是用假名,或者易容了,或者……”。
      “假名?易容?”杨慕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冷,毫无笑意。他猛地俯身,右手“砰”地一声重重撑在审讯椅冰冷的金属扶手上,将王德彻底困在方寸之间。两人距离近得王德能看清杨慕眼中那冰层下翻涌的、被极力压抑的、近乎暴戾的焦躁,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出的、仿佛带着冰碴的气息。“那你倒是把这个用假名、会易容的‘鬼’,给我从地底下、从人堆里揪出来!”。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怒吼,右手猛地砸在旁边的铁质桌面上,发出骇人的巨响,震得王德耳膜嗡嗡作响。那架势,猛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想把另一条胳膊也弄伤了好一起吊起来,“揪不出来,宋晚霁怎么死的?王敏怎么死的?那些还不知道埋在哪、姓甚名谁的受害人,这笔笔血债怎么算?!这些账,全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你看我能不能把你钉死!钉得死死的!”
      王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味的威胁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我找不到啊……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他神出鬼没的……”
      “你给我想!”杨慕的声调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摧毁性的压迫感,右手食指狠狠戳向王德的太阳穴,动作又快又狠,带着风声,“脑袋长着是干什么用的?!装饰吗?!给我想!用你那个装满了废料的脑子,给我想!任何细节!任何你听到的、看到的、闻到的、觉得不对劲的!哪怕是做梦梦到的!想!”
      这狂暴的压迫感几乎让王德窒息,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凶神附体、浑身散发着骇人戾气的警察,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脱口而出:“你……你到底是谁啊?!”
      杨慕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剧烈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衬衫袖口,动作恢复了某种冰冷的、近乎刻板的优雅,但眼神里的寒意丝毫未减,甚至更浓。他甚至抬手,用指关节蹭了蹭自己新剃的光头——这个细微的、带着点不耐烦和戾气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不好惹的、野性未驯的凶悍。“重新跟你介绍一下,”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令人胆寒,像冰层下的暗流,“市局刑侦支队长,杨慕。记住了?记住了,就继续。”
      接下来的审讯,进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杨慕不再给王德任何组织语言、编造谎言的机会,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且角度刁钻狠辣,不断在关键细节上反复捶打、前后印证、制造矛盾,再用巨大的压力将其碾碎。
      “我告诉你,王德,你今天不给我交代清楚,这辈子就在里面烂着吧!宽大?下辈子赶早!”
      “宋晚霁!谁害死的?!说!”杨慕猛地逼近,眼中寒光凛冽。
      “她自己跳的啊!”王德带着哭腔喊。
      “那也是你逼的!你这是间接杀人!”
      “不是我……强子说让我先走,他会处理后续,后来才看到的跳楼,真的不关我事……”
      “你提供的‘助兴好东西’是第一步!你把人骗到手是第二步!你说关不关你的事?!”杨慕的指控直接而凶狠,随即死死咬住关键点,“宋晚霁的名字,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说!每一个字都说清楚!”
      “是强子!是强子告诉我的!”王德急于撇清,语速飞快,“他说那姑娘经常跟朋友来玩,那阵子就一个人,好像是跟男朋友分手了,大学生,清纯又漂亮,让我去试试……还说我不去他就去了……然后我就、就过去搭了个话……谁知道就、就出事了……”
      “强子?”杨慕冷笑,“强子现在死了!死无对证! 你给我说清楚?!”
      王德猛地抬头,眼中是真切的震惊和恐惧:“强子……死了?”
      “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啊。峰哥说,强子出了点事……出去躲风头了……他怎么会死?!”
      “你为什么跑?”杨慕步步紧逼,不留任何空隙。
      “我……我看见他们杀人了!”王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又回到了昨晚那个恐怖的现场,“有个想跑的姑娘被他们……被他们……我不干杀人的事……我害怕才跑的……”
      “什么样的姑娘?谁杀的?在哪儿杀的?杀人的长什么样子?说!”
      “我就只瞥见一眼,血了呼啦的,根本没敢细看啊,就赶紧跑出来了。”
      “我不信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地点!在会所几楼?哪个房间附近?那姑娘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当时除了动手的,旁边还有几个人?有没有人说话?说了什么?!”杨慕的语速快如子弹,根本不给王德喘息。
      “就、就在四楼!拐角,最里面那间堆放杂物的房间门口……衣服……我没看清……就看见两个人,都穿着会所的制服……黑裤子,白衬衫,马甲……没看见正脸……”
      杨慕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锤子敲在心上,“王敏也死了!就在你吐出她名字之后半小时!告诉我,谁灭的口?!”
      “我怎么知道啊!我一直被你们关在这儿!至少在我从会所逃走之前,她还是活着的……”王德几乎要哭出来。
      “同伙联系方式!‘峰哥’常去的地方,哪怕他提过一嘴的地名!说!”杨慕的耐心似乎耗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我不是都说了吗……”王德抱着头,几乎要崩溃。
      “你说了半天,就给我推出一个‘鬼魂’来顶罪?”杨慕的声音陡然又沉了下去,他再次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这次距离更近,王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混合着铁锈般的气息,“王德,你是觉得我杨慕时间很多,耐心很足,”他抬起右手,又一次用指关节蹭了蹭自己的光头,这个动作现在在王德眼中充满了暴力的暗示,“还是、单纯觉得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很好糊弄?啊?!”
      最后一声“啊”如同炸雷,在王德耳边响起。
      “我……我知道的真的都说了……”王德的精神已到崩溃边缘。
      “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杨慕的声音忽然压低,变成了近乎耳语的嘶嘶声,却比吼叫更令人毛骨悚然,“强子死了,王敏死了。他们都死了。下一个可能是谁?嗯?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你现在在这里,戴着手铐,坐在我面前,才是最安全的。你要是没法给我提供任何有价值的、能抓住那个‘峰哥’的信息……”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王德眼中急速放大的恐惧,“那我就只好,以‘现有线索中断,调查无法继续’的名义,把你……放出去了。这样,至少还能当个抛出去的饵,看看能钓上来点什么。至于你是能活到我们收网,还是半路就被人沉了江……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别、别别……杨队!我想,我想……”王德彻底慌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杨慕猛地凑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死死盯着王德惊恐收缩的瞳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一字一顿地发出最后通牒:
      “我的耐心和时间,都很有限。听着,我只给你三秒。三秒之后,你要是还想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新的东西,我就当你没用了。没用的人,留在这里浪费空气。我会亲自把你‘请’出去,扔回你该待的地方。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命。反正成功失败,对我而言,不过是多一个或少一个报告。但如果失败了……你就正好下去,给强子、宋晚霁、王敏,还有那些你不知道的冤魂,好好道歉、赔罪去!就三秒!说不出来,就给我滚出去当鱼饵!”
      “一。”
      王德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成股流下,后背的衣物完全湿透,黏在冰冷的椅背上。他眼球急速转动,太阳穴青筋暴起,大脑在极度恐惧下疯狂燃烧,几乎要冒出烟来。
      “二!”杨慕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丧钟。
      “你数慢点……我,我在想……”王德的声音带着哭腔,精神已彻底崩溃,残存的理智和记忆被搅成碎片,又被这致命的倒计时强行拼凑。
      杨慕盯着他,眼神冰冷,适时地、近乎残忍地拖慢了最后的速度,嘴唇缓缓张开,无声地做出“三……”的口型。
      就在那无声的“三”即将化为有声的判决时——
      “榆林!”王德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劈了叉,“榆林!我好想有次,听见他跟强子聊天……说是刚从……从邻市榆林回来……跟姘头,共度良宵去了……还说,那姘头,是他同乡什么的……”他抱着头,痛苦地回忆,声音断断续续,但信息却清晰了些。
      “榆林?”杨慕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抓住这丝细微的线索,攻势稍缓,但压迫感更强,“他常去榆林?有没有固定时间?多久去一次?说具体点!”
      “一周……好像差不多一周吧……”王德眼神涣散,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打捞,“对对,好像每周都……消失那么一晚上,通常是……周二或者周三晚上走,第二天凌晨……天没亮就回来。那样子……一看就是……逍遥快活回来了……”
      “还有呢?!”杨慕紧逼不放,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还、还有……”王德绞尽脑汁,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有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从厕所出来,好像……好像听见他们在隔壁屋提到‘红姐’……还听见个女人的笑声,挺……挺那什么的,又娇又媚……我就鬼使神差看了一眼,看见峰哥搂着个女的进房间了,门缝一闪,没看着正脸,就一个背影……烫着大波浪,穿着红裙子,腰特别细……听那女的笑时的口音,软绵绵的,不像咱们津关本地人……”
      “你不是说同乡?”杨慕立刻抓住矛盾点,眼神锐利如刀,“你那个峰哥,不是津关本地人?怎么姘头是外地口音?”
      “峰哥是本地人啊!口音是津关口音,我听得出来!”王德急忙辩解,生怕说不清,“但、但我猜……他可能户口是外地的?在津关长大的?或者那女的是他在榆林找的相好,带过来玩的?”
      “再想!任何能证明他不是你凭空捏造的细节!任何能把他从‘鬼’变成‘人’的特征!”杨慕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敲在王德心头。“你那所谓的‘峰哥’,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当幌子,拿一张假脸对着你。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们这些知道点边角料的人活。找出他,是你现在唯一,也是最后的活路。”
      “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了……”王德痛苦地抓扯着自己油腻的头发。
      “好好想,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细节特征。既然脸是假的,告诉我他身上有什么特征?纹身有没有?”杨慕引导着,语速快而清晰。
      “纹身?没有,我没看见过。”王德摇头。
      “疤痕?脸上、身上,任何地方,有没有明显的疤痕?”杨慕追问。
      “疤痕……脸上有!”王德似乎想起什么。
      “什么样子?在什么位置?左脸右脸?多大?什么形状?”杨慕连续发问,不容喘息。
      “就……左边颧骨下面一点,斜着的一道,像是刀伤……不对,好像是右边……”王德努力回忆,但记忆混乱。
      “到底左边还是右边?!”杨慕厉声打断,目光如炬。
      “你们面对面站着,是在哪边?手指给我?”
      王德指了指左边,又觉得不对,又移到右边。
      “他背对着你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像左边,又像右边……”王德痛苦地抓着头皮,“有时候觉得在左,有时候觉得在右,我脑子乱得很……真分不清了……”
      而这混乱的描述,却让杨慕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矛盾。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细节,反而跳了过去。“身上呢?胸口、后背、手臂,有没有疤痕?刀伤?烫伤?或者……枪伤?”他转向其他特征。
      “没有没有……至少我没见过。”王德肯定道。
      “手上呢?手指、手背、手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杨慕不放过任何可能。
      “手、手……”王德努力回想,突然眼睛一亮,“左手!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 算不算?”
      “算。怎么缺的?齐茬还是参差?是老伤还是新伤?”杨慕立刻追问细节。
      “齐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砍断的,就近指关节那儿……老伤了……”王德这次回答得比较肯定。
      “还有别的么?胎记?痣?”
      王德茫然摇头:“没、没了,真没印象了。”
      “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杨慕换了个方向。
      “味道?男人身上不都一个味,烟味,酒味……汗味……”王德不确定。
      “仔细想!任何不一样的味道?香水?药味?还是什么别的气味?”杨慕引导着,目光紧锁王德的脸。
      “别的……”王德皱眉苦思,突然,他猛地抬头,“机油味! 算么?他每次从榆林回来……我猜是榆林,回来之后的那天,身上总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机油味,不重,但仔细闻,可以闻到……”
      “什么样的机油味?”杨慕追问细节。
      “就……正常那大车上的机油味吧?”王德努力描述。
      “他开什么车?你有没有见过他的车?什么牌子?颜色?型号?”杨慕立刻联想到交通工具。
      “这我不知道啊,杨队!”王德哭丧着脸,“我不能走出会所,只能待在里头。他的车……我真没见过。”
      “没车你怎么去的会所?谁带你去的?第一次怎么接触的?”杨慕换了个角度。
      “是强子的车!他开车带我去的。后来强子‘出去躲风头’,车应该就没了,我也再没出去过……”王德急忙解释。
      “峰哥!他有没有在放松的时候,不小心说过‘老家’、‘以前’的事?哪怕一句抱怨,或者一句吹牛的话?”杨慕不放过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
      “没有啊,他嘴严得很,平时也不让我多问,就让我在房间里待着,偶尔耐不住寂寞下去逛一趟,没几分钟就会被赶上来……”王德摇头。
      “那你平常在会所里,吃什么?喝什么?谁送?从哪里来?”杨慕试图从生活细节寻找线索。
      “都是会所提供的啊。厨房有人做,到点送到房间。里边什么都有,烟酒零食,都不用出去买,至少我不需要。别人……我也没看见他们出去买过……”王德老实回答。
      “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大半年,”杨慕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王德的脑海,“我不信你对他毫无了解。把你所有关于他的‘了解’,不管你觉得多没用,多不起眼,全部倒出来。现在,立刻,马上。这是在救你自己的命。不然……”他拖长了音调,冰冷的目光扫过王德惨白的脸,“我就真要考虑,把你这个‘无用’的信息,从这扇门里清出去了。外面想让你闭嘴的人,应该很乐意接手。”
      “别、别……杨队,我说,我都说……”王德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精神在极度紧张下开始出现恍惚的亢奋,拼命挖掘着记忆的每个角落。
      杨慕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给予无声却巨大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只剩下王德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的声音。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
      “打火机! 有一次!我有次烟瘾犯了,没火,问他借,他当时正在跟人说话,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看也没看就丢给我了……我点着烟,顺手看了一眼,那打火机一看就是酒店的那种一次性赠品,白色的,上面有蓝色的字……叫……叫君悦!对!君悦酒店的!”
      “哪两个字?说清楚!”杨慕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王德钉在椅子上。
      “君子的君……愉悦的悦……没错,就是君悦!蓝色的字,印在白色打火机上,我记得很清楚!”王德肯定道,仿佛终于交出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杨慕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瞬间对这条信息进行了扫描、分析和归档。“还有没有其他的?任何带字的东西,票据,包装,哪怕他随口提过的一个店名,路名?”
      “没了没了,真的没了……我就记得这个特别清楚,因为那打火机看着还挺高级,质感也挺好,不像一般小旅馆的……”王德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杨慕缓缓直起身,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但眼中的寒意并未消退。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埋头记录、额头也沁出汗珠的记录员,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把他刚才说的关于榆林、红姐、君悦酒店、左手无名指缺损、每周出行规律、以及身上有机油味的所有细节,全部记录在案,标注清晰,重点标记。”
      记录员赶紧应下:“是,杨支!”
      然后,他重新看向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虚脱般的王德,语气冰冷而不容置疑:
      “后续要是再想起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接告诉记录员。他会转达。”他指了指旁边的记录员,然后再次强调,“想起任何一点,哪怕你觉得再小,再无关,都必须说!这关系到你能不能活命!”
      杨慕最后看了王德一眼,那眼神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暴戾,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猎手找到踪迹的锐利。“你最好在这里别闲着,好好地、仔细地回想你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任何一点异常,任何一句他说过的话,任何你见过的人,任何你闻到过的味道。只有更多、更有价值的信息,才能保住你自己的命!明白吗?”
      “是……是……杨队,我一定想,我使劲想……”王德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应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杨慕不再多说,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步伐,走出了审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压迫感,连同瘫软如泥的王德,一起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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