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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困兽之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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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谢玄去找了父亲一位交情颇深,但已致仕在家的老部下。
老人家隔着门缝见他,唉声叹气了半天,最后塞给他一小包散碎银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无奈:“玄哥儿,不是叔不帮,实在是……唉,京城这地方,水深啊!这点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棉衣的事……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那点银子,别说棉衣,连件像样的袍子都买不起。
他又去了兵部一位郎中的府上,这位郎中当年受过他父亲的提携。
结果人在家,却称病不见,只让门房传话,说“边事艰难,各部有各部的难处,让少将军体谅”。
体谅?谁去体谅边关快要冻死的士卒。
谢玄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许久后,来到了京城最大的质库门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一咬牙,解下了腰间的佩刀。
这把刀,是父亲在他第一次上战场前亲手所赠,刀柄上刻着忠勇二字,伴随他出生入死,饮过敌人的血,也挡过致命的箭。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武器,更是军人的荣誉和父亲的期许。
质库的朝奉眯着眼,掂量着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军刀,语气轻蔑:“军制腰刀,磨损严重,十两银子,死当。”
十两?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买不了几件,谢玄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是百炼精钢,是……”他想争辩。
朝奉不耐烦地打断:“当不当?不当拿走,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看着身后等着典当衣物换米下锅的贫苦百姓,谢玄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伤口,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当。”
拿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十两银子,谢玄失魂落魄地走出质库。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荣誉、尊严,在现实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去了西市,想看看最便宜的粗麻布和劣质棉花是什么价钱。
一问之下,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即便用最差的材料,要想让北境数万将士每人有一件御寒的棉衣,所需的银钱也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三天之期,已过大半。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即将熄灭。
回到府里,谢勇红着眼圈告诉他,下午又试着去找了两家与将军府有旧交的商号,对方一听是借银子买军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少爷,咱们……咱们是不是没指望了?”谢勇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玄没说话,只是走到院子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而昭阳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内,熏香袅袅,几盆珍稀兰草幽然吐芳。
萧灵渊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株素冠荷鼎的花瓣,姿态闲适。
云逸缓步而入,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愈发清雅出尘。
他嘴角噙着温润笑意,目光落在花与人之间,声音如春风拂过:“殿下人比花娇,这素冠荷鼎在殿下面前,也黯然失色了。”
萧灵渊抬眼,眸中含笑,带着几分戏谑:“云逸这张嘴,真是抹了蜜一般,不过,在本宫看来,再名贵的兰花,也不及云逸这般清风朗月的气质。”
云逸微微垂眸,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语气却依旧从容:“殿下厚爱,云逸愧不敢当。”
“厚爱?”萧灵渊放下花枝,身体微微前倾,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既然知道本宫厚爱,那云逸何时才肯搬来公主府长住?你可是本宫一早便定下的面首,总这么在外头,本宫想见一面都难。”
“殿下,”云逸这次终于没绷住,白皙的面皮瞬间染上绯色,连脖颈都透出粉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告饶,“您……您就莫要再取笑云逸了。”
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窘迫模样,萧灵渊心情大好,轻笑出声,终于放过了他:“好了,不逗你了,来,陪本宫手谈一局,说说正事。”
棋盘摆开,黑白子渐次落下。
两人不再谈论风月,话题转向波谲云诡的朝局,谈及边境军饷短缺,提及镇北将军之子谢玄近日为筹措粮饷四处碰壁的窘境。
云逸执着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落子后方才抬眼看向萧灵渊,目光清亮,带着了然:“殿下近日似乎对那位谢小将军……颇为关注?”
萧灵渊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知我者,云逸也。”她并不否认,“你觉得此人如何?”
听到她坦然承认,云逸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神色平静地分析道:“谢玄勇武善战,在军中颇有声望,且心怀忠义,是可造之材,只是,性子过于刚直,易折,若殿下有意……需得耐心打磨,亦要给予足够的信任与支撑。”
他句句在理,全然是为她考量谋划,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
萧灵渊赞许地点点头:“与本宫所见略同,此子,或可成为一把利刃。”她落下关键一子,棋局走势瞬间明朗,“只是,这把刀,现在还不够锋利,也未必肯为本宫所用。”
云逸看着棋盘,微微一笑,又落一子,悄然化解了她的攻势:“利器需磨,良驹需驯,殿下既有此心,何不寻个时机,施以恩威?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萧灵渊眼中闪过激赏之色:“说得不错。”
她看着对面从容镇定的云逸,心中感叹,有如此知己在侧,为她剖析时局,出谋划策,实乃幸事。
如若不是他的身份……
一局终了,萧灵渊小胜。
“殿下棋艺精进,云逸甘拜下风。”云逸含笑认输。
“是你心有所念,未尽全力。”萧灵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吩咐侍女,“锦书,把新贡的雪顶含翠包上,给云公子带回去。”
“谢殿下赏赐。”云逸起身,恭敬行礼。
告退转身时,他眼底那抹被完美掩饰的复杂情愫,才悄然流淌出来。
知她,助她,或许便是他所能企及的,最近的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