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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忠诚献祭 ...

  •   第三日的黄昏,比前两日更加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漫天大雪。

      谢玄最后去了一趟户部衙门的偏门,求见一位与他父亲有着过命交情的赵大人。

      他在寒风中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换来的只是门房一句冰冷的回复:“大人公务繁忙,没空见你。”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繁华的街市,喧闹的人声,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座巨大而冷漠的都城。

      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了皇宫的侧门附近,远远望去,昭阳宫翘起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华丽而森然的轮廓。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朱红的高墙,心中涌起的不是对屈辱的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和父亲,还有北境数万将士,在边关浴血奋战,餐风饮露,用生命守护的是什么?是大雍的疆土,是这都城的繁华,是这高墙内安享太平的君臣百姓!

      可到头来,将士们需要御寒的棉衣,竟要他这个少将军,像条乞怜的狗一样,四处磕头作揖,求告无门!这何其讽刺!

      这保卫的江山,这效忠的朝廷,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们什么?是冰冷的漠视,是推诿的官腔!

      保家卫国?保的是谁的家?卫的是谁的国?

      一股冰寒,从心底蔓延开,比边关的风雪更刺骨。
      尊严?在数万将士的性命面前,他个人的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呵……”谢玄发出一声低哑的,饱含悲凉与自嘲的苦笑。

      原来,在赤裸的现实面前,所谓的忠君爱国,将军傲骨,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了脚步。

      不再是犹豫和彷徨,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屈辱,却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拯救麾下将士的救命稻草,昭阳宫。

      他想起边关哨所里,老兵在睡梦中因寒冷而蜷缩的身体,想起同袍们破裂的冻疮和渴望温暖的眼神,想起父亲临行前沉重的嘱托:“玄儿,将士们的冬衣,关乎北境安危,无论如何,务必办成!”

      责任如山,压垮了少年最后一丝倔强。

      昭阳宫,灯火通明。

      萧灵渊并未如外界传言那般夜夜笙歌,她正斜倚在软榻上,听一名黑衣暗卫低声汇报。

      “殿下,谢玄已在宫门外,求见。”

      萧灵渊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弧度,比她预计的,还早了半个时辰,看来,绝望的滋味,已经品尝够了。

      “让他进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锦书有些担忧地低声道:“殿下,是否要准备……”她意指护卫。

      毕竟对方是战场上拼杀的小将军,若被逼急了暴起伤人……

      萧灵渊瞥了她一眼,眼神淡然:“不必。”

      她了解这种骄傲的年轻人,一旦低头,便是彻底臣服的前兆,况且,她有的是手段拿捏他。

      谢玄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殿阁,昭阳宫内的奢华远超他的想象,明珠为灯,暖玉铺地,空气中弥漫着清雅又昂贵的香气,每一步都踩在与他出身格格不入的锦绣堆上。

      终于,他在一处温暖如春的暖阁内,再次见到了那位昭阳帝姬。

      她换了一身更为闲适的绯色宫装,墨发随意披散,少了几分那日的盛气凌人,却多了几分慵懒的妩媚,她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这种无声的忽视,比直接的羞辱更让谢玄难堪,他就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被随意地晾在一旁。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战袍下摆,单膝跪地,垂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末将谢玄,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灵渊这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他低垂紧绷的侧脸上,少年将军的脊背依旧挺直,但那份屈从的姿态,已然表明了一切。

      她放下书卷,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哦?谢小将军三日之期未至,为何深夜来访本宫这不合规矩之处?”

      谢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沉声道:“殿下明鉴,末将……筹借无门,已无路可走。”

      “所以?”萧灵渊步步紧逼,非要他亲口说出那个承诺。

      谢玄的拳头在身侧握紧,骨节泛白,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末将……愿应殿下之前所言,只求殿下信守承诺,助北境将士渡过严冬!”

      暖阁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盆中银骨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萧灵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屈辱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低垂的,不肯与她对视的眼眸。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绣着金线的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停在他眼前。

      “抬起头来。”她命令道。

      谢玄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眼中没有丝毫的轻蔑或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这种眼神,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萧灵渊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让谢玄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想要避开,却硬生生忍住。

      “模样确实生得好。”她轻笑,语气听不出是赞美还是评判,“既然你应了,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的人了。”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榻边,语气变得淡漠而威严:“北境将士的棉衣,本宫已命人备好第一批,不日即可启运,后续的,也会陆续送达。”

      谢玄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已经准备好了?难道她从一开始,就笃定他会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松了口气的庆幸,有被算计的愤怒,更有一种沉沦的无力感。

      “至于你,”萧灵渊重新拿起书卷,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明日,会有人给你安排住处,既入我昭阳宫,就要守我昭阳宫的规矩,以前的身份、习惯,都收起来。”

      “……是。”谢玄低下头,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

      “退下吧。”萧灵渊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谢玄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退出暖阁,当他走出昭阳宫,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宫殿,它像一个华丽的金色牢笼,而他,已经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为了忠诚,他献祭了骄傲。

      而牢笼的主人,此刻正倚在窗前,看着少年将军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棋子,已然落位。

      这盘逆转命运的大棋,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了。

      驯养一头孤狼,第一步,就是先折断他骄傲的骨头,让他认清,谁才是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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