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痕》平章风月

17、Chapter 17 红豆沙。

　　施谊忙着洗杯子，“家里没有热水，需要等一等。很快，几分钟。”

　　他盯着她的背影，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不急，凉水就可以，不用特意烧。”

　　她赧然，“没有凉水，隔夜的已经倒掉了。”

　　他问，“只是喝杯水，为什么要紧张。”

　　“有吗？”

　　“水壶还没响，你已经看了它很多次，宁肯守着它烧开也不肯面对我，你怕我什么？”

　　她解释，“我家的烧水壶有些不太灵敏，我怕它烧开了，我不知道。”

　　“烧开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他“哦”了一声，“那你真正担心的，也不是水烧开。”

　　他很慢地说，“是怕我留下来。”

　　“您说笑了。”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用这些话术来敷衍他。

　　“我有没有说笑，你心里清楚。”

　　“嗒”地一声，水开了。

　　施谊用玻璃杯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你喝茶吗？”

　　“水就可以。”

　　他不急着去碰那杯水，距离它凉下来还有一些时间，他的耐心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有些迫切地告罄，也许是因为她在车上收到的那一通消息。

　　多可笑，她和那个影子都摸不着的男人要见家长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结婚。

　　他终于问她，“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施谊不耐烦地回答，“你之前已经问过了，我也回答过你，他不常来。我没有必要用自己的感情骗你，希望你也不要自作多情。”

　　陆徐川冷笑一声，“不常来，和从未来过，是两个概念。这里没有第二支牙刷，没有男士的剃须刀，衣柜里、阳台上，也没有一件不属于你的衣服，甚至没有一双男士拖鞋。这是我隔了几天再来，它们依旧统统都没有。施谊，”

　　他极力地平静，却发现收效甚微，“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会想方设法地在她的生活里留下痕迹。你不用我的钱，可以。你换城市，可以。你重新开始，也可以。但你要让我看到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她避开他的目光，“剃须泡沫在洗手间，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和他打电话你也听过，下周我们就要见家长。也许他和你理解的爱不太一样，毕竟我和他是要一起过日子的，没那么多，”

　　她刻意地咬重语气，“别出心裁的爱恨。”

　　他不过一哂，“洗手间的那瓶剃须泡沫，瓶身上一点水渍都没有，旁边也没有剃须刀。你要伪造同居的痕迹，至少应该做得逼真一点。”

　　“你如果认定我在伪造，那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不过陆总放心，无论我伪不伪造都不会影响我的工作，所以陆总您就不要担心了。”

　　他好似终于记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能短暂地留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温水，温吞得让人心烦。

　　“我从不担心你的工作，”他说，“你在华信的表现，一直无可挑剔。但专业上的冷静，掩盖不了你在面对真实情绪时的怯懦。你费劲心思伪造这些痕迹，试图向我证明你现在有了新的生活，但这恰恰说明你根本就没有底气。一个真正心甘情愿、准备安稳过日子的人，不需要靠一瓶没有水渍的剃须泡沫来虚张声势。”

　　“水我喝过了，”他估量了一下她的伤势，“腿上的伤记得按时涂药，好好休息。”

　　施谊主动侧身给他让出一条通向门口的路，“您回去注意安全。”

　　陆徐川无心戳破她最后这一层摇摇欲坠的体面，径直往门外走，推开那扇略微显得有些老旧的防盗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他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是不放心，回头嘱咐她，“把门锁好。”

　　“我知道。”

　　等门关上，施谊才在他刚刚坐过的位置坐下。

　　那里还残存着他身上惯常有的木质梧桐香。

　　大腿内侧很疼，肌肉酸痛，让她连挪动步子去洗澡换衣服都懒怠。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是他发来的消息。

　　一条接一条。

　　陆徐川：洗完澡，再用热毛巾敷十分钟。
　　陆徐川：然后再涂药。
　　陆徐川：多揉几分钟，让它完全吸收。
　　陆徐川：周一早上如果腿酸得实在下不了楼梯。
　　陆徐川：给我发消息。
　　陆徐川：我来接你。

　　她捧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最终至少简单回复：不用了，谢谢。

　　他的回复也隔了很久：随你。

　　施谊的腿确实疼了几天，到周二已经好多了。

　　她照常去上班，照常处理邮件，照常和同事们开晨会。

　　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上午忙得很，十点多左右，她到三十七层去送报告。这个时间她确认过，董事总经理的办公室里不会有人。

　　“David。”施谊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陆总不在吗？”

　　David从屏幕前抬起头，看见是她，“陆总上午在国金和律所的人开会，中午前不一定回来。你找他有事吗？”

　　施谊把报告递过去，“这是Thomas案的补充材料，陆总让我整理好送过来。本来想当面跟他确认几个时间节点，是我不周详，应该提前和你们约时间的。”

　　David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标签，“我等他回来转交。你急的话，我帮你约下午的时间。”

　　“不急，按流程交就行。”

　　施谊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两秒，目光不自觉地往里偏了一下。那扇半掩着的门后，办公桌的朝向、会客区那组深灰色沙发、墙边一排嵌进墙体的资料柜，都还是她印象里的样子。

　　他的办公室虽然换过，但是人的习惯很难改变。

　　器物、陈设，是人的风格，无形之中营造了一座精神场。

　　她收回视线，朝David笑了一下，“那我先下去了。”

　　“行。”

　　她转身去按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又按楼层，然后靠在轿厢后壁，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遗憾，她觉得自己演得还不错。

　　陆徐川是十一点半左右才回到办公室的。

　　David见他回来，起身跟进去，把几样东西快速过了一遍：“律所那边下午会把修订稿的批注版发过来。岱总上午打过电话，问项目进度。另外，施谊十点多送过来一份报告。”

　　陆徐川把外套挂上衣架，听到这里才抬了一下眼，“她人来了？”

　　“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说您不在，把报告放下就走了。”

　　哪里是站了一会，分明是专门挑了他不在的时间来。

　　做得依依惜别的样子，心里想的分明是怎样溜之大吉。

　　陆徐川没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先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才看见那份报告。格式整齐，封面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右下角注明了日期。

　　她一贯的做事风格，注意细节。

　　他教的。

　　当年纠正她粗心大意的习惯，花费了很多时间。

　　陆徐川拿起来，翻阅。

　　David站在门口，见他看完，才说：“要不要我通知施谊上来拿反馈？”

　　他说，“不必。”

　　然后查看了一下今天的日程，叫住David，“中午我和贺总的午餐会，帮我延后。另外，订一下公司楼下那家粤菜的包厢。”

　　“好的。”David说，“贺总那边我来通知，就说您临时有项目上的事走不开，改天再约。餐厅需要预订几位？什么时候到？”

　　陆徐川已经翻开下一份文件，简单高效，“两位，十二点半。”

　　David应下，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如他的风格，开门见山，“报告我看过了。核心结论，我认同。Thomas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草拟补充条款了。”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下楼，我带你去吃饭。”

　　施谊显然没有跟上他骤然转变的话题，“吃饭？”

　　对方坦然地“嗯”了一声，反问她，“有什么问题吗？你在Thomas面前的表现，值得一顿饭。地方已经订好了，我不喜欢等人。”

　　临近午休时间，的确有不少同事陆陆续续去吃饭。

　　这是很标准的午餐时间，和她刻意避开他去送报告的时间一样标准。

　　但是她很介意和他一起吃饭，尤其是单独吃饭。

　　施谊只好一如既往地客套，“谢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想把这顿饭，定义为一次单纯的工作嘉奖，”他说，“也可以。但这是我在用我的私人时间，表达对你工作表现的肯定。我们公私要分明，施谊。”

　　她听得糊里糊涂，“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徐川答，“动用公司资源给你发奖金，那是公事。占用我私人午休时间，这是私事。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公私分明吗？我尊重你的想法。”

　　“您是说上次帮您太太选晚礼服的事情？”

　　“是其中一件。”他耐心地提醒她，“我的预约时间要到了。就在楼下，那家粤菜馆，你吃过的。”

　　“噢。”

　　中午有些客人，里面还算安静。侍应生领着他们到了预留好的包间，他比了比手，让她先落座，“甜品还没有选，看看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

　　她在敷衍他。

　　很明显。

　　不过没关系，他想，至少没有拒绝和他一起吃午饭。

　　陆徐川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甜品单看了一眼，“陈皮红豆沙，还是杏仁茶？”他问，“你以前肠胃不好的时候，这两样换着来。你选还是我选？”

　　施谊说，“红豆沙吧，谢谢。”

　　侍应生退下，轻轻带上门。

　　室内隔绝外面的交谈声，陡然变得安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姿态从容，“对自己的肠胃，还是这么不上心。”

　　她已经习惯了面对这种越界问题千篇一律的回答，“我挺好的，谢谢陆总关心。”

　　先上的是一壶新泡的陈皮普洱，茶汤深褐，气味清润。紧接着是金网煎龙虾饺、蟹肉炒鲜奶、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花胶。

　　他示意她，“馅里包了龙虾汤冻，你试试。”

　　施谊看着那只煎饺，外皮薄而脆，底部一层极细的金丝网，颜色焦黄，和盘沿那抹深褐色的陈醋汁相互映衬。

　　她夹起来咬了一小口，面皮酥碎，汤汁涌出来，鲜得发甜。

　　“以前没见过这种做法。”

　　“这里换过主厨。”

　　他不急着动筷子，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吃饭的样子，似乎回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从前。

　　“味道没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她不知道他是在说菜品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在虾肉的香气里，囫囵地“嗯”一声。

　　他的目光变得温和，又夹杂着几分慨然，“这家店，三年前你实习的时候，我带你吃过几次。当时你说，等你拿到转正offer，一定要来这里庆祝。虽然晚了三年，但总算吃上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在彩色玻璃上投射出跃动的光斑。

　　他柔声说，“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