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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耿耿于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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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在二楼,他订了靠窗的位置。
阳光不错,把室内照得明亮。这里视野好,心怀也宽敞。往外面眺望,可以看见一重重的远山、沙地、铺满新绿的草坪。
一切都充满生机。
心又怎么可能荒芜。
“这里的花胶鸡汤不错,要不要试试?”他问。
施谊必然不会让他替她舀汤,在应声的同时,已经托着碗拿起汤匙,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手心的红痕。
果然。
刚刚拿筷子的姿势,就有些不自然。
陆徐川不动声色地说,“你的手勒红了。”
她果然停顿了一下,有些懊恼,“我应该早一点想到,早一点做准备的。”
他喝了口茶,才看她,“准备多久?下周?下下周?Thomas下周三会飞一趟伦敦,等到你终于准备好了,你去哪里见他?”他问,“骑着那匹温顺的马,小步到欧洲?”
显而易见地,她的脸色更不好了。
还是变了,换作以前,早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和他争辩。没有道理的人偏偏最振振有词,要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圆的说成方的,说他小肚鸡肠,而她慷慨磊落。
这话也没错,他是小肚鸡肠。
至少对那三年的不告而别,一千零九十五天的缺失,他没有办法不耿耿于怀。
施谊说,“那我中午再去过一遍资料。”
“我在说你的手。”他提醒她,“缰绳的材质很粗糙,你刚才攥得太紧。一会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一下降温,不要用力去揉。”
“我知道。”她又嘀咕,夹了一筷子鸡肉,翻蘸着盘中的酱料,很显然心思并不在那上面,“您和Thomas之前认识吗?”
“认识,”他很坦然地说,“两年前在香港,我们在一个并购案的谈判桌上见过。他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行事风格很果决,不吃客套和表面奉承的那一套。所以你下午见到他的时候,多看少说,去印证你的那份报告,甚至去推翻它。”
“好。”
大堂休息区,一个穿休闲马术服的中年男人正一边走,一边偏头和助理交谈,语速不快,偶尔点一下头。
他们从对面走廊拐出来,Thomas穿着深灰色polo衫,步幅不大,落脚很实,手腕上戴了一块哑光面钢表。
“Thomas。”陆徐川迈出两步,伸出手。
Thomas笑着握上去,“William。”
陆徐川侧身让出半步,“施谊,项目组。”
Thomas的手掌干燥,只握前半个手掌,力道停留一秒,松开,笑着打量了一眼,客套,“华信的人越来越年轻了。”
“这两年看项目的门槛没降过,”陆徐川往外面比了比,“团队跟着往上走。场地安排好了,我们过去。”
Thomas点头。
室外沙地边,两个马童各牵一匹马。一匹黑色纯血马,肩高过一米七,毛色在午后阳光下泛一层深褐,前蹄不停刨沙。另一匹栗色/温/血马安静站着,缰绳松松搭在马童手里。
Thomas走到黑马跟前接过缰绳,左手握住缰绳前端,距离马嚼子不到一掌。马甩了一下头,他手腕不动,只收拢手指,马安静下来。
“这匹不错。”
“俱乐部留的,”陆徐川说,“听说你在英国骑障碍赛。”
Thomas已经翻身上马,坐在鞍上调整了一下重心,“你还查这个。”
“不算查,闲聊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陆徐川接过自己那匹深/骝色温/血马的缰绳,上马的动作很干净,腰腹没有多余的调整。他控住马,偏头看了一眼施谊。
Thomas笑了笑, “念书时候的事了,后来去伦敦做分析员,周末偶尔骑。算下来有十几年没正经上过马场。”
他轻夹马腹,驱马朝Thomas靠过去。
沙地开阔,马蹄踩下去闷闷地响。
陆徐川并到Thomas右边。黑马步速稍快,胯/下的温/血马提了一点速度,跟平。
“你上次说的那个智能产线的事,后来推了吗?”陆徐川问。
“停掉了。”Thomas说,“去年找了一家做视觉检测的团队,合同都签了,样机跑出来的数据不好看。误检率下不去。”
“哪一层的问题?”
“光源。餐具表面有弧度,不同批次的拉丝纹理不一样,打光的角度没法统一。算法再好的模型,喂进去的图片质量不稳定,出来的结果就是废的。”
“后来换方案了?”
“把人工质检保留,在包装段加了一道自动称重,成本低,误判率也低。”Thomas耸了耸肩,“制造这东西就是这样,急不了。”
陆徐川点了点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让马速缓了半拍,把话题拉到另一条线上。“你之前在香港投的那个自动化设备商,现在还在手上?”
“去年底退出了。”Thomas说,“创始人想往内地扩产,我觉得时机不对,把股份转给了他们的B轮投资方。回报还行,年化十七。”
“不恋战。”
“到这个阶段了,”Thomas转过头,看了陆徐川一眼,“不是每个项目都要从头吃到尾。”
“所以我才来找你谈这个条款。”
Thomas没接话,单手控缰,黑马在他手里步速稳定。
“汇率补偿条款,华信的测算模型做了一次校准。主要变量是美联储下半年的利率走廊,内部判断比上季度偏鹰。你持仓的美元敞口,对冲成本比原安全边际多出九十到一百个基点。”
“你们的模型假设连续加息两次?”Thomas问。
“基准情景两次,压力情景加了第三次。这个条款覆盖的是尾部风险,让你在十二个月内不用分神盯美联储纪要。”
Thomas没有立刻回答。他左手握着缰绳前端,指节放松,黑马在他的手掌下保持着均匀的步速。马脖子上那层薄汗在阳光下发亮。
“William,你记不记得一六年我跟过一个医疗器械的项目。”
“记得。当时国内好几家PE在抢,估值推得很高。”
“我在尽调阶段退出了。”Thomas说,“其他几家都觉得赛道没问题,估值贵一点迟早能消化。我当时的判断逻辑是:那家公司的核心原材料依赖单一供应商,日本一家小厂,产能有限。一旦需求上量,供应链就是卡脖子的点。后来那家公司上市,两年不到就因为原材料断供换了供应商,产品一致性出问题,股价跌了六成。”
“你想说什么。”
“尾部风险,我理解。但我处理尾部风险的方式,是在进场之前就把退出路径想清楚,不是靠条款锁死。条款是死的,市场是活的。”
陆徐川微笑,侧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找James喝了那么久的茶。”
“他自己说还不错。”Thomas也笑,勒了一下缰绳,让黑马从慢跑降到快走,“你做这一行也十几年了,你清楚,条款框得越死,腾挪的空间越小。我需要的是弹性。”
“那就把弹性写进条款里。”陆徐川说,“基准情景按我们的模型走,压力情景给你一个单边触发退出的权利。触发条件我们用客观指标,不设主观判断,不设协商前置。触发即生效。”
Thomas的右手松开缰绳,在鞍桥上轻轻抚了抚。
“这个方案我能看。”
陆徐川抬腕看了一眼表。“今天是周六,周末两天法务出修订稿,周一早上九点之前到你邮箱。你尽早看完条款框架,数字的事我们坐下来再谈。”
Thomas点了一下头,“两天够?”
“加个班够了。你这个项目的优先级我已经往上提了。”
“可以。”
马队绕到沙地右侧,土质偏硬,马蹄踩上去声音更脆。Thomas的步速快了一些,黑马情绪稳下来,不再甩头。陆徐川保持着并排的位置,两个人沉默着骑了小半圈。
“你父亲那个老厂长,还在厂里?”陆徐川忽然问。
Thomas转头看他,神情顿了一下。“在。跟了三十多年了,管生产。”
“我听说今年东莞那边订单不太饱和。”
“整个行业都这样。”Thomas说,“高端餐具的出口订单往越南走了一部分,我们的优势在设计工艺,不是价格。但外贸这块确实在下滑。”
“你没打算转内销?”
Thomas摇头。“国内高端餐具的市场体量太小。五星级酒店的餐具采购,招标基本上都是走关系,不是走品质。以前觉得还能试试,现在发现我做不来,你知道的。”
他勒了一下马,黑马打了个响鼻,他拍了拍马脖子,语气平静,“是到了该让别人来做的时候了。”
两个人又骑了一段,沙地尽头能看见马场的围栏,远处有人牵着马在遛弯,阳光把沙地晒出一层白色的反光。
“Vivian和Chloe还在伦敦?”
“管不了。”Thomas苦笑,“大的在FP做建筑设计师,小的还在LSE念硕士。都不打算回来。”
“你退出来之后呢,”陆徐川问,“回伦敦陪她们?”
Thomas转过头,看了陆徐川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客户的退休计划了?”
“一个客户,如果在交割之后不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谈判的时候就会犹豫。犹豫的人最容易在最后一刻翻桌子。”
Thomas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黑马的脖子。“之前确实犹豫不决,依依不舍,毕竟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我很重视它,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不过你放心,我下一步已经想好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偏过头看着陆徐川,眼神里带一点调侃。“说起来,Chloe明年毕业。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
陆徐川手里的缰绳轻轻带了一下,胯//下的温/血马偏了半个身位。他随即稳住马,语气如常,“这种好事还是留给别人。我目前顾不上。”
“怎么,有情况?”
陆徐川没有回答。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在起势之前就被他自己收住了。
Thomas顺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施谊骑在栗色马上,跟在一个马身之后,正低着头调整缰绳的长度。
他老了,实在搞不懂年轻人都在折腾什么,于是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没再追问,“William,你真冷漠,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关心我。”
陆徐川也笑,“我帮你关心你的钱,不就是在关心你么。”
沙地的尽头,Thomas已经勒住了马,黑马在原地踏着步子,他单手控缰,回头看了一眼,等到陆徐川跟上来,指了指远处的会所。
“回去喝杯茶。你那个条款草稿,周末之前我标完。”
“好。”
两个人调转过头,并排往马厩方向骑,步调渐渐一致,马蹄踩在沙地上,声响沉稳而均匀。
他们没有聊多久,Thomas还有事情。施谊跟在陆徐川身后,和Thomas告别。
直到Thomas的车不见了,陆徐川才收回目光,对她说,“回去之后,把今天他在马背上的反应跟你之前的分析报告做个对照。”
施谊还记得他的那次回头,谨慎地问,“我没有添麻烦吧?”
得到的回答不是否定。
“做得不错,”他明显轻快了一些,甚至带了点调侃,“坐得很稳,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值得表扬。”
她轻轻地撇了撇嘴。
“你现在明白了吗,”陆徐川说,“为什么裴然思愿意陪他喝那么久的茶。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客户,他们的需求不同,策略也不同。如你在报告里所写,Thomas更偏向面对一位‘朋友’,而非一个板着脸的谈判对手。他的主体性和情感倾向很强,不想在谈判桌上被人说服,需要有自己的节奏。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里遇见他,是因为他觉得时机成熟,那篇最新的采访报道,是他抛出的一个信号。”
“不是偶然?”
他失笑,“施谊,你会偶然在地上捡到一万块钱吗?”
给的还是有点多。她默默地说,“我又不傻。”
是,傻的另有其人。
陆徐川转过身,朝马厩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远处有马童在给一匹卸了鞍的马冲洗蹄子,水柱冲在蹄铁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去更衣室换衣服,我在大堂等你。”
“好。”她说。
施谊回到更衣室,把马靴脱下来,换上自己来时的鞋。换下马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内侧。磨红了,但不是特别严重。手心里也有两道浅浅的红痕,是攥缰绳攥的。
她把马靴收进盒子里,抱着盒子走出来。
他正在走廊等她。
看到她的样子,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盒子上,又移回她的脸。
“换好了?”
“嗯。”
“第一次骑马,大腿内侧的肌肉现在才开始有感觉。脚后跟应该也磨到了。车上有备用的药膏。”他确认了一下车钥匙,已经迈开步子,“走吧,我送你回去。”
施谊往前走了一步,步子确实不太自然。大腿酸痛的感觉在坐了一会儿车之后反而更明显了,现在走起路来有点发僵。
“有吗?”她嘴上素来倔强,“是有一点。没关系的。麻烦您了。”
“现在说没关系,明天走路会更疼。皮肤磨损不处理,只会加重。”他沉下声,“带你过来,送你回去,是分内的事。这不属于麻烦。”
他们走出了会所的大门,阳光直直地照下来。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他提醒她,“把储物箱打开,里面有一个白色的药膏,涂在磨伤的地方,里面有止痛和修复的成分。用完放在你那边的车门储物格里。我先送你回嘉树小区。”
她打开储物箱,里面果然备着一管药膏,施谊挤出一点涂在手心,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火辣辣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她盖好盖子,放在车门储物格里,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陆徐川发动车子,像是随口提起:“你只涂了手。大腿内侧和脚后跟,回去之后用热毛巾敷一下再涂,会吸收快一点。今天辛苦了。”
“今天学到了很多,”她说,“谢谢。”
“能学到东西就好。”
“嗯。”
车子驶出俱乐部的停车场,拐上那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路。车窗关上之后,空调打开,车厢内就变得很安静。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从这里回市区还有一段路。高速两边的田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移,远处有山,连绵起伏。这个时候快到薄暮,夕阳像一颗流着油的咸鸭蛋,一点一点地往下淌。霞飞满天,这是在冗杂又繁忙的工作的间隙,她难得地有了些彻底放松下来欣赏晚霞的心情。
暮色四合,景物远遁。他开着车行驶在高速上,仿佛这条路会一直笔直地延申,永远不会有尽头。
陆徐川在变道的时候分神看她一眼,她的面容平静,防备也少了很多,反而颇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还是出声提醒她,“你今天运动量不小。待会儿爬楼梯,腿会受不了。让你男朋友下来接一下。”
她原本放松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她说,“噢,他今天有应酬。上午和我说了。五层楼,没关系的。”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的绷直,形成一种很鲜明的嘲讽,不知道在笑谁,“券商的法务,周末也要应酬,他真忙。”
她只能说,“没关系,我习惯了。”
那三年前为什么不能习惯。
他的心里忽然响起这句话。
嫉妒、嘲讽、愠怒……他发现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
最后说,“你的腿会受不了,到了我扶你上去。”
施谊故作轻松,“我没事的,谢谢陆总。您今天也很辛苦了,早点回去吧。”
“只是送你上楼,别想太多。”
“真的不用了。”
他不想和她争辩,没再答话。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市区。路况开始变堵,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几条消息,是李恒发来的餐厅地址和时间。她回了几个字,把手机收起来。
“你男朋友的消息?”陆徐川问。
“嗯。他发了一个餐厅的定位。下周和他父母吃饭。”
“见父母,是好事。”
“是。”她说,“有些事情,还是早些走上正轨比较好。”
车子在那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拐进去,在单元楼下停稳。她的手上全是药膏,又怕弄到他车上,还是他替她拉开门,托着她的手让她下车。
腿部确实很僵硬,肌肉酸痛,不过咬咬牙,也能勉强不借着他的力气站稳了。
她说,“我挺好,您看。真的不用麻烦了。我怕我男朋友会多心,您太太也是。”
他在一旁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倔强的、不肯回家的孩子。
他说,“我了解我的妻子,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心。你男朋友现在不在,但你的腿确实需要人扶。你现在拒绝我,只会让我认为,你才是放不下的那一个。”
他问她,“还放不下我们的过去吗,施谊?”
还是放不下我。
施谊抿了抿唇,扭过头,没有再答复他,单元门被人用石头绊住了,她用胳膊借楼梯的力,慢慢地往楼上走。
他跟在她的后面,看了一会,最终皱起眉,“你现在的逞强,只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在说话间,他走到了她的身侧,伸出手,没有去碰她戒备的胳膊,而是直接用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半圈着她的腰,给予她在后面的支撑。
“把重量交给我,”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她的耳侧,“我扶你上去。”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已经开始闪烁,即将熄灭。他们一阶一阶地到了五楼,高大的身形在老旧的防盗门前,与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提醒她,“到了,开门吧。钥匙呢?”
施谊伸手从包里摸出钥匙,有意避开他的手,摸索着在墙上开了灯。
玄关地面上只有一双女士居家拖鞋。
没有任何变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士拖鞋一双也没有出现。
他收回视线,看向站在门口的她,“进去吧。”
顿了一下,“方便给我一杯水吗?”又很快补充,“我喝完就走。”
“应该的,”没有理由拒绝他。施谊打开厨房灯,今天一天都在外面,没有烧水。她拿起热水壶接了一半的水,按下烧开键,刻意地回避了拖鞋的问题,“直接进来吧。”
陆徐川闻言,迈步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带上,他再次敏锐且仔细地观察这个不算大的客厅,小小的餐桌,再到阳台上晾晒的女士衣物,最后定格在厨房里忙碌的她的背影上。
很浓稠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很明显。
他想,欲盖弥彰也好,徒有其表也罢。
这个家里为什么容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