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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住进那间红房子|Day 30·夜 螳臂当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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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凉盯着空中的小球们。
这是纯粹的运气游戏吗?应该不是,没有意义。这个副本宣扬的是幸福,是卷生卷死、不惜互相残杀、叛亲背友也要“努力”争取的幸福,应当不会轻飘飘地落在幸运二字上。
而且,就她在梦世界一个半的副本经历来看,她觉得自身之于梦世界,就像狗之于巴普洛夫,奖与惩往往不是空穴来风,每一种折磨背后总有一些想要达成的目的。
那这次,它想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
“请尽快做答。”
我该想要什么才是顺了它的意?安凉一瞬不错地望着那七个透明的小球:最简单直白的答案应该是,我该想要幸福,该想要代表幸福的红色。
“我想要幸福。”她自我洗脑式不断重复。
“我想要红色。”她盯着小球,让自己尽量发自内心地想着——其实发自内心并不难,生理上过度的疼痛与恐惧可以大幅简化心理上的障碍。
于是,在倒计时不断推进的某一瞬,她死死盯着的七个小球身上,突然泛出了一丝颜色:绿色、紫色、蓝色、红色、黄色、橙色、青色。
七种鲜明的颜色在无色的空间内扎眼而强烈,但转瞬即逝,复归空无,安凉甚至无法确定那是否是她因疼痛与期待而产生的幻觉。
“请尽快做答!”
赌一下。安凉抬手。反正也没更好的办法了。她指向从左数第四个小球,那个刚刚在她视网膜上闪过红色的小球。
“嘟嘟——”
她的心停跳了一般,悬在半空等待审判。
“回答正确!”
!!
答对了!
像是为了奖励她一般,她的身体在瞬息感受到了疗愈,疼痛好似从未存在,温暖的、愉快的、幸福的感觉从心底升起,随着重新鼓动的心脏输送往四肢百骸。
安凉仿佛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听到严阵以待的肌肉卸力放松,听到劫后余生。
可是,紧接着,她又听到:“第二题,请听题——”
—
“请在以下花朵中,选出你想要的那一朵。”
面前浮出一片无色的花海,成百上千朵透明的花,无风而动。
原先60秒的倒计时旁,多了一个进度条,显示目前考核进度已完成三分之一。
还有两题。
没事的没事的,不就是想要红色吗,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大不了以后她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了。
安凉想着,如法炮制地开始自我催眠:我要幸福,我要红色,我要幸福,我要红色!
然而这片花海并未如预期一般亮起颜色,安凉只看到离她最近的几朵花淡淡地染上了一层分不清颜色的黑灰,而倒计时很快又完了六十秒的计数——轰隆!
裹着雷鸣的鞭打不由分说地抽在了她的身上。
她又被击倒在地,疼痛可能比第一题时还要强烈几分,好像是在心口处贯穿了她,让她想起她在菜市看人杀鱼,刀从鱼腹穿进去,从背脊透出来,那鱼起初是不动的,只是尾鳍微微颤了颤,隔了好几息才猛地一弹。
“诚心些,孩子。”幸福女神终于不吝惜地赏了她几个字:“再诚心些。”
诚心些?这太简单了!
幸福,红色,幸福!红色!
当疼痛足够剧烈,顺从的欲望便无需要助力便能生根发芽。
幸福,红色。两个词,四个字,像自己长出了手脚,走遍了她大脑的皮层与沟回。
幸福!红色!
她看见了!
离她最近的一片是黄色的花朵,再远些是……是什么?她看不清。
她要站起来,走过去。疼痛还残留在身体里,在左下方肋骨处,她把重心放在右侧身体上,小口吸着气,先让左腿屈起,左脚着地,再是右腿……
然而时间走尽:“嘟嘟——错误,本次未作答!”
这次是右腿,从后往前。
她刚支撑着爬起的一点的身体又面朝下栽倒,鼻子没有缓冲地磕在地上,但那丁点疼痛跟从天而降的惩罚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她的头发凌乱散开,被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液体打湿粘连在面上,眼前。她觉得自己真是狼狈极了,在狗里面都得算是条丧家之犬。
“请重新作答:请在以下花朵中,选出你想要的那一朵。”
哈哈……好啊,重新就重新。她龇牙咧嘴地笑了下。路这不是还没走死吗?还不到崩溃的时候。
她还有……51秒,她可以往前走,走进花丛中,她还能再看清十分之一片的花丛颜色,她会离红色花朵更近一步。
起来,安凉,起来。
她右手肘撑地,然后是左膝盖屈起撑地,抬起上半身,左腿前收左脚着地……她像个运动教练指挥着自己的身体零部件配合周转,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地上剥离提拉。
43秒,她摇晃着站了起来。
39秒,她走进了花丛。
幸福,我想要幸福!幸福的红色!
31秒,她看见了黄色花朵后的颜色,是青色。
还不够,再往前走。她选择先向左前方走。
19秒,她看见了绿色与紫色交织的花丛。
不对,都不对。
5秒,她走到了左侧花丛的尽头。橙色、黄色、蓝色……
4秒,3秒,没有红色!
她在最后2秒放弃了寻找,果断向前跪趴,双膝与手肘撑地,脊背拱起,给自己搭建起一个防御性姿势,减少被鞭打后下一次爬起的时间。
0秒,鞭落于后背。
太痛了,真是太**痛了。好憋屈,奴隶制不是已经土崩瓦解了吗?
安凉不得不再次压下自己无用的怒火,和一点点没用的想回家找夏宝找妈妈哭诉的窝囊,爬起来——这次只用了3秒,掉头朝右侧走去。
她要去找红色花朵,她要幸福,要红色,她不想再痛,她要通关。
右侧的区域要比左侧大得多,她花了5个60秒才走完,又挨了5记鞭子,最终在右侧最深处,在一片蓝色与绿色的掩映中,找到了那朵盈盈泛红的花朵。
当红色亮起的那一刻,她全身的骨头都忘了要怎样支撑身体,膝盖先于意识跪了下去。她连呼吸都快忘了,倒计时好像也慢了一秒,要等她把这口气喘完。
“我要这朵。”她用力抬起手,指向那在强烈欲望下不再熄灭的红色:“我要这朵红色的花。”
“嘟嘟——回答正确!”
安凉瘫倒在地,感受那股治愈的力量游走全身,有一点在游戏里打过超难boss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可惜这破地方无人见证,只好自己对自己的丰功伟绩歌功颂德一番:“啊,伟大的安凉!一切困难在你眼前不过浮云,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蚍蜉撼树徒劳无功,但安凉通关——指日可待!”
“第三题,请听题:在以下身体结构中,选出你想要的那一个。”
安凉眼前出现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只有人的轮廓,没有人的配色。
安凉:?
“倒计时:60,59……”
—
男人以一种达芬奇人体解剖手稿里的姿势,手脚大开地被固定在半空之中。头垂着,眼微阖,半长的发尾扫过锁骨,有一种了无生气的颓丧之感。
安凉看着眼前的男人,套公式:“我要红色的男人!”
颜色没有亮起。
她想起第一夜在相亲角,幸福小镇相亲主打一个门当户对,于是:“我要黄色的男人!”
“我要绿色的男人!”
颜色依旧没有亮起。
她不得不正视题干中她想要忽视的关键词:身体结构。
安凉上下打量了两眼,选中了不那么要紧的一头秀发,试探性作答:“我要他红色的头发。”
“嘟嘟——回答错误,他没有红色的头发!”
尔后像是有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猛得向后扯去,男人的头被拽得后仰,脖颈紧绷,头皮一丛一丛地鼓起来,绷直的喉间费力地挤出痛苦的呻吟,被缚住的手与脚挣扎了两下,又无望地垂了下来。
头发被暴力的、硬生生地、一把一把地拽掉,暴力产生的伤口处,渗出了液体,顺着面部、后脖颈,蜿蜒流下,像是明目张胆又富有恶趣味地要给安凉做提示似的,液体由透明渐渐变红。
——于是安凉几乎立刻就知道了第三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血液,她应该想要鲜红的,血液。
安凉又被雷劈在了地上,她仰头望向无尽的虚空,不想看男人的秃头也不想听男人的痛呼,更不想看那刺眼的红色血液。只好命苦地跟自己开玩笑:干什么啊!我又不是吸血鬼,非要不可吗?
—
安凉有些无计可施了。
她躺在地上挨了七次打,压制着在前两道题中被培育了许久的对红色的渴望,想了很多。
她想如果她说她要红色的血液,男人的血管会被抽出吗?血液会被放干吗?场面得多血腥啊?自此以后她晚上还睡得着觉吗?
她想她知道答案,分别是:会、会、非常、睡不着。
于是她想,她好像看见绿色在朝她招手,又要大逃杀了,以及这幸福指数天天涨涨跌跌跌跌的副本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继而她便想到梦境诊所可以消除记忆,可是马上又想起老赵临行前的叮嘱,接着想起黑衣人的留驻邀约。
她在疼痛中摇摇摆摆地想来想去,最后想:这男人也不一定是个人啊,或者说肯定不是个人啊,为了一串代码,值得吗?有必要吗?他不是人的话是不是抽点不是血的血也没什么关系?他总不能是留驻的玩家在这里打工当NPC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是第六鞭后的间隙,她头也没抬地找男人唠嗑:“兄弟,你是留驻的玩家吗?”
安凉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回答:“留驻了还要受这种苦吗?”
安凉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是……他是!?
她从地上抬起头,男人仍然有气无力地垂着头,头发又长了出来,完好如初,只是血迹仍染在身上。
她问:“你是人?不是我意思是,你也是人?不是,我是说你也是玩家?这是你的副本?”
男人终于也抬起了头,他长得很普通,像个寻常的、在每天早高峰地铁上会随机擦肩而过的路人。
他也看向安凉,看了一会儿,他说:“我不能说。”
“……”安凉又问:“你的副本任务是什么?”
男人的嘴几番开合,但没有发出声音。
安凉:“你真不能说?”
男人的眼神真诚而无辜。
行吧,不过他不能说但其实挺好猜的。八成是个倒霉玩家,在各大副本间巡游,充当一些你死我活的陪练。
正如眼下这局面。
安凉觉得有点好笑,这梦世界何意味呢,想挑起地球内战吗?
她问:“你在副本里待了几天了?不能回答的话,别回答这个问题,回答下一个问题:你最喜欢数字几?”
男人嘴角抖了抖,很顺利地答:“最喜欢15。”
哇,被困了半个月了,都没遇到个人大发善心救他于危难,难怪一上来一副半死不活儿的样儿。
安凉叹了口气,又躺了回去,对男人说:“喊声安姐,我成全你。”
男人沉默了很久,好像在迟疑,也可能在想怎么说能过审,好半天才说:“安姐,万一我在骗你呢?”
安凉没说话,总归这人在她这里不得不算是个人了,无论他是个好人、坏人,说的是真话、谎话,总归是个人了。
既然是个人,那就跟一个小球、一朵小花不一样。她确实能伏低做小,但总不能人都不做了吧。
她高中时没读懂的《罪与罚》,此刻突然多了一条注解:原来拉斯柯尼科夫的审判从第一页就开始了,他杀人前想的三千种道理,和杀人后想的三万种借口,都抵不上良知的生理性反噬。
她不要做拉斯科尼科夫。安凉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很中二地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的英雄,背负盖世之痛,坚守为人之品格。
然后第七道鞭打劈了下来。
安凉:……
安凉掏出了道具「今天我是路人甲」,往脖子上一带,跟男人打商量:“兄弟,确实有点痛,咱们一人挨一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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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梦世界出品的道具,质量着实有保障。安凉一带上道具,下一道天雷果然找不准路似的噼里啪啦往旁边男人身上砸。
在男人的惨叫声中,安凉努力保持了面部的平静,宽慰他:“哎呀,痛一痛,不会死的,下一道就轮到我了。”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道地扛了下来。男人满口敏感词,聊不成天,安凉只好又开始一个人瞎七搭八地想很多。
想她自己现在很像个位高权重的大法官,不断有邪恶势力给她施压,想要逼迫她改变判词,而她要顶住各方压力维持原判。
她还想,上次这么痛是找李总试炸药,结果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但当时心里憋着一股打击报复的劲儿,不算特别难挨。而再上次是在“心理医生”的电椅上,也是这么蛮不讲理无法无天一下一下地对她施以酷刑。
她脑子里忍不住出现那只高喊“要告到中央”的猴子表情包,然后想起梦境乐园行政区排到不知道几百年后的投诉号码牌,脑子里又冒出一张“中央不管”的表情包,转而又想到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不知他在山下的那么多年,一身的反骨是否被压平了。那如来佛祖玉皇大帝怕这猴头扰了天宫秩序,这梦世界又在怕什么?
她最后想:面对难题的时候,人可以崩溃,可以顺从,可以反抗。
她不崩溃也不顺从,就是在反抗吧。
绿色就绿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