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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住进那间红房子|Day 31·日 惊觉梦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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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高峰的地铁上,安凉最后一秒挤了上来,像块窗帘布一样镶在地铁门玻璃上,车厢外隧道墙壁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在她眼前飞速划过。
昨夜的晋升考核自然是没有通过,挨了一晚上劈,早上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个刚拼装好的机器人,浑身的关节、肌肉、肥肉都又沉又重,陌生得不知道怎么使,飘忽忽地把自己拾掇好出门,险些没赶上关键地铁。
关键地铁的意思是,经反复多次极限挑战后总结得出的、在不迟到前提下、所能够乘坐的最晚地铁班次。
为什么要叫乘坐地铁呢?安凉贴在地铁门玻璃前,背后是人山人海,提议:应该与时俱进地改为“乘站”地铁。
“叮咚,中心广场站到了……”
地铁缓速靠站,车厢内亮起提示灯,对侧开门。由于是一个汇集很多路线的换乘大站,下去的人很多,安凉周围终于空了点儿,她往后稍退了些,于是就在明亮的灯光下、闭合的车玻璃门里,看到了被映照出的自己的全身。
红色波点衬衫,红色阔腿裤和红色皮带,以及买来就没穿过的红色皮靴。
她甚至连洗脸时套上的红色猫耳朵发箍都没舍得摘。
红色,红色,红色。
红彤彤地像是要喜迎新年。
然而安凉并不感觉喜庆,她的第一反应是受惊:我不是绿色的吗?我考核失败了,我怎么能一身红衣?我会被举报的吧!
然后她意识到她不在幸福小镇了。接着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间,主动完成了一切有关红色的选择。
她觉得可怕。
这个点了自然是不可能回家换装的,她今天注定只能红艳艳地走进公司。唯一能挽救的,就是摘下红色发箍塞进她的红色帆布包里。哦,连包她都选了红色。
她对着车玻璃理了理刚放下来的刘海,在对侧门闭合的滴滴提示音里,意识到一个事实:副本对她的影响比她想象中要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21世纪民主科学的土地上就要长出吸血鬼了。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干饭群,宣布:“家人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还想继续严肃阐述一下她的几点观察,屏幕上弹出一条李明言发起的群语音通话邀请。
嗯?安凉困惑地歪了歪头,左右看了看还是接了起来。
“喂?”在地铁里打电话有种跟所有人分享隐私的感觉,她小小声说:“怎么啦?”
“安姐,”夏宝估计还没醒,对面只有李明言:“赵哥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安凉:“他怎么不自己说?”
“赵哥在准备早餐,空不出手。”
“那群里发消息呗。”
“不行,赵哥说要开免提给他听。”
“行吧,赵大少爷。”安凉无语凝噎,“可是我在地铁上啊。”她抬头看了眼地铁里的显示屏:“还有两站就到了。我们晚上吃饭的时候再细说?”
“赵哥说他晚上有事,”李明言顿了顿,应该是去听他赵哥指示了:“赵哥问我们中午行不行,我可以的。”
安凉想了想,说:“行,到时候把酒不离食见吧,正好很久没吃了,晚点我和夏宝说一声。”
对面静了好一会儿,才问:“安姐,我们哪里见?”
安凉字正腔圆:“把酒不离食,一家餐馆。”
对面又等了好久:“好的,哪家餐馆?”
还问:“安姐,你是河南人吗?”
安凉想让老赵管管这傻子,结果从听筒里听到老赵在一边吭哧吭哧地憋笑。
安凉:……
她气得想在地铁车厢里给李明言上一堂拼音课,但在左右铁友们若有若无的注视下社恐属性大爆发,忿忿然、小小声地说:“我在群里发地址!”
然后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李明言在群里赞叹:“这家饭店的名字真有创意。”
然后恍然大悟:“哦,我就说安姐普通话挺标准的呀。微笑.jpg”
安凉翻了个仅自己可见的白眼,给手机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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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悄摸儿地早退了五分钟,去把酒不离食占座儿,虽然这餐馆好像并不怎么需要占,位置一直挺充裕的,大概主要还是因为想早退了。
结果去了发现赵观止到的比她还早,头上架着副墨镜,肩上停着红脸小鹦鹉,倚在吧台边跟老板聊天。她一推开门,两人一鹦鹉齐齐转头,默契点评她的穿搭:“这么红啊?”
小腮红还有回音:“红啊!红啊!”
“……”安凉转移话题:“哈哈,今儿吃啥啊,老板?”
“酸辣苹果炖走地鸡烩饭,”老板开始自信地挽袖子:“都在锅里炖着了,你们坐吧,我去收个尾。”
赵观止显然是在和老板的聊天过程中,对即将吃到些什么有了一定的了解,所以没有被雷霆的饭名吓到。他笑眯眯地抽出身侧的椅子:“来坐吧,安姐。”
结果安凉刚迈一步就听他开始犯贱:“我刚问过了,小李八九不离十是马上要到把酒不离食了。”
安凉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你普通话真标准。夏宝也八九不离十把……马……把上……”
赵观止笑得花枝乱颤,肩上的小腮红不满于这种颠簸,扑楞楞飞回架子上了。安凉深吸一口气:“夏宝也马上到。”
—
人很快就到了,饭也很快到了。
老板一手一盘放桌上:“还有两份儿,我马上端来。”
安凉把两盆五颜六色的饭推到赵观止和李明言跟前:“呐,新客先尝尝鲜。”
赵观止看了看鸡腿形状的苹果和苹果形状的鸡肉,如临大敌地把墨镜从头上摘下来,折好放桌上。
李明言四平八稳地舀起一勺,品鉴后夸赞:“好好吃!”
赵观止不太信任的样子:“真的吗?什么味道啊?”
李明言:“像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
赵:……
安凉言笑晏晏:“吃吧,赵哥,吃了有惊喜。”
“吃吧。”颜夏把勺子放进了他手里:“凉宝说的没错。”
赵观止怀疑她俩有什么加密通话的小群没带他,但吃了一口之后,他立刻找到了加入群聊的密码——
起手就是至亲背叛般的辛辣,接着被苹果的香甜粉饰了太平,立刻又有走地鸡的倔强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这抽象的味道!这复杂的成分!
“这不是!这不是?”赵观止惊恐地睁大眼睛:这不是和梦境乐园里的饭菜异曲同工吗!?
三人交换了一个确乎如此的眼神。
老赵看着餐盘,豁然开朗:“我就说当时你们怎么吃得那么平淡,我还以为是我在国外呆久了口味不正常,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安凉看了眼未加入群聊的李明言:“但是小李的口味是真的有些奇特。”
老板端着剩下两盘饭来了:“咋个样?吃得惯嘛?”
李明言:“好吃!”
赵观止轻咳两声:“老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梦世界」?”
老板手上未停,把餐盘放下:“这撒子东西?游戏迈?”
三人又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赵观止笑笑道:“是啊,我在国外玩过的一个游戏,没想到国内知名度这么低。”
安凉啧了一声:“你看,我就说吧,你还非得问老板。”
“哈哈,莫得事,聊嘛。游戏嘛,我耍得也起劲得很。”老板乐呵呵地答,然后吹了声口哨,喊小腮红:“走咯走咯,跟我后头蹲到去,再有人告你状,我把你卖到农贸市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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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大家的心思也不在饭上。老板一进后厨,颜夏便问:“两个说不行了的,都怎么不行了,来说说吧。”
赵观止开始不合时宜地展示绅士精神:“小红先说吧。”
安凉嚼嚼嚼地翻了他个白眼:“我都这样了,不言自明好吗,你先说。”
“哈哈,行,你们吃,听我讲。”他把勺子一搁,耸了耸肩:“这样下去我们到不了红色。”
三人嚼嚼嚼地看着他。
“你们知道橙色圈层的人是怎么赚幸福指数的吗?”
“幸福圈?”
“对,但又不全是幸福圈。我们之前只知道两项和收益有关的指标——点赞数和评论数,但其实还有两个隐性指标:「讨论度」和「模仿力」。”
赵观止视线扫过桌面,拎起安凉斜靠墙放着的小红包:“譬如说我是个橙色贵妇,今天在幸福圈发布了一张带着心爱小包喝下午茶的合照,如果镇民们在浏览了我的幸福圈后,也开始「讨论」这款包、这顿下午茶,或是干脆「模仿」我购入同款包、发布同款幸福圈,这些都会给我带来幸福指数收益。”
他说完停了停,让大家就着烩饭消化一下这些信息,顺便夸了一下安凉的小红包:“你这包看起来真幸福。”
安凉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感觉今天翻的有点多,说点文明的话补救一下:“赵哥,你真棒,没你不行。”
“噢,”李明言突然融会贯通:“难怪在幸福商店经常出现某种商品的大量亏本购买,原来他们不是为了获得购买商品本身的幸福指数。”
安凉也跟着融会贯通:“难怪我刷到的帖子都长得那么像——但是镇民们通过「讨论」和「模仿」,能获得幸福指数吗?”
赵:“你问到关键了。表面上的收益是:发布类似或相关的幸福圈,镇民们更有可能获得更多的点赞与评论。至于暗中的收益……”他笑了笑,卖了个不大不小的关子:“你们猜是什么?提示:这和我的工作有关哦。”
安凉有一个猜测,一个现代人非常熟悉的套路,她望向夏宝,感觉她也正有此意:“不会是……”
颜夏接话:“橙色贵族会收买他们当托儿?”
赵观止打了个响指:“本质上就是这样,只不过不会这么直白,他们也一般不会亲自出面,‘脏活儿’会交给我们这些黄色幕僚来做。”
“没白干啊老赵,”安凉拍拍他肩膀:“我以为你卖卖笑就能赚指数了,没想到你是在负重前行。错怪你了。”
老赵哼了一声。安凉又开始细品:“那这个利润空间很大吧,要给幕僚、给托儿分成,分完之后自己还能有进账。”
“对。这种讨论与模仿带来的幸福指数,很有规模效应,零星几人参与时收获寥寥,但超过千人后几乎是指数级递增。不过由于每天、每位镇民能发布和点赞的幸福圈数量都有限制,所以幸福圈能带来的幸福指数收益也是有上限的。”
“那他们橙色圈层内部,对于‘信众’的争夺应当相当激烈吧。”
“见过公园池塘里的肥鲤鱼抢吃的吗?”赵观止很有生活地问:“比那还激烈。”
李明言突然笑了一下:“赵哥,你是说我上次带你逛的A市公园吗?”
赵观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怎么能那么肥的?国外的月亮都不能这么圆的。”
然后他又很自觉地把话题扯了回来:“不过这些橙色们,对内竞争,对外团结。他们会一致排挤新晋的橙色镇民,还会联手收买镇民不给红皇后点赞评论,总之就是想方设法地让黄色升不上来,让红色能掉下去——他们是幸福小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寡头垄断联盟。”
“所以你说的‘这样下去不行’,是因为哪怕我们真的到了橙色……”
“也坐不稳橙色。”
—
“但其实,”颜夏说:“我们光是到橙色都很难了。我在外城区从事服务业,收益边际递减非常明显。”
“我每天的收益倒是比较稳定,”李明言说:“不过到橙色预计还要21天。”
赵观止稍加思索:“单从幸福指数数值上看,我今晚倒是可能突破百万到橙色……”
“没这么简单,”安凉深吸了口气,终于是说:“我昨晚遇到了「晋升考核」。”
她简单讲述了一下昨晚的经历,重点说了下第三关遇到的玩家以及考核失败幸福指数会减半,说到最后大家全都没再吃饭。
“……这个幸福指数啊,上升如攀岩,下降如雪崩。而且我今早在地铁上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选中了所有红色。我现在猜测绿色以上的颜色晋升会有考核,你们都做个心理准备。”
颜夏回头喊老板上一杯奶茶。
老赵骂了一声。
李明言不是很擅长安慰人,踌躇着说:“安姐,你穿红色很好看的。”
安凉无所谓地笑笑:“哎呀,我都想明白了。这副本不就是跟恐怖片儿一样吗?要么贴脸啊、跳怪啊,就纯吓人;要么搞精神污染,或者说意识形态入侵吧,就给人洗脑、重复性奖惩刺激之类的,篡改人的底层思维认知和行为反应链路,最终把人变得不像人——就这么回事儿。”
安凉发现自己说完大家更沉默了,又道:“家人们,别忘了我的超能力可是抵御精神类攻击啊!别担心我了。倒是老赵你,明晚要是升橙色了,可管好自己,别‘吾梦中好杀人’了噢。”
赵观止垂眸,先是把“吾梦中好杀人”重复了两遍,然后没办法地笑了笑:“安姐,不愧是文学系的啊。”
“那是,”安凉摇头晃脑:“孔老夫子有云,‘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这副本都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要慌。”
“不就是晋升也难、保持也难吗?”安凉左右看看,一拍桌子:“我们一口气直接干到红色晋升线的2倍不就完事儿了?来,小李,报个数,要多少?”
“一个人两千万。”
安凉沉默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坚强:“好,不就是两千万吗?大家都想想办法!常言道:办法总比困难多!”
李明言很有斗志地响应:“要不我们把小镇炸了吧,安姐,幸福商店有什么我都看过了!”他扳着手指头开始数:“可以买含硝态氮肥……”
小李此生算是和炸药结下了不解之缘。
“……思路很好,”安凉说:“但是任务让我们住进红房子,你把红房子炸了——我们住哪呢?”
“哦,”他并不沮丧:“幸福商店还卖油漆,要不我们给房子都刷成红色?”
哇,安凉看着人类物理界的希望,感叹:原来这就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