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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住进那间红房子|Day 30·夜 请选出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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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色的、混沌的、边界模糊不清的人影,像一团雾气,拢在黑色的连帽长袍中,看不清五官,在一个迈步动作的某一息间,凭空出现在拱门步道中央,在这个彩色的小镇里突兀得像一个系统漏洞。
安凉下意识收住了脚步。
“你好,安小姐。”黑衣人十分自然地打招呼,声音中性,分不清性别。
“你好,”安凉感觉周围很安静,能听到风穿过拱门时的细长嗡鸣,能听到自己变得轻而快的呼吸,但听不到任何来自于黑衣人的气息:“请问怎么称呼?”
“我的编号是00010。”他的语气很平,全身上下都藏在黑色长袍下,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或声音,看不见神态也分不清情绪:“让我们直奔主题吧,安小姐,我知道你正为住不进红房子而困扰,或许可以考虑下「留驻」。”
留驻,又是留驻,是梦世界的人没跑了。但是安凉感到有些扫兴,怎么大张旗鼓地搞半天还是说这个?她感觉自己已经拒绝过不止一次了,简直像黏身上就甩不掉的健身保险推销员。
不过她也不想这么快结束对话,她还要套消息呢。于是她避而不答,装作很感兴趣地反问:“留驻?留驻很好吗?你也是留驻的玩家吗?”
黑衣人非常平和地作答:“是,留驻很好。”
这句答得很有技巧,看似给了两个肯定,但未必代表是针对安凉两个问题的全肯定。
“很好为什么还要喊我一起?不怕我来了抢你饭碗吗?”
“这里对人才的需求缺口很大。”黑衣人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动:“来了你便知道了。”
“那算了,”安凉看着他,拒绝:“我现在不想留。我们聊点别的吧:你们——”
“不好意思,安小姐,我时间比较紧张。”黑衣人打断了她:“正如我所说,人手紧缺。”
好难搞。安凉感觉棘手,这人说话滴水不漏,一想扯点别的又会被他制止。她需要让黑衣人多说些,随便说点什么,言多必失。但是怎样让对话进行下去?既然他的目的是让她留驻……
安凉交叉抱起手臂,抬起下巴,撇下嘴角,是很不服气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我靠自己完成不了副本任务?上一个副本我不是轻松搞定了吗?我现在怎么就非得靠「留驻」来通关呢?”
黑衣人发出了对话以来第一句非必要的响动。他轻笑了一声,标准得像一段电子音效:“安小姐,我觉得你应该发现了,这个副本是与众不同的:难度变大、自由度变高、NPC几乎真实……这是我们新研制的副本,你们是第一批体验的幸运儿。”
安凉把嘴角的弧度扯得更大,面上摆出不屑不信不过如此的表情:“哦?是吗?”
“这个副本会依照规则自行运转,不会崩坏,不会有结局。幸福小镇的镇民们也都拥有着真实、完整、连贯的一生。如果无法完成副本任务,你们便只好在这里和镇民们一起享受幸福的一生了。”
“所以,安小姐,考虑下我的提议吧,永久有效。或者劝劝你的伙伴,只要有一人选择留驻——”
安凉忽然向前走了半步。她的鞋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嚓”,像石子划破水面。黑衣人那句“留驻”的尾音,在这半步里微妙地顿了一下。
安凉弯起嘴角:“你好像很急。”
黑衣人的黑袍纹丝不动,像一尊竖着的棺,不疾不徐地接上:“……副本会自动判定任务成功。”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安凉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轻搓了一下,决定打一次直球:“‘你们新研制的副本’,你们是谁?”
她语气并不是很好,甚至刻意有点冲。然而打断没有引发不满,质问也没有引来羞恼。黑衣人只是像回到了被设定好的轨道,平和地运行代码:“我们就是我们。”
“你们为什么要做副本?”安凉连番追问:“为什么要我们参与副本?你们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黑衣人从袍子下伸出手,那是一只裹着黑色手套的手,平整得像没有关节。他将食指抵在唇前:“嘘,安小姐,你的问题有些多,这些知识暂且不在你的权限范围内。也许某天你会知道,但某天——不是今天。”
话音刚落,安凉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好像脚踏在空中、头垂在地上,四周都是抓不住的液体似的空气。
意识复归清明时,她跪在红色钟楼前,额间冒汗,拱门内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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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凉,安凉?”
安凉感觉眼前的东西还在乱飘,她有点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了绕圈打转的五官。
五官是有点好看的,眼睛很亮,鼻子很挺,嘴唇薄而红润,拼在一起肯定是个漂亮人。但是刘海有点乱,帮他理理。
“诶哟,安凉!安凉别揪我头发!”
然后漂亮五官们才终于在大呼小叫中各就各位,变成了赵观止的脸。
“……”安凉尴尬地收回了手:“你怎么在这?”
“这话应该我问吧?”他揉着发际线,原先半跪在地上,看安凉神志清醒了,伸手将她拉起来:“这是怎么了?刚刚在楼上就看见你了,结果一转眼你就进了钟楼,再一转眼又跪这儿了。”
“我有些记不清了,”安凉扶着他站起来,揉着脑袋皱眉:“我好像是去见了一个人……哦!我去之前开了笔记本的自动记录功能,卖我这道具的时候可是声称什么都能记的……”
安凉一边碎碎念一边点开了手环,发现黑皮笔记本因为颜色不符合副本规定,无法取出,只能在线查看。但在她记录购物清单的下一页,出现了一段2D动画似的影像,人物头顶不断弹出对话框,是她和一个黑衣人的交谈。
安凉看了少顷,抬头望向赵观止:“我好像是去见了梦世界的人。”
赵观止看着安凉像随手扔了个垃圾一样扔出这句话,上下唇碰在一起,很想大声提问以表内心震惊,但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凑近了小声耳语:“你说你,见了梦世界的人!?”
“是的。”她把手环弹窗往赵观止那儿移了移:“喏,你看。”
安凉开启笔记本道具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她本以为把梦世界给的道具用在梦世界身上,成功的概率渺茫,结果倒是完全出人意料。
她一想到她竟然拿这宝贝当草稿本用了这么久,就觉得实在是暴殄了天物。
一旁的老赵看失了声,在屏幕上指指黑衣人,又戳戳安凉形象的小姑娘,最后两手一摊,给安凉比了个大拇指。
安凉诧异:“你在梦世界这么多年,没有……”她戳了戳影像里的黑衣人,给敏感词消了音:“来找过你吗?”
“没有。”赵观止否认,望向影像的目光微冷:“但也可能有过,只是……我不记得了。”
两人对视,带着警觉的目光在沉默中快速完成交换,尔后达成一致:“醒来再说。”
“好。”
赵观止又恢复了轻松自在的模样,抬腕看了看时间,问安凉:“时间也差不多到结算大会了,一起去广场吗?”
安凉瞥他一眼,拖长音调怪声怪气地“哟”了一声:“咱们赵德曼先生不用去陪高贵的菲太太啦?不会才第二天就被厌倦了吧?”
赵观止先是嘴角不自禁地弯了一下,然后马上融入了情境:“唉,是啊。”他捧着心口,一副泫然欲泣的伤心模样:“要不安小姐可怜可怜我,赏我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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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凉往幸福女神像走的时候,想起来今天还没发幸福圈,老赵说“交给他”,然后捞起安凉的手环自拍了一张帅照,配文:“和灵魂同频的人聊天,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安凉:“……”
“包火的,”赵观止勾唇,笑得又好看又无赖:“这不给你赚够2万幸福指数,明天找我。”
接下来的幸福大会乏善可陈,身负将近20万巨款的安凉不屑于赚那一星半点的群演工资,没鼓掌也没骂人。只是在晋升橙色的人群里没看见老赵,却看见那个昨夜兴奋补刀、今早谈笑自若的中年妇女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连带着自己站进黄色圈层的满足感也少了几分。
然后就是幸福洗礼。
安凉是抱着一种放松的心态迎接幸福洗礼的,她原以为等待她的会是玻璃房间和触手怪。她甚至盘点了自己的道具库存,设想好万一掉进触手堆里的对策——上策:使用「今天我是路人甲」的工牌,降低自身存在感,让触手们找不到自己;中策:使用「Yes,I Do戒指」,让触手怪答应以后和平相处;下策:忍着……
可是她以为的终究只是她以为,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意外,而梦世界更是在这一方面出类拔萃。
她一睁眼,只看到漫无边际的空无,一种没有颜色的空无,并听到幸福女神的声音:“孩子,欢迎你参加颜色晋升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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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若考核通过,你将顺利从绿色晋升到黄色,并获得现有幸福指数50%的额外奖励;若考核失败,你将面临扣除现有50%幸福指数的惩罚,并按扣除后剩余的幸福指数进行颜色阶层判定。”
安凉把刚吃的定心丸又吐了出来——天塌了,晋升考核是个什么鬼啊!小李从紫色升到蓝色也没听说过有这玩意儿啊?她这刚好不到20万的幸福指数,按照10万以上是黄色的标准来看,腰斩一下不是完蛋了吗?
不是完蛋了吗!?
她现在无比后悔,刚刚没在幸福洗礼鼓鼓掌薅点幸福指数。人终究还是要为三斗米折腰的,唉。
而命运在出人意料之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从不给人留足充分的准备时间。
梦世界亦如此。
“第一题,请听题:在以下七个小球中,选出你想要的那一个。”
安凉眼前出现一个60秒的倒计时,以及七个浮空的、一模一样的、透明的小球。
安凉:?
就硬选吗?
她上下左右前前后后科研了一番,结论是真·一模一样。
倒计时快要清零,“请尽快作答。”
安凉只好点兵点将胡乱点了一个。
“嘟嘟——回答错误!”
紧接着空无的天地间凭空响起一道宛若天雷划过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劈向安凉,在左眼睑下着陆后一路下行,像一根挂着倒刺的皮鞭,瞬息间扫过颈部、胸口、右腹,她整个人几乎是无意识地侧向瘫倒,疼痛这才迟缓地从它所过之处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向身体内渗入,像是要把钢针密布的铁刷硬生生摁进人皮肉里。
可她低头看时,身上没有伤痕,仿佛疼痛直接作用于灵魂。
安凉很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双眼在疼痛下大睁,牙齿紧咬着,齿缝间的空气随着急而浅的呼吸进出,搅起一片带着铁锈的焦糊气味,连呻吟在口腔内都找不到余地。
“请重新作答:在以下七个小球中,选出你想要的那一个。”
安凉甚至还趴在地上,七个一模一样的透明小球再次在她眼前浮现,静静地俯视她。一种无声无息的怒火在她胸腔内滋生: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她像个盲盒里的玩偶,出于未知的趣味,哪怕不买也要被拿起来摇晃一下,把她搞得颠来倒去苦不堪言。
但怎么说呢,一种在职场里便千锤百炼的个人素养在此快速迁移运用:改变不了环境的就得适应环境,干不过的时候就得伏低做小。
这种法则在自然界叫适者生存,为了活命嘛,伏低做小不寒碜。
在梦世界确实性命无虞,但在一些非人的酷刑前,安凉认为骨气和脾气也都是可以选择性摒除的,伏低做小也不寒碜。
她花了10秒接受事实,花了5秒站起来,在接下来的45秒里再次对七个小球切磋琢磨。
七这个数很微妙,红橙黄绿青蓝紫也是七种颜色,但这七个小球确凿无疑地都没有颜色。
“女神,我想选红色的那个。”
“幸福女神,有任何提示吗?”
“最美丽最幸福最伟大最无所不能的幸福女神!可以给您虔诚的信徒一些线索吗?”
无人应答,倒计时还在走。
安凉也尝试对小球们使用道具,但只收到无法选中的提示。
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计数,对于疼痛的生理性记忆随着数字的逐渐归零一秒一秒地强烈起来,那无形的雷鞭尚未抽在身上,皮肉就已抽搐着幻痛了起来。
要选哪个?安凉感觉嗓子发紧,胃里反酸,她几乎感觉下一道鞭刑已在高空酝酿、下一秒就要落在身上。该选哪个!?
不知道……她不知道。选不出来。这次……弃答试试?
她看着倒计时归零,听到“嘟嘟——错误,本次未作答!”的宣判,悬着的心砰得砸落在地上。
破空声再次响起,第二道鞭打便精准地落在了安凉抗拒而紧绷的躯体之上。
好痛……
“请重新作答:在以下七个小球中,选出你想要的那一个。”
好痛!她到底该选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