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苦海行舟（完） 啪嗒，啪嗒 ...
-
希望之峰正在走向末路，神座出流预料到了这一切，但他只是淡淡地观察着。
尽管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只是旁观绝望的行动，名为神座出流的这一所谓超高校级的希望也已经事实上地成为了对人类而言的绝望。
神座出流对眼前毁灭的灾难无动于衷，不仅仅因为对他来说希望与绝望都毫无区别，也同样是因为，这与“老师”所教授的论调并无冲突。
普通人趴在才能者身上吸血，妨碍了世界的进化，这个世界需要进行一场彻底的“净化”。
但是对于神座出流来说，不论才能者还是普通人，都是等同的普通的存在，普通人只顾着自己的繁殖吸才能者的血，为着可笑的自尊心逃避着自己的无能、依赖着才能者带来的希望又要破坏才能者的希望。可对神座出流来说，才能者也在对他做着同样的事情，以同样的理论去分析的话，对神座出流来说才能者也同样是需要被清洗的存在。
毕竟以希望之峰的理论来看，以才能构成的希望仅仅只需存在即可，仅仅只需要不断地提升这种“希望”的量与质即可，希望之峰的希望中，不需要切实的人类存在。
不过，神座出流并没有这样的动机，因为他无所谓希望绝望，也无所谓是否被利用，因为他的诞生就是为了被利用，不如说，在最初的设定中他的生存方式就是被利用。
所以，不论是才能者杀死普通人，还是普通人杀死才能者，既然这场清洗已经开始，那么似乎没有阻止的理由。
明暗的火光中，爆炸与交火的声音连绵不断，伴着这一切，神座出流彻底离开了希望之峰，而这绝望的声音，就像是在为他送行。
……………………………………
喊杀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扭曲的笑声伴随着交战的声音，硝烟弥漫，城市变作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死亡变得随处可见，人命的重量与价值，似乎变得与游乐场中的游戏币等同。
神座出流走在这个充斥着绝望与毁灭的城市中。
带着黑白熊头套的人挥舞着武器，从神座出流的身边经过，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继续追杀着逃跑的人，而神座出流对眼前的惨剧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如同一个存在于彼世的黑色幽灵。
希望之峰中正在进行的绝望，现在也同样也这里上演。
绝望的人们聚集起来毁灭了希望之峰、又因此陷入更为深重与疯狂的绝望。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些失控的绝望将会像蝗虫一般无止境地扩散——扩散到与希望之峰相关的人事物上、扩散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扩散到整个世界。而这样的毁灭，在未来几年也将会越发频繁地在这个世界的各处上演。
那个江之岛盾子数次大谈特谈、期待不已、并且为此花费了无数心力，尽全力去促成的绝望末世，现在已然成为现实。对此，神座出流无法产生除了无聊之外的任何感想。
江之岛盾子的绝望确实可以打破平静的死水，但是本质与希望之峰所追求的希望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在看了足够的样本后，最初那一道弹痕带来的悸动早已消失不见，神座出流已经对绝望也同样地失去了兴趣。
甚至就连无聊，也是在这虚无之中丝丝缕缕地一带而过，转而只有无尽的无法言说的空虚。
…………………………
神座出流停下了脚步，他的侧方是一处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废墟，似乎是楼房被炸弹波及后倒塌而成。楼板的断面蜿蜒出断裂的钢筋，混凝土碎块、夹杂着弹片和其他看不出本貌的东西散落在周围的地面上，楼板下方的阴影中似乎隐隐可以看到黑红色在缓缓蔓延。血迹、碎肉乃至断肢在这里都可以见到，有人已经死去，有人生死不知，也有人即将死去，在硝烟以及混乱造成的刺鼻气味下，什么都无法分辨。
神座出流垂眸看向地面，一对40岁左右的中年夫妇倒在那里，仔细看面容会发现神座出流的眉眼与他们都有相似之处。
这就是那处剧本之外的微小意外。
他们是从狛枝凪斗的挟持中逃走的，日向创的父母。
两个人浑身是血，都受了重伤，在受到致命伤前，男人应该一直尽力保护着女人，身上的伤明显更多更重。他的血浸透了女人的身体，然后与女人的血一起浸湿他们身下的地面。一根连着楼板的钢筋穿过他们的身体，男人呈现保护的姿态在挡在上方，可是被墙板倒塌压下的钢筋如此沉重，就算是再用力的将她挡住，也不是人类的□□可以阻挡得了的，最终两人被钢筋一同穿透。
说是意外，实际上在神座出流的计算中仍旧有着这种可能，只不过概率极小。
神座出流没有做什么，他对他们没有任何特别的安排，日向夫妇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对日向创的父母没有善意，同样也没有恶意，仅仅只是没有理由去干涉这具身体的血缘亲人而已，不论是利用伤害还是保护。
不论神座出流想要达成什么目的，都远没有特意去保护或牺牲血缘父母的必要。
他只是什么都没有做。
神座出流缓步走过去，发出了些微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前停下，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们。
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吗？又或许重伤意识不清的他并非是通过听觉感知到神座出流的到来呢？神座出流的脚步声很轻，在混乱背景的障碍下几近于无，已然濒临死亡的男人本应意识都即将消失，无法听到这么轻的脚步声才对。可在神座出流走进后，他身体颤抖，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竭尽全力想要转过头或者说句话。
但他伤的太重了，没能抬起哪怕一根手指，最终也只是眼睛转动了几下，并且他徒劳的努力也加重了他生命的流逝，很快就连这点反应也做不出了。
因为男人的保护，尽管同样重伤，女人的状态要好上一点，她还保留着一点意识，顺着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走来的神座出流。
她的眼睛睁大，紧紧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孩子，眼中既有面临死亡的恐惧与不甘，又有看到最担心的孩子的如释重负。她全身剧烈颤抖，终于不知从哪挤出一点力气，抬起手抓住了神座出流的裤脚。她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钢筋穿透了她的肺部，她什么也说不出，出口的话语只能变成带着血沫的破碎音节。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留下，没过多久，女人眼中的光也同样消失了，她就和男人一样，彻底失去了生机。
在这整个漫长又短暂的过程中，神座出流就只是垂眸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悲伤，没有冷漠，没有任何反应与感情，这样平静近乎漠然地看着这具身体血缘的父母走向死亡。
“无聊……”
狛枝凪斗的挟持同时也是对他们的保护，只要在狛枝凪斗手上，他们是可以安全活着的。但是他们逃出来了，为了寻找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孩子，因为对日向创的爱他们爆发了潜力，突破了狛枝凪斗的幸运逃了出来。
可是日向夫妇对日向创的爱让他们有了突破幸运逃走的能力，却不能让他们拥有在灾难中存活的能力，就和神座出流的预料相同，逃出来的他们为了寻找日向创而向着希望之峰靠近，因此撞上了绝望的爆发，然后横死于此。
而神座出流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感受，这具身体血缘上的父母的死亡，同样无法给他带来任何东西，就和其他任何一个人的死亡同样。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为了做成绝对完美的理想的可以被人类使用的希望，感情感受思想思考兴趣……一切人之所以为人的部分都被希望之峰从这具身体中删除了。
纯粹的希望不需要这些，不需要伤感，不需要私心，不能够偏重，只要普通地无差别地，去执行人类的希望即可。
神座出流凝视着眼前两失去生机的身体，他们的表情凝固在不甘恐惧之中，至死也没有合上双眼。
即便如此无聊，毕竟也是“自己”的血脉亲人，神座出流决定为他们合上眼睛，他向前一步，在他们身边屈膝俯身，准备伸出手。
眼前的视野忽然有些模糊，脸庞一阵微痒的湿意。
啪嗒，啪嗒，神座出流有些疑惑地凝视着日向夫妇的尸体，直到水珠落在地上，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他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惊讶地看着指尖晶莹的液体。
他流泪了。
………………
神座出流有着世间所有的才能，或许他并非对人类来说的希望，但他确实是被才能所钟爱着。
只要他产生了主观的意图，不论什么样的事，他都不会失败。
这一次的尝试，是成功了才对。
就如同那时被子弹擦中瞬间的怦然心动，神座出流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伸出手合上日向夫妇的双眼，神座出流站起身，就这样带着难以察觉的微笑注视着眼前的惨剧，注视着这一片人间地狱，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仅仅是为了能够延长这一刻对他来说如此陌生又如此新奇的，不属于他的感觉。
风吹过这座绝望的城市，发出呜呜的声音，也带来了少许清新的空气。
希望之峰的希望造成了日向创的绝望，从日向创的绝望之中，神座出流诞生了，并且因为日向创那绝望般的希望，神座出流开始了自主行动，与江之岛盾子接触，并成为了事实上的绝望。神座出流的探寻自身的行动给日向创自身带来了绝望，日向夫妇对日向创的爱所产生的希望让他们突破了狛枝凪斗的幸运，可是这希望却反而让他们迎来了死亡的绝望。最后，这一切的绝望终于触动了早已消失的日向创，最终产生了那一滴足以将一切动摇的眼泪。
神座出流看向远方，他的目光穿过了这座城市、这片土地、乃至是土地对面的大洋，落在了那座热带岛屿之上，他的目光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投向了未知的未来。
……………………
人活在世，就如同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中孤独地寻找正确的方向，以身作舟，执念作楫，坚定又迷茫地前行，并为此承受种种的痛苦。没有方向的痛苦，没有目标的痛苦，无法向着想要的方向前行的痛苦，不确定前方是否有所求的痛苦……
曾经的日向创一度追寻着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而落水，直至沉溺落至海底。此时眼中流淌着泪水的神座出流，终于看到了属于他的彼岸的方向。
人的一生，就是在寻找真正的自我，有这种行动和意识真的是幸福吗？苦苦追寻而不得，不明白自己的真正所求，所求之物永远无法实现，与其承受这种求而不得的苦楚，是否毫无自觉、庸庸碌碌地度过空洞平庸的一生反而更幸福呢？毕竟有了这种意识却依旧无法找到真正的理想、真正的自己，落在现实中又与前者有什么区别呢？终点遥遥不知所在，若在半路力竭倒下，是否从最开始就不要出发反而轻松得多呢？
确实面对着这种问题的日向创已然在这个过程中将一切都献祭，而神座出流的世界中并没有这种问题，他只是无聊到空虚，空虚到空洞，因此茫然地徘徊在这个世界上，寻找着自身的未来，寻找着拯救自己的方法。
梦里（我）是谁，这个神座出流给虚假人格设定的问题，对他自己也是一样，或者说，正是因为神座出流自己也在寻找着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他才会设置这样的问题。
而现在，神座出流看到了找到那个答案的可能性，看到了这种可能性的所在，他的行动与探索不会停下，并且会更加彻底。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苦海行舟（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