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苦海行舟（一） 一切都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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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与诞生之后的每一天都同样无聊的，极其普通的一天，那一天的行程安排是作为参观的展品，在那天的单独参观环节中，一个主观上是个合格教育者的参观者，问出了他的身份不该问出的问题。
“你想要获得什么、想要去做什么、又想要成为什么呢？”
当时的神座出流没有回应他的任何期待与矛盾，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是作为希望被制造而出的。”
可是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的神座出流却不知为何想起了这个问题，然后，一个想法突兀又自然地浮现了出来
“想要成为……能够以自己为荣的人。”
神座出流怔住了。
神座出流那被改造的精密的大脑与精神是不会产生幻觉的，甚至连梦境中都能保持清醒、主动开始与结束梦境、能够控制梦境的进程。更遑论杂念这种完全不“希望”的，被视作人体缺陷功能中的缺陷的现象，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神座出流的身上。
而早在神座出流作为【神座出流】醒来前，研究员们就已经一次次地针对他的记忆感情进行测试，确保不留下任何不需要的东西。他这具身体的前身，其记忆感情思想兴趣……一切的痕迹都被彻底清楚干净。
那么这个不属于神座出流的想法，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对神座出流来说，那天浮现出的不属于自己的想法，是这个无聊的世界中一个突然出现的点，一个奇迹般的意外。
奇迹，这个词对神座出流来说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对以才能而被称作希望的他来说，奇迹只是他的基本能力，神座出流的世界中根本不存在奇迹。
而那个突兀的想法，应该是一个不知何起的意外。
神座出流由此，对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名为日向创的存在升起了一丝兴趣。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
在设定上不存在任何主观意图与思想的神座出流，由此开始主动地行动了起来，他开始搜集和恢复被希望之峰销毁的属于自己这具身体原本身份的资料，他注意到了正在为了绝望而活动着的江之岛盾子并与她接触，然后接受了她的邀请。
因为不论希望还是绝望，对神座出流来说都没有任何分别，对绝望的观察对神座出流来说，本质上与接受“老师”们的教导没有什么不同。既然不论从何种角度来看日向创接受希望育成计划这一事件、无论是动机原因还是行为本身都绝对包含着绝望，既然神座出流的起源中就有着这样的绝望，他自然会对绝望产生兴趣。
在接受了江之岛盾子的“约会”邀请后，他无比配合，不论是出现在那个地点，还是杀死对自己出手的学生会成员，抑或是配合希望之峰教育委员会名为保护的监禁，神座出流都全盘接受。
为了自己的绝望，江之岛盾子一定会主动找上来利用他，如果仅仅如此江之岛盾子就无法找到他、只能就此沉寂下去，那么她的绝望就只是不过如此之物，没有观察的价值。
没过多久，江之岛盾子就去他所料地找到了他，新的绝望也就此酝酿。
而江之岛盾子享受恋人与自己绝望的计划虽然无聊，但是也有可取之处，神座出流因此也有了一些想法。
这具身体的过去已然被彻底清除，不仅希望之峰如此确定，神座出流在产生那个错觉般的想法后也有过多次尝试，但都没有结果。不论是理论上，还是亲身进行的验证，都说明关于过去日向创的一切已经完全从这具身体中消失、没有一点残余，希望之峰会冠以“超高校级的希望”的最高杰作，当然有着相应的水平与严谨。
但是，神座出流不会产生幻觉，既然那个不知所起的想法确实出现，那么名为“日向创”的存在也一定有所残留，只是被希望之峰的技术与过于庞大的才能压制到不知何处的角落而已。
而神座出流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将之引导出来而已。
构造一个由资料拼凑而成的虚假人格，根据资料在大脑中编辑出图像记忆、模拟出情绪情感与体验记忆，给予这个虚假人格渐进的、与“生前”经历类似的精神刺激，再配合刺激的节奏“解锁”这些记忆，进一步增强刺激的效果与真实性，让这个人格产生与原本的日向创相似的情绪与感受。
在对节奏的精准把控以及神座出流自身的配合下，即使这个人格是全然拼接的虚假，同样可以因自以为人而无限接近真实，就与同为人造、却拥有真实的感情与思维的Alter Ego一般。
这个时候，再对这个接近真实的人格接触日向创绝对无法接受的情报，大脑能因为熟悉的反应而被与看似真实的人格欺骗，唤起原本的日向创那不知残留在哪个隐蔽角落的碎片？是否可以因此找到这具身体中曾经的痕迹？
之所以不直接根据资料自我催眠主动分裂出相应的人格，除去这种省略过程的做法很可能无法达成目的外，更是因为神座出流的特殊情况。
神座出流经过改造的大脑以及人格结构，导致他对记忆操作、洗脑、催眠、人格操作等技术也有极高的抗性，就算有意配合使之生效，神座出流的自主意识也不会消失、自我认同的人格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在产生这种想法的最初他就曾经尝试过，然后预料之中的失败了，主体意识完全不受影响的催眠和人格分裂根本毫无意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过家家罢了。
即使使用了经过完善的松田夜助的技术，因为神座出流自身的特殊性，被压制下去的记忆也很快就会复苏。
松田夜助的记忆消除技术，本质是通过暂时压制对象对选定记忆的读取，然后通过特定方式让无法读取记忆的“部分”作为一个人格独立存在，并且成为占据绝对优势的主要活动人格。
绝大部分的人格分裂症，人格之间是无法同时活动的，这种技术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让失去记忆的部分自主压制可以读取记忆的部分，相当于利用了这种机制让失忆的人格挡在了对象与记忆的中间，以最小的干涉达成最大的效果。
因为实际上对象并非双重人格，而是通过外部刺激和药物等手段造成的假象，所以这种压制可以通过对应药物、对原本人格的强烈刺激解除。并且因为人格之间只有记忆的差别，一旦原本的人格彻底苏醒，被强行分开的两部分就会自然地融合——不过这部分是为了尽量减少记忆消除技术的负面影响而特意为之的效果。
当然，仅靠松田夜助的技术还不够，所以神座出流为此还间接参与并推进了新世界程序的研发。然后配合记忆压制的基础上，以这两种技术的结合，根据调查到的日向创的情报虚构了新的人格，并输入他的大脑。
最后，将这个人格投入到写好的剧本之中，等待着神座出流自己都不明确的意外。
……………………
地下研究所中。
日向创失去了一切的反应与感觉。
这个勉强输入的脆弱的人格，在过于强烈的冲击下已经从根本上自我崩解了，就如同艰难运转的老旧电脑卡死后选择重启，但是重新开机后醒来的却不再是之前那个日向创，而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
“无聊……”
神座出流感到无尽的无聊。
“日向创”的一切行动与反应，都与神座出流的预测完全相同。
他的反应、想法、推测、分析，全部的全部，没有半分超出神座出流的剧本，直到最后也没能让大脑唤起一星半点不属于神座出流根据资料构造出来的记忆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一次大费周章的实验，实际上就跟神座出流自己做的反向清醒梦没有半点区别，他得到的只有同样的无聊，即使做出了这样的尝试，依旧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虽然的确有唯一的一处意外，但是剧本之外的微小意外，对剧本的进行无法造成任何影响，神座出流的目的没有达到，他的尝试失败了。
神座出流掏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适时地亮了起来，有人在给这部手机打电话，神座出流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几乎在电话打来的同时就接通了。
【日向君，你找到记忆了吗？你……你还是日向创吗？】来电的是狛枝凪斗，他剧烈喘息着，听上去像是在拼命地奔跑，说到最后，他语气小心地确认。
神座出流迈开脚步，越过地上的药瓶和碎裂的玻璃，声音如同冷水一般静静流出，“狛枝凪斗，那个通道里无法屏蔽手机的信号，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一瞬间，不止呼吸，狛枝凪斗的心跳、乃至思维似乎都停止了。
神座出流进入安全通道，他不紧不慢地踩着一阶阶楼梯向地面走去，尽职尽责地为他解释：“只有让你能够了解外界的信息，你才会因为焦急而主动去触发才能。在那两种机关因为错误互相冲突、近乎静默的同时，希望之峰周围的警戒与防卫系统也同样陷入了静默。”
【……………】
电话另一头陷入了比希望之峰的防卫系统更为彻底的沉默。
狛枝凪斗那边不会再有回应了，神座出流挂断了电话，继续自己的脚步。
…………………………
神座出流走出了安全通道，他轻轻地关上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希望之峰东区的边缘处，一间不起眼的值班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此时已是黎明，太阳尚未升起，但天色已转为苍蓝，薄而凉的散射光飘落在大地上，神座出流走了出来，微凉的晨风拂动他暗色的发梢。
不远处的希望之峰渐渐变得喧闹起来，就连远离中心的这里都能够隐约听到风声携带而来的声音。
哒哒哒……
慌乱到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狛枝凪斗跌跌撞撞地飞奔而来，他伤痕累累，神色彷徨，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濒临崩毁。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此时的狛枝凪斗都已到了极限，即使与神座出流几乎擦身而过，也对近在咫尺的绝望视而不见，一心只想着能够更快地抵达希望之峰。
交战声，爆炸声，喊杀声，咒骂声，绝望汇聚在这希望之峰。
厨师制作食物，甜点师送上甜点，演说家鼓舞士气，警察组织进攻，保安制定行动。
最后，则由幸运提供支援。
因预备学科的集体自杀而聚集到这个城市的人们，将黑白熊的头套套在头上，拿起手边的武器，放任自己被绝望吞噬，又以这种绝望去吞噬他人。他们在警察和保安的指挥下，有组织地冲向希望之峰，趁着防卫系统陷入静默发起猛烈的攻击，撕裂了希望之峰的防线。怀抱着希望之时无法安心听从才能者指挥的他们，此时陷入了绝望反而将生死自尊名誉地位等一切常人为之执着之物抛弃，完全执行才能者的指令。
相隔半个月不到，当时预备学科的剧情再度上演，这一次规模更大、冲突更激烈、那些失去理智的人也更加地疯狂与残忍。希望之峰的围墙被推倒，猝不及防的才能者们或是被人群冲散只能四散离去，或是陷入包围，躲藏无路后被疯狂的人群拖出来，在刀枪乃至拳头下凄惨死去。
他们破坏着眼前的一切，向着能够看到的所有希望之峰的人、不论是普通工作人员还是才能者倾泻伤害。
私立希望之峰学园是引领人类希望的灯塔，现在这所学校正在迎来彻底的毁灭，这座灯塔正在无可挽回地坍塌。因学生会自相残杀和名为神座计划的人体实验而被激起了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愤怒预备学科陷入了彻底的疯狂，而以预备学科的集体自杀为起点，如同海啸般扩散的绝望席卷整个社会，最后回卷回这所“希望汇聚之地”。
这些因绝望而疯狂、也因疯狂而绝望的人们向着希望之峰发起死亡的冲锋，就如同当初抗议游行被不予理会，最后情绪被压至到极限爆发，于是集体冲击本科、占领教学楼、挟持才能者的预备学科。
神座出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而竭力奔跑的狛枝凪斗终于赶到、亲眼目睹这一场绝望的毁灭，他失去了一切的表情，无力地跪倒在地，在短暂的沉默后，骤然爆发出一阵哭泣似的狂笑。
狛枝凪斗将继续着他那希望绝望的二元论，勉强着苟且地活下去，继续用他那扭曲的方式追求希望。这个人，只能用这种方式才可以活下去，只不过这一次，他彻底失去了对才能以及对自己的希望。
追逐希望而无法摆脱绝望，陷入绝望却又无法放弃希望，就这样反复破碎又靠着执念勉强粘合，从灵魂的深处透出穷途末路的衰朽感，真的是……无聊至极。
神座出流不为所动，连目光都不曾为之转动，因为一切都与他的预料分毫不差，只是从他的预测原封不动地变为了现实，早已确定的事情，没有亲眼确认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苦海行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