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神座出流不会做梦 他不由得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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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座出流睁开眼时，周围掌声雷动。
这只是个形容词，而不是陈述，客观上的掌声并不十分响亮。然而尽管人数并不多，周围人鼓掌时也没有刻意用力，但是就算是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出现在这里，也能过明确地感受到那种极度喜悦的情绪。他们的神态、目光、动作、呼吸，乃至是周身散发的“味道”，喜悦、期待、骄傲、狂热……一切的一切——他们对对房间中央的那个人抱以无穷的赞美，不管是感情还是利益。
被这样高浓度的感情簇拥着的神座出流，仅仅是维持着空无一物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坐起身体，一个个地将贴在身上的电极取下，仿佛周围的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些感情根本不曾存在。
这世上几乎没有人能够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割裂，对他人投以无意识的期待与投射、被他人的期待与投射所控制，以及这种互相关系中落实与落空后的反应。即使再怎么自我完满的人，也无法完全摆脱这种来自他人的无形之力。
但神座出流不在其中，他人的感情对他来说，就只是单纯的客观现象，感情本身如何、投向什么对象，就算那个对象是他自己，也无法对他造成丝毫的影响，无所谓心的影响，他根本就没有可以被影响的心。
那些人并不是在崇拜他本身，而是在崇拜着神座出流所代表的【希望】，因为神座出流的力量能够轻易地击溃世间的一切绝望。所有的痛苦都是来自于力量不足导致的选择权力缺乏，只要有了无限的力量，自然可以去选择一切的理想与希望。
而神座出流的【希望】也是被赋予的，就连名字也是被赋予的，属于他人的饱含了与他本质上并无关联的期待的名字。
这个名字也是一种证明，证明希望之峰以及人类向着希望的历史性的进步。
这个名字与称号有如此多的含义，唯独与被赋予名字的本人几乎没有关系，因为希望是人类才会追求的事，绝望也是人类才会有的感受，可是神座出流本身并不被当作人类来对待，虽然有着人类的身体，但神座出流的人格却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记忆、感情、思想、思考、兴趣……一切人之所以为人的要素，全部都从这具躯壳中被彻底删除，这样的【存在】恐怕都不能被成为“人”格吧，或许就连电脑程式都会比他更有“人”性。
他甚至并没有被当作【希望】来对待，毕竟就算是那些对他无比狂热的实验员们也能够清楚地明白一个最浅显不过的道理：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自主性的【存在】不可能是希望的终点。
名为神座出流的“超高校级的希望”并不是希望本身，而是一个用来实现【希望】的工具。
神座出流是一堵墙、一个黑箱、一条通天路、也是一座神像，他可以是任何“存在”，但他不是希望，更不是人类。
…………………………
自从作为希望醒来后，神座出流就从来没有做过梦。
自古以来，梦就一直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吸引着人们不由自主地探究，人们认为梦有着神奇的力量，与现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能够从中窥见过去未来乃至命运的流向，各地流传的神话传说中都有着占梦与预知梦的情节。
到了近现代，人们开始用科学的方式去解梦，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与现实关联而又不同的内容正来自于此，看似与白日所见所闻毫无关联之物，实则是对梦境的主人来说强烈关联的意象，被用以处理那些意识的领域涉及不到的问题。
在心理学中，梦境被认为是潜意识的处理现象，人的经历感情冲突，在意识中无法合理处理的部分，到了睡梦中由潜意识通过梦境进行处理，所以梦的解析在心理治疗中也是重要的一部分。
人的心理是如此复杂，这也是感情被认为是累赘功能的原因之一，如果用来处理无关紧要的感情的功能能够被充分利用来进行理性的思考，不止可以摆脱感情动摇造成的无谓浪费，节省出来的精力还能更好地投入正事之中。
而且感情的坏处不仅仅体现于此。
人的疾病，除非是先天性疾病、刻意置身高浓度病原体环境、或是无法反抗的外伤，绝大部分都是身心疾病。人的感情，不论正面负面都会使身体作出相应的反应，这也是情绪处理的一部分，心理疾病中的躯体化就是过量的负面情绪的一种表现，所以有着类似长期情绪的人，也容易得类似的疾病，而有同样慢性病、原发病的人群也可以找到很多相同之处。
而同样的正面情绪也有着类似的作用，临床中的安慰剂就是一种广泛的应用，安慰剂是能够起到实际的效果的，所以这并非唯心和玄学，而是从唯物科学的角度讲，情绪和感情就是有着这样的力量。
尽管如此，将情绪正向运用的难度远大于反向运用，绝大部分人面对挫折与痛苦，思维都会不由自主地倒向悲观的一侧，不经过学习与训练很难有意识地去让情绪与感情成为自己的帮手而非对手。普通人不需要任何努力，他的精力轻易就能被焦虑所吸引，而非积极的想法；而一旦能够系统地运用，这样的情绪与感情不也是出于理智？既然如此，不论怎么看感情也只是个能用但不好用的赘余功能，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而全然以理智驱动不是效率更高？
正是出于这样的思路，希望之峰才会对神座出流施以感情与记忆的清除，反正最终的答案都是理性，那最初就由理性驱动才是效率最高的答案。
神座出流并非没有感情，不论是动脑的领域，还是身体能力的领域，感情的力量都是不可忽视的，而神座出流的才能，当然也包括通过感情达成目的的能力，而武道中不论所谓“无想”“赤子之心”，还是精神高度集中调动的“注意”，神座出流都能够以才能级别的理智完成。
所以，神座出流当然有着做梦的能力，只不过作为希望的工具被制作出来的他，有着在几乎一切情况下保持自身自主意识的能力。因为在设计中几乎没有无意识的领域，所以可以自己决定是否做梦、也能够自己决定梦境的内容。
所以也理所当然的，梦境对神座出流来说与思维宫殿几乎没有区别，仅仅只是沉入思维的空间，没有半点出乎意料之物。
所以尽管有着做梦的能力，但是因为没有意义，且过于无聊，神座出流一次都没有做过梦。
…………………………
神座出流在研究员的要求下，用实验的残次品测试能力，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狂热的神情是如此的扭曲乃至可怖，那是与希望相去甚远，反而有些传统绘画中恶鬼般的感觉。
神座平静到顺从地进行着“测试”，对此毫无感觉，这种非人类的测试根本毫无意义，可是对神座出流来说，甚至连意义本身都不存在。
就只是……无聊而已。
在证明了【神座出流】的成功、证明了希望之峰终于将希望握于手中后，形形色色的人来看过他，他们目光炽热、神色忘我。神座出流平静地接受者各种人的目光，接受他们的审视打量投射推崇，那些狂热的激烈的感情投射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如同一粒灰尘。
雾切仁与其他人有所不同，身为希望之峰的校长，他却并未被那些狂热同化，而是依旧将神座出流当做一个人来看待。尽管如此，对神座出流来说，也是同样的一眼看穿的无聊，因为雾切仁对他态度与想法对神座出流来说，与其他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而生的狂热毫无区别。
雾切仁来看他的时候，尽管也有着与其他人相似的激动，但远没有到“老师”们的程度，他的心中还有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可神座出流却反过来给他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开导，甚至还针对他与女儿的亲子问题给出了合适的联系。雾切仁惊讶之余，真的不由得感叹神座出流如同使用着人类躯壳的神明，不仅有着神明般的力量，也有着神明般的灵魂。没有褒扬也没有贬低，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没有任何主观意图更没有丝毫主观评判，平等地观察着一切。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给这个世界带来希望，哪怕是拯救世界这种英雄小说、热血漫画中才会出现的情节，对神座出流来说必定也是挥挥手就可以实现的普通任务。
他一定可以成为所有人的希望。
可是，正因为如此，本身确实是一个合格的教育工作者的雾切仁，却注意到了那些为希望诞生而陷入狂热的研究者们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他问出了作为“希望之峰的校长”所不该说出的问题。
你能够看穿这世上的一切，人心对你来说如同随时可供翻阅的玻璃抽屉，也毫无偏私地解决一切的难题与困扰，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困难与疑虑。可是，你自己的愿望呢？你想要获得什么、想要去做什么、又想要成为什么呢？
雾切仁是希望之峰的校长，他相信着希望之峰“才能即希望”的理念，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希望的成长。作为校长，虽然权力距离一言独断甚远，也是有资格知道希望育成计划、并且有着不低的权限。最重要的是，制作出神座出流的素体，理论上来说也是雾切仁的学生，雾切仁切实地与他面对面地交谈过，并且本身在主观上是个极为合格的教育者，甚至劝告他放弃。
正因为如此，他才清楚地知道，如同神明的神座出流仅仅只是“如同”，他的神性是被人为制作出来的，就与他的才能一样，尽管是真实却也是人造的。
所以雾切仁实在是无法像其他研究人员那样毫无负担地陷入自我的狂热，将神座出流视为神明权柄的碎片——神座出流明明应该是人类才对，甚至于，他还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学生，这是不论他是何等身份、有何等能力、被赋予何等的期待，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是作为希望被制作而出的，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我的预测之中，您所谓的想要与想成为，对我来说只有无聊而已。”
神座出流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但是在过后，回到那间简陋至极的房间，躺在只铺了张床单的板床上入睡时，神座出却不知为何再一次想起了那个问题。
自己想要什么，又想要成为什么？
什么都没有，一切皆是无聊，这世上没有出乎意料之事，也就没有期待；没有力求不得之物，自然没有欲望；从根本上摆脱了赘余的感情功能，也就没有了与人连接的需要。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对神座出流来说都只是客观物质与感情的堆积，而没有丝毫除此之外的主观附加。
答案本应是彻底的【】，但在想起那个问题的同时，一个想法却突兀又自然地浮现了出来。
“……想要成为……能以自己为荣的人。”
神座出流怔住了。
以自己为荣，换言之就是当自己去评价自己的人生时，可以理直气壮地打出至少80分的评价。
要度过有意义、有价值的一生，并且这个意义价值与外界他人的观念评判没有绝对的联系，只取决于本身的观念和理想。
我要找到我的使命，我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即便做不成这么伟大的事，至少可以问心无愧。
可是，所谓的理想意义价值……一切的一切对神座出流来说有如无物，甚至还不如社会共识的名誉地位金钱权力更有直观性，当然这些对他同样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这并不是神座出流会有的想法，不论世俗的金钱名誉权力地位，还是精神的感情理想意义价值，又或是那些物质与精神的享受，一切世人看重为之不断奋斗汲汲终生之物，对神座出流来说都毫无意义，只有一眼看到头的无聊。
就连“想要以自己为荣”这句话、这个目标本身，也只能让神座出流感到一贯的无聊与乏味。
这句话唯一让神座出流的投入关注的，就是这句话出现本身，是在不可能中切实发生的微小的奇迹。
神座出流开始翻找起自己的记忆。可是对“原本的自己”，除去从外界获取的少量情报以及据此推理而来的信息外，他什么都没有找到，甚至就连刚刚那个莫名其妙的想法，都如同幻觉一般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痕迹。
可是神座出流的记忆不会出错。
其实早在神座出流作为【神座出流】醒来前，研究员们就已经一次次地针对他的记忆感情进行测试，确保不留下任何不需要的东西，希望之峰的技术，确实达成了完全的清除，这具身体的过去已然彻底消失，神座出流什么都找不到——这是正常的结果才对。
神座出流对“原本的自己”有着一定的了解，但是对于自己原本的身份、兴趣、社交、人生、所思所想……一切的一切他都毫无探究的兴趣。因为在他看来，能够为了仅仅如此的才能就放弃掉自己的人，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也算得上最无聊的存在，不论是在能力上还是在精神上，他都毫无希望之峰所追求的希望，跟被才能眷顾的自己、希望唾手可得到毫无意义的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原本是这样的。
神座出流慢慢地抬起了手，覆盖在自己的胸前，他轻轻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脏隔着胸腔一下下敲打在手心的跳动。
他不由得对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为了才能同意了包括人体实验人格销毁在内的希望育成计划的，那个从前的日向创升起了一丝兴趣。虽然这份兴趣是如此的微小，但对于空虚到虚无的神座出流来说，这份兴趣又是如此的真实。
就如同水滴落入水面，与构成整个水面的水体相比，这一滴水珠是如此的微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但是这滴水却切实地将平静的水面打破，涟漪不断扩散起伏，而已经活动起来的水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神座出流不会做梦。
但是这一刻，他却突然对此有点遗憾，对普通人那低效的梦境生出一丝淡淡的渴望。他不禁升起对他来说堪称奇怪的想法——想要通过梦境的联系，在大脑没有被彻底改造的角落中找到过去自己的些微碎片。
想要见一眼那个已经彻底消失的，曾经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神座出流不会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