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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一呢 她开始翘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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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没几天,姜逢的行李还没拆完,副校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原本是秋季才正式入职的。二十一中是她毕业时签的学校,报到通知告诉她8月20号开始上班。可化学组一个老师下楼梯时崴了脚,打了石膏,至少两个月上不了讲台。副校长在电话里说:“小姜啊,你看能不能提前来顶一顶?高一这几个班的化学,总不能空着。”
姜逢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才反应过来,她连课都还没备呢。
于是她把自己那点家当重新打包,连同从春州带回来的几样东西一起,邮寄到了学校。那条红围巾她想了想,还是放进了箱子里;那把折好的伞,她单独用软布裹了一层,塞在衣服中间。剩下的书,《夜航西飞》《万物的签名》,还有盲盒书袋里那几本,她一本本码好,怕压坏了边角。
两天后,她拖着箱子,住进了二十一中的教师宿舍。
说是教师宿舍,其实就是学生宿舍的顶楼。因为在同一栋楼里,管理也和学生一模一样——有门禁,到点锁门;按时停水、给水,过了点就没了;唯一的优待,是这层楼给网、不断电。除此之外,和学生宿舍没什么区别。
每天六点,起床号准时响起。
不管你是几点睡的,也不管你做了什么梦。姜逢总是被吓得一个激灵,然后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水房跑。
因为,去晚了就没水了,她住这儿的第一天,由于没有及时洗漱,只能用矿泉水洗了脸。
后来她也买了几个大桶,有时囤点水,但囤的水还是没有流水方便。于是她渐渐养成了习惯:号一响就立刻起来,先去洗漱,再回来慢慢清醒。
七月初,高一就要学考了。
副校长在办公室里跟她交代:“你是临时上任,成绩的事……你不用太上心,把课稳住就行。”
话说得客气,像是在体谅她。
她没反驳,只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想做好。
于是她像一只陀螺,昼夜不停地旋转起来。白天上课、盯自习、找题、做题、讲题;晚自习考学生背知识点,一个一个过,背不下来的留下来再背。
空余的时间,她又留在了实验室。那间屋子堆着积年的试剂瓶,标签泛黄,有些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她戴着手套,一瓶一瓶擦,一瓶一瓶归类,把过期的登記好,等着报废处理。
那段时间她几乎没有在十一点前回过宿舍。回到屋子的时候,常常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抬。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去集市上挑了一块好看的桌布,浅格子的,铺在那张掉了漆的旧书桌上;又挑了几张海报贴在墙上,是她喜欢的电影——《永不妥协》、《降临》、《重庆森林》、《爱乐之城》;窗帘她换了新的,米白色,但不透光,很厚实。她还买了一个小书架,能放下她带来的那些书。她把书一本一本竖着码进去,书脊朝外,像书店里那样。怕落灰,又在最上面盖了一层防尘布,边角掖得整整齐齐。
寝室的电压不稳,大功率的电器一插就跳闸。她不敢用,就偷偷买了一个小功率的锅,趁没人的时候给自己煮点东西——一碗面,卧个蛋,或者煮点粥。香气飘起来的时候,那间小屋才终于有了点“家”的意思。
后来她又去了一趟花鸟鱼市场,抱回来几盆植物:几枝富贵竹,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水培的,好活;两盆多肉,胖乎乎的,摆在窗台上;还有一盆仙人球,小小的一个,浑身是刺,却顶着一朵好看的小花。
她把它们摆在窗台和书架的空当里。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绿的绿,胖的胖,那间原本灰扑扑的小屋,忽然就生机勃勃了起来。
姜逢有时候坐在桌前,抬头看见它们,会愣一会儿。
她想,自己大概也和这些植物是一样的吧。
再艰难的境遇,都不想让自己低头丧气,而是努力地舒枝展叶,坚韧不拔地、朝着有光的地方,一点一点生长着。
***
七月中旬,学考结束了,暑假终于来了。
姜逢本来以为能喘口气,结果又被学校派去了省会航城——全省教学技能大赛,她去打杂。
说是打杂,其实也就是搬器材、印材料、计分、跑腿。可她倒不觉得累。相反,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学习。白天坐在赛场最后一排,看别的老师怎么导入、怎么提问、怎么处理学生的“意外回答”;晚上回到酒店,把白天记的笔记摊开,一条一条地琢磨。那些她自己瞎琢磨了很久却想不明白的东西,别人三言两语就点透了。
她甚至觉得,这一趟来得挺值。
那天晚上,她和于刚刚一起吃了麻辣烫。
两个人坐在路边小店,辣得直吸气,一边嘶嘶哈哈一边说话。于刚刚说她瘦了,说她黑眼圈重,说她别把自己逼太狠。姜逢笑着应,筷子却没停——她确实饿了,忙起来常常一天只吃一顿。
吃完往酒店走。
夜里的航城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车灯把整条路都点亮了。姜逢抱着那本记满笔记的本子,跟在于刚刚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然后,她停下了。
路边停着一辆车。
姜逢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之前不认得车。可是她记得车尾那几个字母,回去以后偷偷搜过。
路特斯Emira。
很少见的车型。小众,昂贵,路上几乎碰不到第二辆。
怎么会在这里呢。
不可能的。
春州到航城,两千多公里。陆瑾年是春州人,她的生活、工作、那间酒吧、那群朋友,全都在春州。她凭什么会出现在航城?
而且,她已经那么幸运了。
她已经遇见了陆瑾年那么多次,多到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命运已经给了她这么多,她应该知足了,应该感谢了,怎么还敢再奢望呢。
可是。
可是。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那辆车上看。
——她很想陆瑾年。
忙起来的时候,这种想念是没有形状的。备课、上课、盯自习、整理实验室、应付学考,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可只要一闲下来,只要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那种想念就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一点一点淹没她。
她开始翘首以盼。
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那是荒唐的,她还是在人群里下意识地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白衬衫,散着的头发,走路不快不慢的样子。她甚至想过,如果下一秒有人从街角转出来,她该说什么?
想好了很多种开场白。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她们一直在联系啊。
晋州下雨了,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路边看到一只很胖的猫,她也发;自己养的富贵竹抽出新叶了,她拍下来分享;实验室新到的试剂瓶摆得整整齐齐,她觉得好看,也发了;甚至没收学生上课传的纸条,上面写着些傻乎乎的话,她觉得好笑,也拍给陆瑾年看。
每一次,陆瑾年都会回。
有时是一个“嗯”,有时是一个表情,偶尔会多说一句“注意安全”。
每一次,姜逢都像得到了一块糖,小心翼翼地含着,舍不得咽。
可糖化了就没了。
每一次浅尝辄止,每一次意犹未尽,每一次那句“嗯”之后长长的沉默——都像是在干渴的时候喝了一口盐水。解了一时的馋,却让下一次更渴。
原来,越压抑,就越渴望。
她抱着本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红色跑车,很久没有动。
于刚刚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看什么呢?”
姜逢猛地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点飘,“觉得那车挺好看的。”
于刚刚看了一眼,笑着说:“哟,路特斯?这车可不多见。”
“……好看而已。”
她低下头,跟上于刚刚的脚步。
走了很远,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红色的车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她不敢认的、熟悉的梦。
姜逢收回目光。
她想,大概真的只是长得像吧。
这世上相似的车有很多,相似的背影也有很多。她不能因为自己想念一个人,就以为满街都是那个人。
可她还是,在心里,轻轻地、偷偷地,盼了一下。
——万一呢。
***
八月下旬,暑假结束了。
开学后,她正式入职,被分到了新高一。
这是她教师生涯里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学生。不再是七月那群被临时托付给她、马上要冲学考的孩子,而是刚从初中上来、眼睛里还带着茫然和新鲜感的十五岁小孩。
她花了好几个晚上研究备课,可还没等她把这批学生认全,就收到了教务处的通知。说九月初,市教育局要来检查材料。重点是实验室,重点是危险化学药品的存放。
从她接手实验室的第一天起,那些试剂柜、台账、出入库记录,名字签的都是她。现在检查来了,责任自然也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于是她又开始了陀螺一样的日子。
白天上课,新高一四个班,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下了课就得往实验楼跑,钻进那间总有一股淡淡酸味的屋子,戴上手套,一瓶一瓶地核对。
危险化学药品的台账,每一瓶都要对上标签、数量、存放位置、入库时间、领用记录,双人双锁,一笔都不能错。有些试剂是好几年前留下的,标签泛黄卷边,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她得凑到灯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再去翻老档案确认是什么、浓度多少、还能不能用。
那几天她常常错过饭点。食堂快关门时才想起来,只能匆匆打包一份,拎回实验室,一边吃着已经凉了的饭,一边继续在台账上勾画。饭盒就搁在试剂柜旁边的旧桌上,吃完了也忘了扔,直到晚上回宿舍才发现。
好不容易,台账整理得差不多了。
偏偏这个时候,新进的一批试剂瓶到了。
送货的车停在学校停车场,时间正好是中午午休。司机卸完货就走了,一箱箱玻璃瓶堆在树荫下,等着有人搬进实验楼。
姜逢接到电话下去看,心里就沉了一下。
箱子不大,但极沉。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玻璃试剂瓶,瓶壁薄,稍不留神就会磕碎。她试着拎了一下,箱子把手勒得掌心生疼,纹丝没动。
她看了看表,现在是午休时间。学生们都在午休,她刚入职,实在不好意思去叫人来搬。何况是这种又沉又易碎、磕了碰了算谁的活。
路过的有几个男老师,抱着水杯说说笑笑地走过去,看了一眼,没人停下。姜逢低着头,也没开口。
她只是蹲下来,把箱子一点点挪到路边,然后两只手抠住箱底,深吸一口气,把它抱了起来。
其实一共也没几步路。
可那几十米,她走得极慢。玻璃瓶在箱子里轻轻碰撞,叮叮当当。她不敢走快,怕颠碎;又不敢停下,怕放下就再也抱不起来。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手臂也抖得厉害。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那天下午,化学组的群里弹出一条通知。
教研组长发了市级“槐花杯”教学技能大赛的文件,@了所有人,让大家踊跃报名,说这是年轻老师露脸的好机会。
姜逢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最近整理药品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二氧化硫的改进实验。
那几天她熬了两个晚上,把反应管的结构图一笔一笔画出来,又写了详细的步骤、安全预案、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应对方法。她自己试做了三次,每一次都很成功。
她觉得,这个设计是拿得出手的。
于是她把文件交了上去,附了一句:“组长,这是我的一个想法,您看看行不行。”
第二天,教研组长在群里回复她:“小姜这个设计,思路是有的,但整体还有些不成熟,这次先不推了。你再接再厉,下次还有机会。”
姜逢看着那行字,觉得胸口有点闷,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整理手边的试剂瓶。
***
九月初,检查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据说,这次来的不只是市教育局,还有教师发展学院的教研员,连潭江省教育厅都有领导随行。
姜逢一听到“省教育厅”这几个字,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把实验室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有同事笑她:“小姜,你至于吗?又不是只查你一个人。”
姜逢也笑:“我还年轻嘛,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检查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还早。
把实验室的灯全部打开,把窗帘拉开,让光把每一排试剂柜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门口,最后环视了一圈——柜子整齐,地面干净,台账摊开在最上面一页,边上压着一支笔。
然后她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由远及近。
很多人的脚步声,混着说话声,朝着这间实验室的方向过来了。
姜逢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