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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假 “会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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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年带着姜逢去了“归零”。
姜逢想起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去酒吧。那天她坐在吧台最右边,局促得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小孩,连点单都要斟酌半天。
可这次不一样了。
一进门,陆瑾年就径直绕到了吧台后面,随手挽起了袖口,切换了工作模式。
“你先坐。“她朝卡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想喝什么?”
“上次那个……名字最好听的热带果酒。”姜逢说。
“好。”
姜逢便在那个卡座坐了下来。她把包放在身边,抬头看了一圈——这才七点多,酒吧里已经陆陆续续进来了一些人。
没多久,YOYO推门进来了。她一眼看见姜逢,眼睛一亮,坐在她身边的:“哎哟——你来啦!”
“是啊,我明天就离开春州了。”姜逢笑。
“怪不得,前两天她们说,换了歌单……”YOYO恍然大悟,“阿沉好像很少对人这么上心。”
“什么?”
正说着,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把几碟小食放在桌上——炸薯角、腌橄榄、一小碟坚果,还有一杯温水。
“这是阿沉姐让我拿过来的。”服务生对姜逢说,“她说你晚上别光喝酒。”
姜逢愣了一下,看向吧台。陆瑾年正在给另一位客人调酒,身影专注而又认真,头也没抬。
姜逢低头看着那碟尚且温热的薯角,心里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八点整,乐队开始暖场。
乐队的位置在吧台斜前方的一小块高台上,乐器已经架好。前奏的第一个音从音箱里漫出来的时候,姜逢正低头喝水。
那个音一起来,她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又仔细地听了听。
没错,是迷惘乐队的歌。
是她们在雪山那天、在耳机里、在很多个孤独的夜里反复循环的那几首歌。
前奏是干净的吉他,混着一点低频的贝斯,像风穿过空旷的山谷。
姜逢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立刻转过头,看向吧台。
一定是陆瑾年安排的。她知道。
陆瑾年正在擦手,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朝她看了过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唇角弯了一下,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姜逢也朝她点了点头。
她坐在那里,听着熟悉的旋律在空气里一层一层铺开。灯光被调暗了一些,人群的喧哗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晚的客人不算多。等到另一个调酒师来接班,陆瑾年才终于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在姜逢对面坐了下来。
姜逢坐直了一些。她脱掉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
里面是那条裙子。
淡蓝色的,方领,收腰,裙摆垂到小腿。是她临出发前塞进行李箱的,一直没穿,也没找到合适的场合穿。
可今天早上就毫不犹豫地穿上了,怕冷,还套了一件外套。
陆瑾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比平时长一点点,长到姜逢能感觉到,又短到她来不及躲。
“你穿这件很好看。”
姜逢听到陆瑾年这样说,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为情。原来自己今天早上在镜子前反复左看右想的那点小心思,都被这个人一句话接住了。
“谢谢你啊,”姜逢说,声音有点低,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又转移了话题,“让我听到了现场。”
“不客气。“陆瑾年笑了笑,“你今天来,本来就该有点什么。”
可姜逢知道,为这一场“现场”,陆瑾年也许提前和乐队沟通了多少次,也许有人反对,她又耐心说服,才调整了歌单。
这时YOYO已经点了一大堆酒,招呼着大家过去。酒吧的主理人迟姐也来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服务生阿简,两个人手里都端着杯子,笑嘻嘻地在长桌边坐下。
“来来来——”YOYO拍了拍桌子,“今晚不许早退,谁先走谁是狗!”
“你先把你那杯喝完再说。“迟姐说。
“阿简你选什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选喝酒。”
“不行!”
一群人闹哄哄地围了过来。姜逢坐在陆瑾年斜对面,看着他们笑闹,忽然觉得这间酒吧不像一间酒吧,倒像一个小小的、暖烘烘的洞。外面是春州的夜,风很冷。可里面有人、有酒、有迷惘的歌,还有那个人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她说话。
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甜的。一点都不烈。
酒过三巡,YOYO那杯度数不低的酒才喝了半杯,人却有点蔫了,佯装的开心也不见了,失意一点点散发了出来。她趴在桌上,用吸管一下一下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忽然嘟囔了一句:“你们说,喜欢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快……不喜欢一个人,也能那么快啊。”
桌上安静了两秒。谁都知道她说的是明祯。
“行。”迟姐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那咱们玩个游戏。”
“我有你没有。”阿简立刻接上,“谁没做过谁喝酒。今天都别要脸,专挑倒霉的说——谁说得越惨,谁今晚酒钱免单。”
YOYO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们:“……为什么啊?”
“因为,”迟姐笑了笑,“让你看看,比你还傻的人,有的是。”
迟姐先打样。
“我在自己店里、当着全场客人的面,被前任甩过。”
满桌静了一瞬,阿简拍桌:“这个狠!我喝我喝!”大家都端起了杯子。
阿简接着说:“我分手后脑子一热,把前任送我的东西全打包捐了,连一件很贵的大衣都没留。结果那年冬天冻到重感冒,悔得肠子都青了。”
“活该!”YOYO被逗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笑着喝了酒。
轮到YOYO自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确认关系的第五天,就被分手了。连架都没吵,和平分手。”
桌上安静了一瞬。
阿简举起杯子:“这个我喝。太惨了。”大家都喝了。YOYO抹了把脸,小声说:“可能真的是……心动来得快,走得也快吧。”
姜逢听见这话,忽然想起陆瑾年在久荆夜市上说的那句“心动的感觉稍纵即逝”。她下意识看向对面,陆瑾年正好也抬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平淡地移开了。
轮到姜逢了。她心跳有点快,硬着头皮开口:“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表白过。一次都没有。”
“啊?”YOYO瞪大眼睛,“你这么可爱,没人追你?”
“真没有。”姜逢苦笑了一下,“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很有魅力的人吧。”
这句话说得,似乎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可她真的这么觉得。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种成绩中等、长相清秀、丢在人堆里就找不见的人。她不会主动,不会撒娇,连喜欢一个人都只敢躲起来。
她想,所以没有人喜欢自己,也是正常的。
“胡说。”阿简第一个举起杯子,“那是她们没眼光。”
“就是就是。”YOYO也跟着点头,“你还小呢,着什么急。”
姜逢随着她们,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习惯了这样。
别人安慰她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点头,然后什么也不说。
“这个我喝。”阿简率先举起了杯子,仰头灌了一口。迟姐笑着也端起来了。YOYO也喝了。
——阿简、迟姐、YOYO,还有坐在对面的陆瑾年。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仰头喝了下去。
除了姜逢。
她握着自己的杯子,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们每一个,都曾经被人喜欢过、被人表白过。只有她,坐在这群人中间,像个从未被命运眷顾过的例外。
桌上短暂地静了一瞬,似乎有那么一丝尴尬。
“会有的。”
她听见陆瑾年的声音,低低地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很轻,却又很坚定。
如果不是坐得这么近,姜逢几乎听不到。
她猛地转过头去看陆瑾年。
陆瑾年已经端起了杯子,正仰着头喝酒。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姜逢坐在原地,握着杯子,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YOYO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哎?!阿沉你也喝了?!你也被表白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陆瑾年被一桌子人盯着,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怎么,你很意外?”
“不不不,没有没有!”YOYO连忙摆手,笑得有点心虚。
陆瑾年垂下眼,“被表白过。”她静静地说,“但我没答应。”
“为什么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出国留学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满桌哗然。阿简捶桌:“可惜了,可惜了……”
“所以不算谈过。”陆瑾年把杯子放下,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严格来说,我母胎solo。”
“噗——”YOYO差点被酒呛到,“什么?你你你……”
“所以你说得对,”陆瑾年神色自若,“我的确是——寡王。”
满桌爆笑。
轮到陆瑾年。她想了想,开口说:“我母胎solo。”
阿简、迟姐、YOYO——所有谈过恋爱的人,都只好端起了杯子喝酒。
于是桌上,只有姜逢和陆瑾年,两个人的杯子安安静静地搁在原地。
YOYO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看陆瑾年,又看看旁边同样没喝的姜逢,忽然有种荒诞的感觉:这两个最好看、最聪明的人,居然一个是没人追,一个是没答应。
姜逢握着杯子,没敢抬头。
她原本以为不是这样的。
她以为陆瑾年这样的人——漂亮,聪明,有故事,还被人表白过——一定早就谈过恋爱了。
她以为只有自己,才是那个从没被人喜欢过、连一次开始都没有的例外。
可,原来那个人也是空的。
迟姐拍拍手:“行,倒霉事说完了,换个别的。三句话,两句真,一句假,猜哪句是假的。”
迟姐先上。
“一、我三十岁那年,为了一个搞乐队的,差点把这家店抵出去。”
“二、她后来跟乐队里的键盘手跑了,我关起门来,一个人在店里喝了半个月的闷酒。”
“三——”迟姐一脸凛然,“所以我现在,对搞艺术的,统统不搭理。”
“假的!第三句是假的!”阿简迫不及待地说,“你店里养着乐队!你上个月还给人免了场地的费!”
满桌大笑,迟姐绷不住骂了句“你懂个屁”。
但是愿赌服输,迟姐喝了一杯酒。
阿简:“一,我上一段恋爱,分手是因为我把前任的送的戒指扔进了商场正门口那个喷泉。二,我到现在还留着她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傻X’。三,我从来都是被追的那个,从不主动。”
“噗——”YOYO差点喷出来,“别装了,假的!你当年倒追人家,天天送早餐送了一学期!”
“那是她饿!”阿简脸涨得通红,喝了一杯酒。
轮到YOYO了。
她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像是在想。刚才被迟姐和阿简的糗事逗得笑了好一会儿,眼睛不那么红了,可情绪还悬在半空,没完全落下来。
“我来。”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些。
“一,”她顿了顿,“我和明祯确认关系的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仅她可见。”
桌上“哦——”地起哄了一声。
“发的什么?”阿简追问。
“不告诉你。”YOYO把下巴一扬。
“二,”她继续说,声音低了点,“分手的时候,我连原因都没敢问她。”
阿简看着她,没接话。迟姐端着杯子,也没说话。
“三……”YOYO语速快了一点,“我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了。真的放下了。”
话音刚落,阿简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假的!”
YOYO一愣:“啊?”
“第三句,绝对是假的!”阿简指着她,“你今晚从进门开始,嘴里念叨了多少遍‘喜欢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快'?你刚才还趴桌上戳冰块,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跟我说你放下了?”
“我……”YOYO脸一红,“我那是酒后感慨!”
“酒后感慨也是感慨!”迟姐补刀,“放下了的人,不会一直提。”
YOYO还想反驳,可忽然就泄了气。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杯壁上的水珠,小声嘟囔了一句:“……是没完全放下。”
阿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不就对了。没放下就没放下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就是。”迟姐举起杯子,“来,为咱们YOYO的‘没完全放下’——喝一个。”
大家笑着碰了杯。YOYO也跟着举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眼睛又有点湿,可这次她没忍着,也没装——她吸了吸鼻子,笑了。
姜逢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这大概就是朋友吧。不是把你的伤口捂起来假装不存在,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掀开,然后告诉你:没关系,疼就疼着,我们陪你。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瑾年。
陆瑾年坐在灯影里,正低头转着自己的杯子。她没有参与起哄,也没有说话。可姜逢看见,在YOYO承认“没完全放下”的那一刻,她抬眼看了YOYO一下,眼神里似乎有一些复杂。
像是心疼。
也像是……自责。
轮到姜逢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YOYO红着眼睛催:“快快快,该你了!”
她硬着头皮开口:“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女生,是在大一。室友们都在讨论哪个学长帅,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后来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学姐站在讲台上发言,我心跳得特别快。回去以后我吓坏了,躲了她三天,还跟室友说我讨厌她。”
“我没打耳洞,是因为我怕疼。”
“这次出来玩,最高兴的事……是买到了好几本以前找不到的旧书。”
“二。”陆瑾年说,“你没打耳洞不是因为没失恋吗?”
“我觉得是三。”YOYO指着她,“你买书的时候是高兴,但最高兴的肯定不是书!你这一路上——”她忽然看了一眼陆瑾年,坏笑着改口,“反正不是书!”
“好吧,你猜对了。”姜逢承认。
于是姜逢认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陆瑾年猜错了,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陪着抿了一口。
最后是陆瑾年。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的话一直不多,坐在灯影里,手指转着杯子。
“我说?”陆瑾年问。
“说!”大家异口同声。
“第一句——”陆瑾年开口,“大学时那个跟我表白的女生,虽然我当时没有回答她,但是因为她,我才知道……我喜欢女生。”
姜逢看着陆瑾年垂着眼的样子,忽然明白,原来那句“我很难心动,也很难与人建立亲密关系”,不是一句随口的托词。
原来,背后有过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
“第二句,”陆瑾年继续说,“从那以后到现在,我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姜逢一边听着,一边不知怎的开始难过。
——再也没有动过心。
是啊,她怎么会动心呢。她连跟人建立亲密关系都做不到,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却从来不给任何人一个位置。
姜逢想起夜市那晚她说的那些话,原来是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那自己算什么呢?一场路过的风?一个恰好好奇的听众?
她以为的那些特别——没有名字的酒、特意排的歌单、微信上那句“裙子吧”——原来都只是那个人对谁都好的、随手给出的温柔。
应该不是只对她吧。
她握紧了杯子,没敢抬头。
“第三句——”陆瑾年顿了一下,苦笑了一下,“其实我没钱。”
桌上静了一秒。
随即爆笑。
“三!”YOYO和阿简异口同声。
“不可能!”阿简说,“你投资去了?还是把钱都藏起来了?”
“你怎么可能没钱?”迟姐也笑,“你之前不是——”
陆瑾年摇摇头。
她没有解释。她知道解释也没人信。
她苦笑了一下。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面前的酒,仰头,一口气喝光了。
——算是承认了。
姜逢坐在旁边,看着那杯见底的酒,忽然想通了什么。
想起万象城那晚,陆瑾年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身上的血,你以为我想要吗”;想起书市上她说“这书屋的老板是我师姐,我过来帮她”;想起她说,自己现在失业了。
所以那句“我没钱”,也许真的是一句实话。
陆瑾年放下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眼看向别处。
姜逢低下头,把自己的酒也喝了。
酒是甜的,可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却有点发苦。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对面。
陆瑾年正侧过脸听阿简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平静,温和,什么痕迹都没有。
姜逢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读懂过这个人。
她以为的那些特别,也许只是这个人随手给出的、对谁都一样的温柔。
而自己,不过是恰好路过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