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旧书 “你大概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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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逢正在低头找书的时候，陆瑾年忽然开口：“你朋友圈转的那篇，我看到了。”
姜逢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哦。”
“所以想着，”陆瑾年像是随口一提，淡淡地说，“你大概会来。”
姜逢的脸彻底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看摊上的一本书，耳朵却悄悄竖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书市的人流散了一些。陆瑾年站在摊位后面，一直没怎么离开过。姜逢在旁边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你早上吃饭了吗？”
“没来得及。”陆瑾年说，“早上人多，走不开。”
“那你不饿吗？”
“光顾着忙，没觉得。”
“不饿也不行。”姜逢说，“我饿了，要出去买吃的。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陆瑾年想了想：“你看着买吧，方便吃就行。”
于是，姜逢先去买了两杯果汁。付钱之前特意问了一句店员，确认里面不含茶，才放心。她怕陆瑾年白天喝了带茶的东西，晚上会更睡不着。然后又去旁边的甜品店，买了红豆派和香芋派，刚准备走，目光忽然被玻璃柜里一样东西勾住了。
超长长长蛋挞。
真的超长，比她的小臂还长，金黄酥脆，蛋芯颤颤巍巍的，还挺嚣张。
姜逢看了一眼，心想，这好像不怎么方便吃。
但是，它好吃啊。
她也没犹豫，让店员打包了一个。
回到摊位的时候，陆瑾年正弯腰整理书堆，抬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目光从那杯果汁移到红豆派，又从红豆派移到那个装在长纸盒里的蛋挞，沉默了两秒。
“这是方便吃的？”
“这是好吃的。”姜逢有点心虚，又有点理直气壮。
陆瑾年看了她一会儿，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姜逢被那声笑弄得耳根一热，赶紧把东西一样一样放下：“你赶紧趁热吃。两个派你选一个，蛋挞我买来一起吃的，我分你一半。”
“……你管这条叫‘一半’？”陆瑾年看了那超长蛋挞一眼。
“它的一半。”姜逢指着蛋挞中间，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一下。
陆瑾年没有继续揭穿她。她拆开纸盒，抽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低着头，从蛋挞顶端掰了一小块下来，往嘴里送，动作不紧不慢，安安静静的。
姜逢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发现一个人连吃这种超长蛋挞都可以吃得很优雅。她嚼东西没什么声响，碎在指尖的酥皮她会低头捻起来吃掉，没有一丝窘迫。
阳光落下来，落在她白色袖口上，红色马甲被她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白衬衫。
姜逢觉得这个画面好看，一时站着没动，拿着的果汁一直没有喝。
“你不吃？”陆瑾年抬起头，看见她发呆的样子。
姜逢怕自己吃相难看，于是摇了摇头。
“这么大一个，你不会打算让我一个人吃完吧。”陆瑾年有些无奈地说。
姜逢刚要说“那我自己掰一块”，下一秒，陆瑾年已经低下头，从蛋挞上掰下一小块，递到她面前。
“张嘴。”
姜逢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截递到面前的蛋挞。酥皮还捏在陆瑾年指尖，微微碎开，露出一小层绵软的蛋芯，冒着热气。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我要不要自己接过来、这样直接吃会不会很奇怪、刚才她的手碰过蛋挞我现在吃是不是……但念头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完整的句子。
她就咬了那一口。
蛋挞很甜。热乎乎的在舌尖化开，酥皮碎在齿间，还带着一点咸的黄油底味。她嚼了两下，脸慢慢红了，低着头，不敢看陆瑾年。
陆瑾年收回手，又掰了一块，自己吃了。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盒蛋挞和两杯果汁，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逢低头喝了一口果汁，“……挺好吃的。”她说。
“嗯。”陆瑾年应了一声，“眼光不错。”
这算是在夸她吗？姜逢刚刚降温的脸又烧了起来，赶紧转移话题：“那个……你早上真的什么都没吃啊？”
“喝了杯水。”
“那怎么行。”姜逢把红豆派推过去，“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你呢？”
“我吃香芋的，我们换着吃。”她把香芋派拆开，掰了一半递过去，“一人一半。”
陆瑾年接过去，没有多说。姜逢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外皮酥脆，芋泥软糯，甜得恰到好处。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摊位的角落，分完了半个超长蛋挞，分完了两个派，也分完了两杯果汁。
陆瑾年偶尔低头翻一页书，偶尔回答一句路过读者的提问，其余时间，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姜逢站着。
陆瑾年跟一个志愿者交接了一下，把摊位上的登记表合上，又低头把书摞齐，对那个人道了声辛苦，才转身朝姜逢走过来：“走啊。”
“你要做的都做完了？”姜逢问。
“嗯……差不多吧。”陆瑾年说，她把红色马甲也还了回去，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松弛，“带你逛逛，别总陪我。”
她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这书屋的老板，是我师姐。她最近摊子铺得大，人手不够，我今天刚好过来帮她。给这些旧书找找有缘人。”
“我觉得你还挺适合学汉语言文学的。”姜逢说。
上午她站在旁边听陆瑾年讲了将近两个小时，从版本源流讲到文本细读，讲得那位白发老先生频频点头。她发现，一个人在讲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是会发光的。
“我就是啊。”陆瑾年淡淡地说。
“什么？”姜逢脚步顿住了，“那……那你……”
“我怎么会出现在酒吧？”陆瑾年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笑了一下，“我原本有其他工作的，但是辞职了。”
“为什么？”
“很多原因吧。”陆瑾年说。她走得很慢，缓缓地说，“那个工作本身不适合我。总需要出差，开不完的会，查不完的材料，时间也不由自己。还有一些其他原因……”她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展开，只是轻轻带过，“综合起来，就辞了。”
她偏过头看了姜逢一眼，像是怕她觉得太沉重，又解释道：“我其实还是很想一直读书，当老师的。但我不适合搞基础教育——我不喜欢卷成绩，卷学生，卷各种人际关系，还要承担负责未成年的三观教育。我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做大学老师，哪怕当一辈子讲师我都愿意，只要能好好上课，好好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姜逢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像是把一个压了很久的盒子打开了一条缝，让她看了一眼里面装的是什么，然后告诉她：你不要害怕。
“当大学老师很难吧？”姜逢问。
“是啊。”陆瑾年承认，“光有学历还不够。要论文，要项目，要成果，要看有没有坑位，还要看运气。”她笑了笑，“难，就只能慢慢等机会。”
“我觉得你会成功的。”
“为什么？”陆瑾年偏过头，笑吟吟地问。
“不知道。”姜逢说。她想了想，认真组织了一下措辞，“我今天站在旁边看了你很久。你讲书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你介绍那本旧书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继续说，“我就是觉得，一个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的时候，发出来的那种光，骗不了人。”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你会成功的。”
说完她不敢看陆瑾年，低着头往前走。走出两步，被陆瑾年叫住：“姜逢。”
她停下来，回过头。
陆瑾年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姜逢一会儿。
那个眼神里是什么，姜逢读不太懂。像是意外，像是柔软，又像是一些姜逢今后很久都想不起来的、却又永远不会忘的东西。
“那谢谢你啊。”陆瑾年最终说。她很快又笑了笑，往前迈了一步，追上来。
两人并肩走着，书市的人潮时疏时密，像一条忽宽忽窄的河。姜逢正低头看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于刚刚发来的消息：【哇，你那个山，真是美丽！】
她弯了弯嘴角，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下了几个字：【我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就要回去了。来的时候心情是茫然的，走的时候呢？会不会有一些不舍呢？
她一时有些百感交集，把手机锁屏，又塞回口袋里。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涌过来一群刚看完某个展位的年轻人，说笑着横穿过廊道。姜逢被人流推着往侧边让了一步，再抬起头时，陆瑾年已经被隔到几步之外了。
她喊了一声：“陆瑾年。”声音被淹没。
她看见陆瑾年的背影在人群里往前移动，那件白衬衫被挡着，时隐时现，像要被这片人潮吞掉一样。
她心里不知怎么忽然慌了一下。
明明只是隔了几米。明明等一下人散了就能追上。
可她就是莫名地觉得害怕。
像是如果她现在不追上去，这个人就会真的从她生活里消失，像这几天里所有发生过的、像一场梦的事情一样，被这样一群无关紧要的人隔开，然后再也找不回来。
她拨开前面的人，侧身挤过去，包挂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她也不顾了，嘴里小声念着“让一让，让一让”，眼睛一直盯着那道白色的影子，生怕它偏移一点方向。
她终于挤到陆瑾年身边时，已经有些喘了。陆瑾年回头看见她，像是松了口气，眉头松开了一点：“人太多了，别乱走。”
“没有乱走。”姜逢小声说，“是被人群带走的。”
她说着，还有点喘，额角冒了一层汗。陆瑾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反手往后，轻轻扣住了姜逢的小臂，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
她说，“别再丢了。”
姜逢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只手。白衬衫的袖口擦过她的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有一点温。她不敢动，只任由自己被带着往前走。
人群从两边哗哗地流过。陆瑾年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当。姜逢跟在她身侧，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一小片被握住的地方，心跳得比刚才挤过来时还快。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姜逢在旧书区挑了几本自己感兴趣的，一本文学评论，两本女性主义相关的。她抱着那摞书，像抱着什么宝贝，转头问陆瑾年：“你有没有什么推荐啊？”
陆瑾年像是随手从摊位上拿起一本，递给她。
《夜航西飞》。
姜逢接过来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写着“赠予我的远方”。她又翻回封面看了看，是旧版，书脊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姜逢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这是谁写给谁的？写下这句话的人，后来有没有去成他的远方？而这本被转送、被遗落、最后流落到旧书摊上的书，为什么偏偏被陆瑾年挑出来，递到了自己手里？
她抬头想问，陆瑾年已经走远了两步，正低头看另一本书的版权页。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陆瑾年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递了过来。
《万物的签名》。
“适合你。”陆瑾年说。
“真的吗？”
“嗯。”陆瑾年点头，“你读一读就知道了。”
姜逢把两本书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了看陆瑾年。她想问“为什么适合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等读完了，也许就知道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摊位，挂着“盲盒书袋”的牌子。牛皮纸袋封着口，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袋子上画着简笔的猫和月亮。
姜逢的脚立刻走不动了：“要不要试试？”
“我不要。”陆瑾年说，“我的书够多了。”她看了一眼姜逢怀里那摞已经快抱不住的书，“你买这么多，方便带回家吗？”
“太多了我就邮寄。”姜逢说。
“最后运费比书都贵。”
“那怎么了？”姜逢一边撇嘴，一边已经掏出了手机，“我乐意。”
她扫了码，买了一个。店主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姜逢接过来，掂了掂，又晃了晃，转头看向陆瑾年：“你想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自己买的，你自己拆。”
“那我拆了。”姜逢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
《凯列班与女巫》，一本关于欧洲猎巫史和女性劳动的书。姜逢看到书名，眼睛亮了一下。接着是《流俗地》，马来西亚作家的长篇，封面是浓烈的热带色块。再是《素食者》，然后是《鱼没有脚》，还有一本冯唐的诗集《见一面吧》，最后还有一本《动物庄园》。
“不错不错。”姜逢把书一本一本叠好，抱在怀里感慨，“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她背着一袋子书，又抱着刚才挑的那几本，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陆瑾年走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给我。”
“不用了……我自己拿就行……”
陆瑾年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她的一袋子书，一只手捧着，然后继续走着。
姜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她们走到停车场。姜逢把书放在车后座，随后，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低头看了看，从包里掏出一罐糖，放在了杯座里。
“这是我刚买的，茉莉青提味的，送你吃。”
陆瑾年低头看了一眼那罐糖，包装是淡绿色的，印着小小的茉莉花和青提图案，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她刚想说，我不爱吃糖。可不知怎的，没有说出口。
她伸手，把那罐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杯座里。
“谢谢。”她说。
姜逢看着她把糖收下了，嘴角悄悄翘起来。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心里却偷偷地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