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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次遇见 可是她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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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姜逢换上干净的睡衣,又收拾了一下行李箱。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最后剩下那把伞。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和陆瑾年折给她的那时候一样。
她拿出手机,给陆瑾年发微信:【我到啦。明天几点去?穿什么好?】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她等了等,又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还是没有回复。她靠着床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困意一点一点漫上来,手机快要从手里滑落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语音。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陆瑾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哑哑的,带着疲惫,却似乎又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出来玩,带了很多衣服吗?”
她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按下了“收藏”。
其实她的收藏夹里,有讲课、说课比赛的经典案例,有公众号上存的面试应聘技巧,有高考真题的解读。
唯独有两条语音,突兀地夹在中间。格格不入。
可她舍不得删。
像在守护什么秘密。
她甚至忘了回微信。想起来的时候,连忙回了一句:【当然。】然后给陆瑾年拍了一张行李箱的照片,里面隐隐地透着自己的衣服。
陆瑾年回复:【裙子吧。】
巧了。姜逢也是这样想的,她犹豫着明天要不要穿,陆瑾年就仿佛是替她说出来了。
她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是半夜了。她问:【你还不睡吗?还是又失眠了?】
陆瑾年回了一句:【要不……冷冰冰老师再催眠一下?】
姜逢看着这句话,坐直了身子。她清了清嗓子,先轻轻试了一遍,觉得不够软,又放轻了一点。她找了一首轻柔的纯音乐做背景,声音夹了又夹,录了三遍,才挑了一版比较满意的,发了过去。
陆瑾年回了一条文字:【冷冰冰老师,平时好像不是这个声音哦。】
姜逢耳根一热:【怎么,不好听?】
对面很快跳出两个字。
【好听。】
姜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很静,那两个字像是有什么分量,轻轻落进她心里,发出了一声轻响。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切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发出去,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过了很久,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明天还要早起,想起陆瑾年说的“裙子吧”。
她对自己说:好了,姜逢,该睡了。
然后她又在黑暗里偷偷弯起了嘴角。
***
陆瑾年回到家,先给春州搞乐队的朋友打了个电话,商量明晚归零那边暖场的事。挂了电话才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跟姜逢聊了几句,随后,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被监护人陶念。
是她大学时的同门师妹。
她点了接听,把手机靠在洗手台的镜子上。
屏幕那头,陶念穿着一件灰T恤,背后是码到一半的纸箱,她把手机支在快递箱上,画面有些晃,整个人正蹲在地上剪胶带。看见镜头开了,她抬头笑了一下:“陆副处长,视频接得够快啊。”
“我刚好洗完澡。”陆瑾年说,“你毕业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总算办完了。”陶念站起来,把手机拿起来转了一圈,给她看自己的新住处——房间里堆着几箱书,床上摊着没叠的衣服,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看,我在晋州的家。”
“还没收拾完?”陆瑾年问。
“累死了。这半个月我瘦了两斤。”陶念盘腿坐到地上,“答辩、毕业照、搬宿舍、找房子、报到,天天连轴转。”
“所以为什么不读博?”陆瑾年靠在洗手台边,“夏老师不是早就想让你留下来跟他做项目?”
“我……”陶念似是犹豫了一下,“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有搞学术的天赋好吧?”她顿了顿,“倒是你——你一个博士,入过编,做到副处长,说辞职就辞职了。不可惜吗?夏老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还提起你。他说他很久没在学术会议上看到你了。他说你本来可以……”
“是我自己有愧于恩师。”陆瑾年打断她。
“你辞职,到底是因为什么?”陶念看着她,“师姐,你跟我说实话。”
陆瑾年关了水龙头,往客厅走。镜头晃过一角昏暗的灯,最后在一张沙发边停下来。她坐下去,伸手够到茶几上一瓶酒,打开,倒进杯子,喝了一口,才说:“我外公是个私立医院的董事长。”
“高考那年,外公想让我学医。周女士,想让我学文。我当时跟他们说,我想学汉语言文学,是我自己真心喜欢的,不是听了谁的话。周女士那天答应得特别爽快,她说,你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我那时候特别高兴。”她说,“我甚至以为,她终于开始考虑我的感受了。我想她是不是终于愿意当一个妈妈了。”她苦笑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她让我学文,是因为她想让她那两个跟别人生的孩子学医。学医好,能接过我外公的衣钵,能顺理成章地分到我外公的资产。她怕我学了医,会抢了属于他们的东西。她能让我学文,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这个选择不会威胁到她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
“毕业以后,我想当大学老师。面试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她又来找我。”陆瑾年转动着手里的杯子,“她说当大学老师又苦又累,一辈子看项目经费,不如去考教育厅。我一开始没有答应,她就隔三差五打电话,跟我分析利弊,说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后来你猜怎么着?她帮我查好了岗位,帮我准备了材料,还带着我外公去给我买了一套房,两辆车。”她轻轻笑了一声,“她带着我外公在镜头那边跟我说,眠眠,这是外公送你的入职礼物。”
“我当时想,她是真的为我好。她连房子和车都替我张罗好了。”陆瑾年说,“结果我入职一年多以后,她注册了一个教育咨询公司,做了一套课程,正在推。资质审批、进校名单、书目备案,全套材料都那张桌子上。”她又喝了一口酒,“原来她是打算让我在教育厅替她办事。外公的房和车是用来拴我的。她替我从选岗到入职走得那么顺,是让我欠她的,好开口让我给她那一套教辅开绿灯。”
“她做任何事,都是朝着她的目的去走的。”陆瑾年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陶念安静了很久。画面那头,只有泡面碗里冒出的一缕白气。“所以你就辞职了?”她终于问。
“不然呢。”陆瑾年说,“坐在那个位子上,每天当她的提线木偶?我怕我再坐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我不想变成她那样的人。”她顿了一下,“自从听说我辞职,她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让我撤回申请。今天还说,如果我不回教育厅,就把房和车收走。”
她说到这里,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仰头喝干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挺好的。反正现在这样,我也不欠她什么了。”
陶念静了一会儿,轻声问:“那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陆瑾年回答,“嗯……就是有点穷。”
“陆副处长,话不能这么说。”陶念说,“你有房有车有存款,何不食肉糜啊。”
陆瑾年笑了一声:“陶副科长,你难道没听说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你少贫。我问你,身体呢?你那个胃,还有你那个觉——”陶念的语气认真了一些,“上回你说你整夜整夜睡不着。现在呢?”
“现在?”陆瑾年舒了一口气,“好多了。”
“真的?”
“真的。”陆瑾年似乎笑了笑,“最近,有人给我催眠。”
“催眠?”陶念的声调挑了起来,“什么人会给你催眠?怎么催眠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瑾年说,“就是一个……朋友。知道我失眠之后,给我录了一段语音,让我睡前听一点。意外地有点用。”
电话那头,陶念的表情从惊讶、狐疑,到慢慢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笑意:“哦——朋友。”
“……嗯。”
“专门给你录语音哄你睡觉的朋友。”
“不是哄。”陆瑾年纠正。
“陆瑾年。”陶念忽然正色喊她。
“嗯?”
“你什么时候会跟一个朋友说这种事?”陶念说,“你会跟哪个普通朋友说‘我失眠’?你会心安理得地在半夜听一个朋友给你录的语音,还承认‘意外地有用’?”
“是啊,就很神奇。”陆瑾年幽幽地说,“周女士给我打完电话的时候,我特别想抽烟,可是那时候她在我身后走着,我想了想,忍了忍,就真的没抽。”
“你以前说,你戒烟戒了三年都没戒下来。”陶念看着她,很惊奇地问,“现在你跟我说,你想到一个人,烟就不想抽了?”
陆瑾年很轻地说了一句:“……是。”
“好好好。”陶念说,“能有这么个人出现,也是好的。”又继续说,“你这种情况,还是需要多跟人深度接触,不管是什么关系,能让你稍微打开自己都好。我有时候就是担心你……”
“放心。”陆瑾年说,“我死不了。”
视频通话挂断之后,陆瑾年不知道自己是几点钟睡着的。
但那一晚,她没有失眠。
***
第二天,姜逢醒来,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八点。昨晚抱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屏幕还留在和陆瑾年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是她发出去的“晚安”表情包,再往上是陆瑾年发的“好听”。
她看着那两个字,迷迷糊糊地想,这两个字,竟然能让人在睡醒之前就开始笑。
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吃早饭,开始收拾房间。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立到墙边。
屋子恢复成她住进来之前的样子。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离开春州之前,她还剩最后半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她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好。
于是她坐回床上,拿起手机,顺手刷起了短视频。同城页面第一条就是一个展览宣传:春州会展中心,这几天在办“我与地坛”书市。
姜逢指尖顿了一下。
“我与地坛”——她把那篇散文读过的,史铁生,地坛,一棵老柏,坐在轮椅上想了好多年的生和死、来和去。可她看到这四个字的第一反应,却完全不是这些。她心里先跳出来的是另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再遇到陆瑾年,可是她很想遇到陆瑾年。
她告诉自己不要抱这种期待。前两次是运气,她哪来那么好的运气,次次都能遇见同一个人?可是又想……万一呢?
她打开微信,找到书市的公众号,翻出宣传文章,转发到朋友圈,配了一句:【有生之年系列,我一定要去看看!】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行吧,不管陆瑾年看到没有,自己都当作不知道好了。她偷偷笑了一下,画好了妆,换上裙子,背上书包出门了。
坐地铁到会展中心,姜逢一出站就有点走不动路了。
广场上搭着大片白色的帐篷,入口处排着长队,人群从检票口一直蜿蜒到广场边缘。她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进去之前还不忘在小程序上抢了好几张券——不管用不用得上,先抢了再说。
她很快发现,这个书市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只有书。
她先是买了一个帆布袋,帆布袋上印着一行字:“别老看我,看书。”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戳中自己哪里,反正就很想买。
接着她又买了几款金属冰箱贴,图案是各种书封的缩小版。然后,她在一个卖眼罩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她俯身看过去,发现一只眼罩上绣着五个字:“吾梦中好杀.人”。
姜逢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三国演义》里曹操的梗——他怕人趁自己睡着时杀害自己,索性声称自己梦中也会杀人,还故意杀掉一个替他盖被的侍卫。
她觉得好玩,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拿起来,买了两个。
她告诉自己:嗯,这个可以换洗。
她低头把眼罩收进帆布袋里,侧身让过一个搬着纸箱的工作人员,一抬头,视线忽然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旧书古籍”的摊位上。
摊位上站着一个人。白衬衫,红色小马甲。
是志愿者。
是陆瑾年。
姜逢站在了原地。
陆瑾年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旧书,正在低头讲解。
她今天戴了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文气的沉静;长发没有刻意束起来,风一吹,发尾就轻轻扬起来,阳光恰好从顶棚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语气平稳,姿态放松,和那个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人、在雨里拽着她手腕奔跑的人、在电话里咬着牙说话的人,像是同一个人,又不像同一个人。
周围站着两三个听她讲的人。姜逢没有走过去,就站在几步外的一根柱子旁边看她。
“……这本《批判文学》和这本《观诗》,是京师大学文学院院长夏怀璋老师三十岁左右写的。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批判文学和比较文学的启蒙……”
姜逢忽然觉得,她才是阳光。
她这样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接过头问:“你也是吗,读这些书?”
“算是吧。”陆瑾年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到她脸上,顿了一下,又带一点点笑意问,“来买书,还是来买周边的?”
姜逢脸上一热:“当然是书。”
“哦?”陆瑾年把视线往她手里的帆布袋上轻轻一递,“那这个‘别老看我,看书’的袋子——是买来装书的?”
“对啊。”姜逢硬着头皮回答。
“好。”陆瑾年没有拆穿她,嘴角弯了弯,把那本旧书合上,往旁边让了让,给她在摊位前腾出一小块位置,“那你慢慢选。”
姜逢站过去,挨着陆瑾年半步远的地方。
风穿过会展中心大厅,阳光落在桌面上一摞摞旧树的书脊上,纸页的香气安静地浮在空气里。她低头,假装在看一本封面,余光却始终落在那道白色的影子上。
她想,这个书市,真的来对了。
但是她没有注意到,陆瑾年低头翻书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点没有收下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