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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阳雨 但是,勇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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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姜逢陆陆续续去了很多地方。
她一边走着,一边拍了很多照片。丹霞湖的晨雾,石窟外的落日,山路旁一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古城墙根下一只晒太阳的狸花猫……
走到第几天的时候,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她站在石窟外的山崖边,风灌满她的外套,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纠结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于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她跟着旅行团从久荆到平宣,又即将回到春州。
回到春州的前一晚,她坐在酒店的窗边,把这几天的照片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窗外是陌生的夜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挑了很久,选了九张图发出去,配了一段文字:
“时间以一种无声的脚步刷洗着人所创造的事物,使它从欢跃的春天,成为凋零的冬天。这就是无常。无常是时空中的一种必然之路,我们不能常住于某种情境、某种爱,乃至,也不能常住于忧伤,或落失。”[1]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点开微信,看到朋友圈有个红点。她迷迷糊糊地点进去看了一眼。
陆瑾年给她点了个赞。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赞,困意忽然消散了大半。她想了想,发了一条微信过去:【你怎么还没睡啊?】
本以为要等上一阵子,陆瑾年却回得很快:【我习惯性晚睡。】
姜逢看着那条回信,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她翻了个身,在枕头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把手机亮度调低了一点,想了想才回:【要早点睡,熬夜不好的,老人家。】
这时,对话框上方忽然跳出一个“语音”的图标。
她愣了一下,点了接听:“我不是有意熬夜。”
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好像喝了一点酒,懒懒的,软软的。姜逢下意识地点了一下“收藏”。
随后,姜逢打了语音电话过去,“你……睡不着?”
“是啊。”
姜逢没有说话,坐起身,清了清嗓子,“那你现在关灯,平躺在床上,手机也放下,深呼吸。”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窸窣的动静,像有人在床上动了动,然后安静下来。片刻后,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倦意的“嗯”。
“做十次。让脑子放空。”姜逢说完,自己也跟着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你很有催眠天赋呢。”陆瑾年似乎是笑了笑。
“你想象你正在一片特别茂密的森林里,”姜逢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四周吹来惬意的风……”
她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才极轻地问:“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她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听着那头浅浅的呼吸声。她弯了弯嘴角,用气音说了一句:“那,晚安啦。”
然后,她又听了一会儿那头的呼吸声,然后才按下挂断键。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姜逢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去,闭上眼睛,却觉得耳朵里好像还留着刚才那阵呼吸的余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了很久都没有慢下来。
***
第二天,姜逢坐了很久的车,下午三点多才回到春州。她拖着行李箱回了酒店,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翻到和陆瑾年的对话框,斟酌了一会儿,问:【你上次说的古德里,在哪里啊?】
陆瑾年回得很快:【在万象城。】
随后又补了一句:【我们刚好在这附近,你要过来吗?】
姜逢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她趴在床上回:【好啊好啊。】
其实她可以自己搜地图。某书、某音、某点评,随便哪个软件都能告诉她古德里的具体位置。
可她就想找个话题,就是想和陆瑾年多说几句话。
她洗了头,对着镜子吹了半天,换了半天才选了一件粉色的背带短裤,又配合着穿搭,化好了妆,元气满满。
快到万象城的时候,姜逢给陆瑾年发:【我快到啦,去哪里找你呢?】
陆瑾年没有回。
姜逢想着,那自己先过去排队也行。
于是她让司机在万象城正门停了车,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她进去的时候,经过侧门,正好看见外面墙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往里走,穿一件防晒背心和阔腿裤,衬得她的身材更加修长。她微微低着头,戴着耳机,像是正在打电话。
是陆瑾年。
姜逢的脚步顿住。她本想快步走过去,拍她一下肩膀,给她一个惊喜。但她迈出两步的时候,听到陆瑾年开口:“我都已经辞职了,你还想要怎么样啊?”
姜逢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此刻的她,不知怎的,就是无法迈步。
陆瑾年依然低着头,“我不会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她的声音沉重又决绝,“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继续拉黑我吧,反正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陆瑾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继而姜逢听见她说,“是么?你有当过我是你女儿么?我不过是你的工具、你的累赘、你的错误罢了,我身上流的血,你以为我想要吗?”
说完这句话,她挂断电话,摘下耳机,抬起头。她像是想缓和一下情绪,随意向侧边的玻璃墙瞥了一眼——
然后看见了玻璃反光里那个粉色背带裤的身影。
陆瑾年回过头。
姜逢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有些心虚地向后退,脚后跟撞上门槛,差点没站稳。
“听到了?”陆瑾年问。
“没有没有……我就刚过来……”姜逢的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脸涨得通红,“我刚从那边走过来,没听到你说什么,真的,你看我这不是刚走到这儿就看见你……就……就是那个……”
陆瑾年不置可否,转身先走了。
姜逢快步跟上去。她低着头,走到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她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于是也闭嘴了。
走了一段,陆瑾年的步速才慢慢慢下来。
姜逢看到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一直紧紧地攥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最终只是安静地走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陆瑾年吸了一口气,松开那只手,把它插进裤兜里。
她们并肩走过万象城的长廊。陆瑾年没有提那通电话,姜逢也没有问。
她一直走在陆瑾年右侧的位置,像那天在夜市一样。陆瑾年的步速不快不慢,她也就那样跟着。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走了很久的路,穿过人群,穿过大街小巷,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她们没有说话,姜逢也不觉得尴尬。
什么都清楚,心里都明白。
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天桥时,风口忽然灌进来一阵冷风,把她刚吹好的头发掀起半边,盖在脸上。姜逢手忙脚乱地拢头发,余光瞥见陆瑾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替她把那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有一点凉。
陆瑾年收回手,然后开口问:“你没有耳洞?”
“是啊。”姜逢点头,“我怕疼。”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以前看一个小说里说,失恋了以后可以去打耳洞。”
“为什么?”
“疼痛的纪念?”姜逢歪了歪头,“也可以当做一种告别吧。”
“什么小说?”陆瑾年失笑。
“嗯……青春疼痛文学吧……”姜逢有点不好意思,“我上小学的时候看的,那时候就流行这些。”
“因为我没失恋啊。”姜逢苦笑,“恋都没有过好吧。”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该不会是在套自己的话吧?
她飞快地瞥了陆瑾年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
“你跟谁一起来的?”她赶紧换话题。
“YOYO她们两个。”
“这几天,电灯泡当得如何?”姜逢笑着问。
“都说了是电灯泡了。”陆瑾年说得很淡,听不出多少抱怨。
姜逢想,原来她对自己人这么好。嘴上说着电灯泡,可到底还是陪着,一次也没提前走人。
她想,被这样的人放在心上,一定很安稳。
“好惨哦。那我们不理她们了。”姜逢说,“走,请你喝奶茶。”
陆瑾年没有拒绝。
她们并肩往回走,姜逢的心还没完全落回原处,天先变了。
雨一滴两滴地落下来,还没等她们找到避雨的地方,就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了。那是一条连个遮雨屋檐都没有的街,两边的店门都关着。行人喊着跑开,只剩下她们两个站在路中间,几秒钟就被淋了个透。
然后姜逢感觉到了一股力。
陆瑾年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挡在她头顶,拽着她开始跑。她被带得一个趔趄,鞋底踩进水洼里,水花溅到小腿上,凉凉的。
她在雨中勉强睁着眼,看见陆瑾年的背影,看见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甩了一下,看见她那只挡在头顶的手。
雨水模糊了整条街,模糊了路灯和车灯,她看不清前面的路,可她不需要看清。她知道自己只要跟着那只手腕的力道往前跑就好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雨冲开来,顺着混进她脚下的水流里。
她在规规矩矩的前二十二年里,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没逃过课,没翘过班,没谈过恋爱,连喜欢女生这件事,她都没有勇气告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
她总觉得自己活得太窄,像一条顺着河床走的河,从来没有漫出来过。
可是此刻,她被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拉着手腕在大雨里奔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挣脱。
她一点不觉得狼狈。
甚至觉得畅快极了。
雨声、水花、还有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像把这二十二年来规规矩矩活出来的框架,都甩在了后面。
终于,她们在商场的洗手间旁边停下来。
陆瑾年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给她。
姜逢接过来胡乱擦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陆瑾年看了她一眼,又抽出两张,递过去:“脖子也擦一下。”
姜逢擦了擦脖子,看见陆瑾年自己也在对着一面小镜子擦脸。
镜子里两个人的狼狈照应着,姜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没憋住笑了一声。
陆瑾年从镜子里看见她:“笑什么?”
“没有。”姜逢说,“就是觉得你也会这么狼狈,挺神奇的。”
陆瑾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嘴角动了一下。
整理好了自己,姜逢又看了一眼陆瑾年——然后目光停住了。
陆瑾年那件薄薄的防晒背心已经湿透了,能看见里面深灰色的抹胸。雨水顺着她的后颈滑下来,滑进背心里,看不见了。
姜逢的目光飞快地移开。可移开不到两秒,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她第一次发现陆瑾年的肩线很好看,不是那种瘦削的单薄,是线条分明的。
她喉间发紧,在心里骂自己:姜逢,你这样盯着人家看,是不礼貌的。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她这个人,连湿成这个样子,也还是好看的。是叫人不敢多看、又舍不得错过的好看。
她抬头看去,陆瑾年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有几缕搭在领口上。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抬手,是不是也能替她理一下。
但她没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一起上了扶梯,看着那几缕头发随着扶梯的上升轻轻地晃啊晃。
陆瑾年带她进了一家女装店。她顺着衣架扫了一圈,抬手拿下一件白色T恤,宽宽大大的。她拎起来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又找了一条深色的裤子,转身就进了试衣间。
姜逢站在外面等着,目光地扫过一排排衣架。她看了一眼吊牌,好贵,又缩回了手。直到试衣间的门被推开,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其实那件衣服没什么特别。白色,宽松,前面有个品牌logo,是任何一个品牌都有的基础款t恤。姜逢甚至不需要她穿出来,就能猜到会是什么样子。
她穿出来之后,姜逢还是愣了一下。
衣摆宽宽地垂着,不像刚才那件湿透的防晒背心那样贴着身体,反而衬得她整个人很薄。领口不高不低,恰好露出锁骨的线条。明明哪一处都没有刻意,可她站在那儿,就是顺眼得很,叫人想再看一眼,然后移开,然后再看。
“好看吗?”陆瑾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半干的碎发被她往后拢了拢,露出眉骨,整个人比刚才在雨里松爽了许多,没了那副狼狈的样子。
“还行吧。”姜逢移开目光,顿了一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穿白色挺好看的。”
“那就是还行。”陆瑾年嘴角弯了一下,付了款,转身往店外走:“走了。”
姜逢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陆瑾年把换下的衣服和裤子扔进了垃圾箱。
随后,她们去了三楼的古德里,排了很久的队,陆瑾年问她:“饿了么?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们呢?”姜逢问。
“她们还在玩卡丁车。”陆瑾年说,“你想玩吗?想玩的话我们去找她们?”
“不了不了。”姜逢连忙摇头,“我今天坐了一天的车,有点累了。”
“那我们去吃火锅?”陆瑾年说。
“好啊好啊。”
锅底点了一个番茄的和一个辣的。菜上来的时候,姜逢还没开始动筷,碗里已经多了一片涮好的肥牛。她抬起头,看见陆瑾年正收回公筷,低头往自己碗里夹。她什么也没说,姜逢也就夹起来吃了。
不多时,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隔在她们中间。姜逢隔着那层白雾看陆瑾年,看她被辣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看她偶尔抬头对上自己的目光时的样子。
她原以为趁回春州的两天,是来好好告别的。可现在她觉得,她好像不是来告别的。
她好像是从一个更大的梦里路过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就走不出去了。
陆瑾年涮了一块毛肚,放凉了,才说:“你是不是快回去了?”
她总这样。像所有话都是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不烫嘴了,才拿出来说。
“嗯,我后天的车。”姜逢回答。
陆瑾年点了点头,没有接下去。
吃完饭,姜逢提出去买两把伞。外面雨已经小了,但谁都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再下。两个人一起去了超市,姜逢在伞架前站了半天,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拿起来。没有特别好看的,她不是很满意。
她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在挑剔什么,只是一想到另一把伞是要递给陆瑾年的,就觉得那些黑伞蓝伞都不够好,配不上她。
最后她只好挑了两把有植物图案的。绿色的叶片印在透明的伞面上,说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她递给陆瑾年一把:“这个吧,下雨还能看见叶子。”
“你平时用什么样的伞?”陆瑾年接过来,看了看。
“就……”姜逢还没说完,就听陆瑾年说,“我猜……是那种幼稚的?”
“才不是!”姜逢反驳,“好看一定是幼稚的吗?草莓熊、拉布布、星星人、hellokitty,幼稚吗?”
“你说呢。”陆瑾年说。
姜逢噎住,还是去买了单。她把其中一把递给陆瑾年,自己那把拆开看了看,不满意地叹了口气,随手把它胡乱卷了几圈,往手里一攥。
“给我。”陆瑾年伸出了手。
姜逢把伞递了过去。
陆瑾年把手里那把还没拆开的伞换给姜逢,然后低下头,把那把被姜逢卷得歪歪扭扭的伞打开,一点一点捋平伞面上的褶皱,再收起,手腕轻轻一拧,伞便服服帖帖地折好了。
姜逢接过来,“我不是不会哈,我就是懒得折……”
其实她从来没有这样折过伞。
以前所有的伞都是湿漉漉地往包里一塞,或是随手抖几下,干了就收起来。没有人替她折过伞,她也没有想过,原来一把伞可以被折得这么整齐。
像有人替你把一团乱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归置好,也不问你现在好点没有。
陆瑾年也没说什么。
走到商场门口时,天空早就已经不再下雨了。柏油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空气里是雨后那种清冽的味道。两把伞拎在她们手里,都没用上。
“我家住这附近,你怎么回去?”陆瑾年问。
“我坐地铁就行。”姜逢指了指地铁口的方向。
“行,到了告诉我一声。”陆瑾年顿了顿,又说,“明晚有时间的话,来归零吧。”
“好啊。”姜逢点头。
她转身要走,听见陆瑾年又在身后开口:“姜逢。”
她回过头。
陆瑾年站在商场的灯影里,白T恤的衣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她看着她,说:“可能我们的生活都没那么如意,但是,勇敢一点吧。”
姜逢愣了一下。陆瑾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她自己也过得不算如意,她自己的生活和那些不太如意的事还缠在一起,可她还是转过头来对她说,勇敢一点吧。
姜逢用力点了点头。
她抱着那把折好的、已经用不上的伞,走了一段路。伞面上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那香味很淡,但姜逢还是闻出了,那是陆瑾年身上的味道,是一股燃烧的、温暖的木头味,像冬日壁炉边被晒了很久的柴。
她走到地铁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瑾年已经转身往反方向走了。她看见那个白色的背影不远不近地走了一段,然后转进了路口的一栋楼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把叠整齐的伞,又看了一眼晴空。
她记得有人说过,晴天也是会下雨的。晴天下起来的雨,叫做太阳雨。
此刻的天空虽然没有彩虹,可她的心底,却好像被谁架起了一座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