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藤蔓 像是某种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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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晋州大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想起自己站在台前，说“是我设计的”时，声音里那一点点抖。可她终究是说出来了。
公交晃晃悠悠地开着，姜逢靠在窗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原来站在亮处的感觉，是这样的。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林知韫签好的假条去教务处销假。
林知韫正在窗边那张桌子前整理材料，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看，“回来了？”
“嗯，回来了。”姜逢把假条递过去。
林知韫接过来扫了一眼，夹进文件夹里，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那张靠窗的办公桌，桌面擦得很干净，阳光正落在上面。
“你以后就坐这儿。”她说，“材料我都归好了，你先熟悉一下流程。”
姜逢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下午的时候，蔡钰来了。
“小姜啊，”她倚在门框上，语气亲热，“听说你那个二氧化硫的设计，市里看中了？要收录案例集？”
姜逢抬起头：“嗯，周老师说的。”
“哎哟，那可是好事啊。”蔡钰走进来，笑眯眯地，“不过，学校这边也得存档。你把原始设计稿、试做的记录什么的，都整理一份给我吧，学校留个底。”
她说得很自然，可姜逢想起那天在群里，蔡钰说“还不够成熟”，然后名额给了李进峰；她想起会议室里，陆瑾年说“这么好的教学设计，不用来参赛，是不是有点可惜”时，蔡钰僵在脸上的笑。
现在这个设计被市里看中了，蔡钰就来要“原始文件”了。
姜逢不傻。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打印版，递了过去。
“组长，打印版我整理好了。结构图、步骤、三次试做的记录都在里面。”
蔡钰接过去翻了翻，“原始的手画稿呢？还有你第一次试做的那些……”
“手画稿我弄丢了。”姜逢低下头说，“试做的原始数据我记在本子上，本子……我回头再找找。”
她当然没弄丢，这只是本能。
蔡钰又翻了两页，没找到想要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行吧，打印版也行。”她把材料拿走，“小姜现在有心眼了嘛。”
晚上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姜逢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台上的富贵竹。
她换了新的水，把瓶子擦干净，她发现，那几枝竹子最顶上，抽出了一片新叶。
嫩绿的，小小的，卷着边，还没完全舒展开。
姜逢看着那片新叶，看了很久。
她站起身，把那沓设计稿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又把林知韫给的那摞材料摊开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
几天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姜逢掏出来，是微信。
于刚刚建了一个群，群名叫——“晋州小分队”，群里四个人：于刚刚、姜逢、陶念、林知韫。
姜逢刚点进去，于刚刚的消息就刷屏了：
【周末密室逃脱！去不去！】
【@全体成员不许装死！谁不来我跟谁急！】
陶念回：【去。】
林知韫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姜逢看着群聊，想起那天中午，对陆瑾年的邀请。然后，她咬了咬嘴唇，点开群设置，把那个名字拉了进去。
于是，陆瑾年进群了。
然后于刚刚炸了：
【！！！】
【姜小花你行啊！！连陆副处长都拉进来了？！】
【欢迎欢迎！！！】
陶念：【欢迎师姐。】
林知韫：【欢迎。】
姜逢的耳根有点热，手指飞快地打字解释：【上次吃饭的时候，陆副处长说可以一起玩。】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太生硬，于是她又点开那个对话框，私聊。
【一起玩吗？】
她其实没什么底气。那个人那么忙，督导检查、开会、讲座，连午饭都是挤出来的。周末她真的会有空吗？
可消息发出去了。
陆瑾年回：【好，几点？】
姜逢盯着那几个字，然后她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姜逢回了时间和地点，然后又补了一句：【于刚刚说要去密室逃脱。有点黑，你……没关系吗？】
陆瑾年回：【我还真没玩过，会准时到。】
姜逢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片刚被夕阳晒暖的地方，又悄悄亮了一寸。
***
周末很快就到了。
秋日的午后，阳光很好。五个人在门口集合。
于刚刚来得最早，正抱着手机在群里疯狂发消息催；陶念和林知韫几乎同时到，两人隔着几步远站着，谁也不先开口，可目光总往对方身上飘。姜逢看在眼里，心里偷偷记了一笔。
然后陆瑾年到了。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里面还是那件白衬衫，没有穿西装，也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比在报告厅和会议室里柔和了许多。头发微卷地披着，被风一吹，轻轻扬起来，有几缕拂在脸颊边。
姜逢看着她走过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她忽然发现，每次见到陆瑾年的时候，自己都很开心。
那种开心，可以抵过生活里很多不开心的事。
可戒断反应，也需要很久。
开心过后呢？
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疲惫、委屈、空落落的感觉，会一点一点重新涌上来。而且因为尝过了那一点点甜，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贪心。
心底那些隐隐约约的贪念，像藤蔓一样悄悄往外冒：想多看她一眼，想多和她说一句话，想这半天永远不要结束，想……想更多不该想的。
姜逢赶紧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算了算了。
大局为重，哈哈哈。
目前，念姐和林老师才是大局。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转头看向陆瑾年。
陆瑾年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手机。
姜逢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一会儿分组的时候，让她们俩一组哈。”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陶念和林知韫的方向。
陆瑾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于是，陶念和林知韫一组，姜逢、于刚刚、陆瑾年三人一组。
五个人跟着DM进了密室。
DM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复古的改良旗袍，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她先把他们带进第一个场景。一间昏暗的老式客厅，墙纸泛黄，家具陈旧，角落里立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穿衣镜。
“这是一个关于老宅的故事。”DM用手电筒照着墙上的一幅油画，“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一位画家，三个月前离奇失踪了。你们是他最后一批访客，需要在各个房间里找到线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个人：“两个人去左边的卧室找一把铜钥匙，另外三个人留在客厅和连通的书房，找一个六位数的密码。两样东西凑齐，才能打开地下室的大门。”
“地下室？”于刚刚问，“有NPC吗？”
DM神秘地笑了笑：“这个嘛……看你们的表现。”
于刚刚立刻躲到姜逢背后去了。
DM的话音刚落，陶念就已经动了。
她一步跨到了客厅另一头，蹲下身开始翻看茶几底下压着的一本旧书。
姜逢原本以为，陶念会是那种……嗯，需要人保护的类型？毕竟上次在酒吧，念姐喝多了被林知韫拉走的时候，明明是那样脆弱又耍赖的样子。
可此刻的陶念，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游戏中。她把那本旧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时，她眼睛一亮，伸手从书页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里有东西！”她扬了扬手里的照片。
林知韫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手电筒给她照着光，没说话，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姜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凑到陆瑾年身边，小声问：“念姐……以前经常玩吗？”
陆瑾年也正看着那个方向。
她摇了摇头，“她哪有这个时间。”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她可能就是纯爱好。而且……”陆瑾年侧过头，看了姜逢一眼，“她这几天抽空看了很多攻略。”
姜逢一愣：“看攻略？”
“嗯。”陆瑾年点点头，“她做什么都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做到最好。这次说是要来玩，提前好几天就把这家的主题、机关、通关思路都摸了一遍。”
姜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陶念已经把照片举到眼前，借着手电筒的光辨认上面的字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她的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亮。
姜逢不由得感慨：“念姐真不愧是学霸来的。”
她想起自己，考前突击、熬夜备课、被生活推着走，从来都是笨拙而努力的那一类。
可念姐不是。
念姐是那种，天生就知道怎么把事情做好，并且一定能做好的人。
于刚刚想去书房接着找线索，可脚却没动，“姜逢，我害怕，你走前面。”
姜逢无奈，只好走在前头。
她经过陆瑾年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陆瑾年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握了握手里的手电筒，深吸一口气，朝陆瑾年走了过去。
“我帮你照着。”她说。
客厅里很暗，只有两束手电筒的光在晃。
于刚刚在另一头翻箱倒柜，嘴里还念叨着“这都什么破线索”。
而姜逢蹲在陆瑾年身边，把手电筒的光稳稳地打在那个铜锁上。
两个人挨得很近。
近到姜逢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近到她能看见陆瑾年睫毛垂下来的弧度，和她指尖搭在铜锁上时，那截白皙的手腕。
姜逢不敢再想，连忙低头去看那个锁。
可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贪念，又悄悄冒了出来。
要是这屋子，永远黑下去就好了。
要是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就好了。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然后说：“这个锁……好像是四位数的？”
“嗯。”陆瑾年指尖搭在锁扣上，“这是四位数的小锁，六位密码的线索，应该在它锁着的东西里面。先打开它。”
姜逢点点头，把手电筒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
另一边，陶念往左边的卧室走，走了两步发现林知韫没跟上，便回过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啦，林老师。”
林知韫被她拉得踉跄了半步，耳根在昏暗里似乎红了一下，可到底没有挣开，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任由她拉着走进了那间黑漆漆的卧室。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林知韫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听见了身后，陆瑾年说的那句话。
“她可能就是纯爱好。而且，她这几天抽空看了很多攻略。”
陆瑾年知道陶念会提前看攻略。
陆瑾年知道陶念“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陆瑾年知道陶念在密室里会兴奋，会眼睛发亮，会第一个冲上去翻旧书。
因为她们是师姐和学妹。
因为她们在同一个学校待过，在同一个专业里熬过无数个深夜，因为陆瑾年看着陶念从一个青涩的本科生，长成现在这个干练的、在教育局里独当一面的女人。
那些年，是林知韫缺席的。
她教过陶念，没错。可那只是课堂上的几学期、几堂课、一些作业和考试。她记得陶念的成绩很好，记得她坐在前排，记得她交上来的作文写得工整又漂亮……
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陶念现在喜欢什么，不知道她玩密室会提前做攻略，不知道她被吓到的时候会往哪里躲，不知道她喝多了会耍赖、会红着眼睛说“你凭什么管我”。
而这些，陆瑾年知道。
林知韫的心里，像是被扎了一根针，在那里隐隐地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其实是个“后来者”。
陶念的人生里，有太多她没有参与过的部分，而那些部分，属于另一个人——一个更年轻、更耀眼、和陶念有着天然亲近感的人。
而她，连“在意”的立场都没有。
她是老师。
她比陶念大了十岁。
她和陶念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身份、是年岁、是体面、是她自己一直死死守着的那条线。
所以她不能问，不能争，不能露出任何一点占有欲。
她只能沉默。
只能看着那个人，用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关于陶念的、她不知道的事。
然后，被陶念拉着，走进那间黑漆漆的卧室。
卧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里面比客厅更暗。只有一扇小小的、蒙着灰尘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一张旧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
林知韫反手按下门边的开关，没亮。
“停电了？”陶念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确定。
“密室都这样。”林知韫说，“找找看有没有手电，或者荧光标记。”
她其实并不害怕。相反，这黑暗让她有一种奇异的安心。因为在这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陶念，可以不必顾忌那些身份和体面，只需要护着身边的人。
陶念“哦”了一声，摸黑往里走。
她蹲下来去拉写字台的抽屉，抽屉卡得很死，她用力一拽。
紧接着，床底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陶念全身一僵。
下一秒，衣柜的门自己缓缓地、吱吱呀呀地开了一条缝。
黑暗里，那道缝像一个沉默的、正在窥视的眼睛。
“……”
陶念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一把抓住了旁边林知韫的胳膊，手指死死地攥着她的衣袖，整个人往她那边缩了过去。
“林、林老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点抖，藏都藏不住。
林知韫在黑暗里，感觉到了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冰凉的，微微发抖的，用尽了力气的。
她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那点刚才被陆瑾年勾起来的、细钝的酸涩，在这一刻，被这只手轻易地抚平了。
不管那个人知道多少关于陶念的事。
此刻被抓住的，是她。
林知韫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把陶念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然后抬手，握住了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
她的掌心很暖，很稳，把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凑到陶念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这么怕啊？陶副科长，你不是做了很多攻略吗？”
黑暗里，她看不见林知韫的表情，但她的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她想反驳，可黑暗里那个衣柜的缝还在那里，静悄悄地开着，像是在嘲笑她的嘴硬。
她咬了咬牙，把脸往林知韫的肩膀方向偏了偏，声音闷闷的：“攻略里……没写这个。”
“哦？”林知韫的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那攻略里写了什么？”
“写了……”陶念绞尽脑汁，“写了这个主题有两个密室，写了密码可能在油画后面，写了NPC会从柜子里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怕？”
“我以为我做好了心理建设！”陶念理直气壮地辩解。
林知韫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震在陶念的耳边，痒痒的。
“嗯，”陶念说，“下次把‘会被吓到’也写进攻略里。”
随后，她只能更紧地攥着那只手，脸埋在黑暗里，烧得滚烫。
***
而客厅这边，铜锁也弹开了。
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边缘烧焦的画，背面用红笔写着三个数字。
“还差三位。”姜逢说。
“书房。”陆瑾年站起身，“于刚刚那边应该能找到另一半。”
话音刚落，书房里就传来于刚刚的哀嚎：“这破线索……哎！铁盒子！”
两个人隔着昏暗，对视了一眼。
陆瑾年的目光落过来，温柔，又深邃。像一口被月光浸透的井，姜逢只看了一瞬，就觉得自己快要掉进去。
也就是那一瞬，她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很近。
近到能闻见那股熟悉的香水味；近到呼吸可闻；近到只要再往前半寸，就会撞进那个人怀里。
姜逢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颤了一下。
像是某种脱轨的前兆。
她猛地慌了。
赶紧垂下眼，假装在研究那三个红色的数字。
不敢再想，也不敢再看。
她对自己说：只是密室太暗了，太闷了，才会让人这样失神。
只是这样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藤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