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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种子 能见一面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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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结束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
陆瑾年讲完最后一句,微笑着向台下致意,然后直起身,走下讲台,从台上离开了。
台下的人涌了上去。有几个老师拿着本子围住她,有人递名片,有人在问问题。姜逢坐在靠中间偏后的位置,被人流挡着,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讲台上已经空了,前排也闹哄哄的。
她没找到陆瑾年。大概是走了吧。
姜逢低下头,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空。
她其实不知道陆瑾年这次来,会在晋州停留多久。
是今天讲完就回航城,还是会在晋州待上几天?她不知道。
她也不会直接那样问。
陆瑾年那么忙,临时顶替、连夜赶来、讲完还要开会,也许是忙忘了,也许是有别的安排。不重要。
方便的时候,能见一面就好。
见一面就好。
她握着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问陆瑾年:【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午饭有安排吗?】
而此刻,陆瑾年并没有走。
她讲完下台后,被几个老师围着说了几句话,随后便在第一排靠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她想歇一会儿,顺便看看后面的开班流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午饭有安排吗?】
陆瑾年看着那行字,随即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原来她也在。
陆瑾年问,【你也在?】
前一天下午,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航城的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省教师发展学院主任跟她说,原本定好的宣讲人临时来不了,想请她顶第二天上午的第一讲。
这种临时替人的活,她通常是不接的。
听讲座的都是奔着原本的专家去的,自己临时救场,讲得再好也容易落个“货不对板”;讲得不好,更是砸招牌。
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那天下午,不知为何,她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开车,来了晋州。
晚上十点多,才开到晋州。她坐在车里,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了手机。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晋州大学有个培训。】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有点凉。
她想起姜逢说过——学校签到很严,出来一趟要请假、要报备、要来回跑一个多小时。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想,等讲完,去找她。
没想到,还没等她去找,姜逢先问了。
姜逢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你也在?】,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起头,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然后,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深色西装,白衬衫,无框眼镜。那人正在回头,四处寻找。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两百多个陌生的肩膀,她们的视线,撞上了。
姜逢慌忙低下头,【是啊。】
对面回过来:【那中午一起。我在南门等你。】
午休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了晋州大学。
南门外有一条不宽的街,种着梧桐。正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金。
她们并肩走着。
其实也没有并肩。陆瑾年走在靠外侧一点,姜逢走在里侧,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原本是另一位专家,”陆瑾年忽然开口,“临时来不了,我是昨天半夜被拉来顶的。来不及跟你说。她顿了顿,侧头看了姜逢一眼:“而且——我昨天问过陶念,她说你们学校报的是另一位老师。我还以为你来不了。”
“是我们主任让我来的。”姜逢点点头,又笑了,“好巧啊。”
陆瑾年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们走进路边一家小饭馆。
不大,干净,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这个点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姜逢拿起菜单,认真地看着。她记得自己说过要请陆瑾年吃饭,现在人真的坐在对面了,她反倒有点局促。
“你点吧。”陆瑾年把菜单推回来,“你请客,你做主。”
她又问了问陆瑾年的饮食习惯,最后她点了三个菜,一个汤。都是这家店的招牌,价格适中,摆盘也干净。
菜上来了,两个人安静地吃着。
“我最近半个月,都会在晋州。”陆瑾年缓缓地说。
姜逢的心跳快了一拍,可脸上没敢露出来。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假装随口地问:“督导检查?”
“嗯。南部几个市轮着跑,晋州是重点,待的时间长一些。”
姜逢抬起头。
“年轻的时候觉得出差挺好。”陆瑾年感慨,“能去很多地方。”
“现在岁数大了,”陆瑾年继续说,“很想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但是我这个工作性质,没办法。”
“在航城、或者任何一个城市,哪怕在晋州都好。”她说,“有时候一觉醒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座城市……”
陆瑾年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委屈,没有诉苦,甚至没有一点情绪的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事实:她的人生,就是要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停下来的那一天。
正是这份平静,让姜逢心疼。
一个连抱怨都懒得抱怨的人,得有多累。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你要是来晋州,”姜逢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会是教育局局长吗?”
陆瑾年看她。
“到时候你就把我调走吧~~”她说着,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眼睛弯着,像是在开玩笑。
“乱想什么呢?”陆瑾年无奈地摇了摇头。“白日做梦。”
“你不是说,我可以抱你大腿的吗?”姜逢微微反驳,随后又补充,“那……你平时要是没什么事,可以和我们一起玩啊。”
“一起玩?”陆瑾年抬起眼。
“嗯。”姜逢点点头,“我是说……念姐和林老师,你也看到了。她们俩……”
她说了一半,没说完,可眼睛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陆瑾年看着她。
看着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的笑。
“你倒是热心。”陆瑾年说。
“是啊是啊。”姜逢说,“人多一点,热闹一点,她们也……自在些。对吧对吧?”
陆瑾年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于是姜逢的心里又偷偷开出了好几朵小花。
窗外的阳光正好。
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光影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只盛着汤的白瓷碗里,也落在对面那个人的侧脸上。
姜逢握着筷子,忽然觉得,这半天,像是从她那些忙碌、疲惫、灰扑扑的日子里,偷来的。
偷来的,就格外亮。
她不敢贪心。
能这样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就已经很好了。
结账的时候,姜逢抢着付了。
陆瑾年看了她一眼,没争,只是说了句:“下次我请。”
但姜逢没有立刻走。
她转过身,挡在陆瑾年面前,摊开了手,“皮筋还我。”
陆瑾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不解:“那是我的。”
可姜逢看见,那个人的眼底,分明藏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哇,你怎么这样?”姜逢气鼓鼓地收回手,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不讲理的撒娇:“你不是你送我的吗?怎么还带往回要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春州的时候,她头发散着,风一吹就糊了一脸。那个人随手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皮筋,把她的头发扎了起来。
姜逢一直留着。
因为那是陆瑾年给她的第一样东西。
她把它收在抽屉里,和那条红围巾、那把折好的伞放在一起。偶尔扎头发的时候会用它,用完了又解下来,重新收好。
可现在,那个人居然说“那是我的”。
陆瑾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下次还你。”她终于松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说好了啊。”姜逢强调,眼睛亮亮的,“下次要还我。”
“嗯。”陆瑾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饭馆。
午后的晋州大学,梧桐道上满是抱着书的学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陆瑾年站在路边,转过身看她,“下午好好听。”
“嗯。”姜逢点点头,抬起眼看她,“那……我下午去了。”
“去吧。”
姜逢转身往校园里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陆瑾年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和肩膀上。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人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姜逢慌忙转回身,快步走进了人群里。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想,见一面,真的就很好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人握着手机,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
下午两点,第三分会场。
报告厅比上午小一些,坐着的人也少了大半,来的多是化学老师,四十来个,稀稀拉拉地散在座位上。
主讲的是市里的化学教研员,一位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头发花白,说话干脆利落。她一开场就切入了主题:中学化学实验教学中的创新与实践。
姜逢坐在第三排,摊开笔记本,握着笔,准备认真记。
周老师讲到了“微型实验”这一节。
屏幕上跳出几张图:微型反应装置、点滴板实验、注射器做反应容器……她一条一条地讲优点——药品用量少、污染小、现象集中、适合学生分组。
姜逢一边看着,一边想着她自己那套装置。
密闭、安全、现象明显。
她盯着屏幕,心跳一点点快了起来。
周老师讲完一段,抬眼扫了一圈台下,随口问了一句:“在座的老师,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微型实验设计?可以拿出来交流一下。”
姜逢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举手的人。别人争名额、抢机会、在会上大声说“这是我做的”,她只会把东西默默做好,然后等着,等着有人发现,等着有人看见。
而现在,上午那个人在台上说:年轻教师要守住初心,也要敢于被看见。
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响着。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然后,慢慢地举了起来。
“那位老师,请讲。”周老师点了她。
姜逢站了起来。
“周老师好,我是二十一中的姜逢。我……我做了一个关于二氧化硫的微型实验改进。”
她从包里拿出那沓设计稿,走到台前,双手递了过去。
“我试做了三次,”她说,“第一次的现象不明显,我调整了反应管的管径;第二次末端吸收不够彻底,我把碱液棉团加厚了一段;第三次就成功了,品红褪色、高锰酸钾褪色,全程在密闭管里完成,一点气味都没有。”
她说完,抬起头。
周老师低头翻着那沓设计稿,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这个反应管的结构,”周老师抬起头,看向她,“是谁设计的?”
“是我。”她说。“是我设计的。”
“这个思路很巧。”周老师把设计稿合上,“密闭、微型、尾气吸收——你把安全、环保、现象明显三个问题一次性解决了。而且……”她翻到后面那几页试做记录,“你还做了三次迭代,记录了每一次的问题。这个习惯,很多教了十几年的老师都没有。”
“这个案例,可以收录进市里的实验教学创新案例集。”
“另外,”周老师又看回她,“市里马上要办青年教师专项比赛,我建议你报名。你这个设计,完全够格。”
姜逢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会议室里,陆瑾年说的那句“这么好的教学设计,不用来参赛,是不是有点可惜”。
现在,机会真的来了。
她攥着那沓设计稿,指尖微微发抖,却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讲座继续。
姜逢回到座位上,握着笔,半天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窗外是晋州大学的林荫道。
几个抱着书的学生从树下走过,有说有笑。其中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厚厚的专业书。
姜逢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恍惚。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学习很多,收获很多。
她像一个被推着往前走的人,每天都在应付,每天都在硬扛。
她有多久没有坐在一间教室里,单纯地、认真地,学一点新东西了?
有多久没有那种“原来还可以这样”的、眼前一亮的感受了?
她想起自己毕业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想过考研的。可家里条件一般,她急着工作、急着挣钱、急着把自己塞进一个能糊口的位置里。于是她签了二十一中,成了那批最早离校的人之一。
她忽然想,如果我也考个研呢?
是不是就能离开二十一中?
是不是就能……有资格站在更亮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快得像是一颗流星,还没等她看清,就已经消失在夜空里。
晚上,培训终于结束了,走出校门口的时候,陆瑾年的微信发过来:【听得怎么样?】
姜逢飞快地回复:
【周老师说,我的设计可以收录进市里的案例集。】
【还让我报名青年教师专项比赛。】
陆瑾年:【恭喜。】
姜逢盯着它,眼睛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