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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被看见 那句话像是 ...

  •   陆瑾年追出去的时候,陶念已经被林知韫拉到了路边。

      夜风有点凉。林知韫一只手扶着陶念的胳膊,另一只手正在叫代驾,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只扶着陶念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陶念还在闹,脸颊通红,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撒娇。

      陆瑾年走上前,把陶念的地址报给了司机。

      林知韫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麻烦你了,陆副处长。”
      “没事。”

      代驾的车很快来了。林知韫半扶半抱地把陶念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了进去。关车门之前,她又转过头,朝陆瑾年体面地笑了笑:“今天谢谢你。改天我请客。”
      “不用客气。”

      陆瑾年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远去。

      林知韫这个人,今天是她第一次见。体面,克制,说话做事都挑不出错。今晚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失态,甚至在被陶念甩开手、被当众顶撞的时候,也只是把人拉走而已。

      可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陆瑾年似乎从她眼里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陆瑾年叫了一辆车,车停在路边等她们。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姜逢。“走啊,”她说,“先送你回去。”

      那一刻,姜逢心里有一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看着刚才那个画面。林知韫把陶念拉走,陆瑾年报地址、叫代驾、善后,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因为陶念是她学妹。
      因为那是她认识的人,是她会担心、会负责、会第一时间冲出去护着的人。

      姜逢跟在她身后上了车,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退后的路灯,心里酸酸软软地翻涌着。

      为什么自己不会成为第一个选择呢。
      为什么自己不会被这样在意呢。
      为什么自己不是她的学妹呢。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又蠢又幼稚,姜逢自己都觉得没道理。
      可,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自己不也是在意和担心念姐的吗。自己不也是希望念姐好好的、希望她们能有个结果的吗。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窗外。

      车里很安静。陆瑾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开着车。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淡淡地飘在空气里,把整个车厢都填满了。

      姜逢就在这乱七八糟的心绪里,一路到了二十一中门口。

      宿舍楼的铁门已经关了。

      两人下了车。陆瑾年走到门口,抬手用力敲了敲铁门框。

      “砰、砰、砰——”
      姜逢也跟着敲。

      陆瑾年一边敲,一边侧过头看她,忽然说:“不然去外面住吧。”

      姜逢摇了摇头,“我回得去。”

      铁门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阿姨披着衣服骂骂咧咧地来开门。

      姜逢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她:“你什么时候回航城?”
      “今晚。”

      “什么?”姜逢震惊地睁大眼睛,“那你还来得及吗?”

      已经十点多了。航城离晋州不算近,她要怎么回去?熬夜坐车?

      “来得及。”陆瑾年说,“明早有个重要的会。”

      姜逢的心猛地一沉。

      她今晚喝了酒,又折腾了这么久,一会儿还要连夜赶回航城,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她忽然很心疼。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会来晋州?”姜逢试探着问。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了。

      从知道陆瑾年会经常来晋州的那一刻起,那座城市就亮了。而现在,她甚至已经开始惦记下一次。

      于是她连忙补了一句,“你下次来,可以告诉我一声,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饭。”

      “嗯,好。”陆瑾年看了她一眼,答应了。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过阵子会有个讲座,在几个大学,目前还没定。”

      姜逢愣了一下:“大学?”

      “嗯。”陆瑾年说,“教师培训那块,有时候也会安排在高校。”

      姜逢的脑子转了一下,如果讲座在晋州的大学,那她是不是可以……

      就在这时,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姨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见姜逢,念叨了两句“不是说十一点吗”,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瑾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姜逢道了谢,往里走了两步。

      走到门里的时候,她忽然又回过头。

      夜色很静,月光落在陆瑾年身上。她站在铁门外,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姜逢看着她,忽然笑吟吟地开口:“那我可不可以抱你大腿啊?”

      可陆瑾年没有笑。

      月光下,她抬起眼,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可以。”她说。

      姜逢开开心心地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宿舍楼。

      陆瑾年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很久,她才转身。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抱大腿”这三个字,明明是句玩笑话。

      姜逢说得那么轻松,那么俏皮,跑走的时候还开开心心地挥手,像个小孩子得到了一颗糖。

      也许对她来说,真的只是一句玩笑话吧。

      陆瑾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姜逢刚才问的那句“下次什么时候来晋州”,想起她慌忙补上的“我请你吃饭”,想起她回头时那张笑吟吟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陆瑾年抬起头,看向宿舍楼的那扇窗。
      某一层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
      夜色很深,晋州的街道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

      ***
      接下来的日子,姜逢的生活依旧忙忙碌碌。

      一边是备课,上课。新高一那四个班的孩子,渐渐从刚入学时的茫然,变成了敢在课堂上跟她抬杠的半大少年。有人不听课,有人不写作业,有人在底下偷偷传纸条,被她没收了还不服气。

      另一边,是教务处的活。排课表、整理材料、对接各个教研组的通知、给老师们盖章签字。

      可她反倒觉得,比在实验室搬试剂瓶的时候,日子像样多了。至少,她有了自己的办公桌,能准点吃饭,晚上十点前能回宿舍。

      只是累。

      于是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最常做的事,就是跟于刚刚打视频电话,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吐槽。

      “你是不知道,”姜逢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控诉,“我们班那几个男生,上课睡觉都能睡出花来。”

      于刚刚在那头笑得直拍桌子。

      “还有作业!”姜逢越说越气,“五十个人,交上来三十来本,剩下十多本要么说忘带了,要么说‘老师我不会’。我改完作业一看,选择题全选C,甚至判断题,他都没看题,给我写的ABC。”

      “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姜逢气得咬牙,“当老师可真难啊。我嗓子都哑了,龙角散吃了一盒又一盒。”

      笑够了,于刚刚也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好过?”她说,“教育局才不是人待的地方。不定时的加班,领导一个电话就得回单位整理材料,上周五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回家路上连打车都打不到。我都快累死了。”

      两个人对着屏幕,一起叹气。

      沉默了一会儿,于刚刚忽然说:“说起来,我都多久没认识过新的人了。天天单位、家,两点一线,连个能聊天的人都没有。我都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要跟材料过一辈子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向往:“我有时候真想谈个恋爱。可根本没机会认识外人啊。”

      姜逢笑她:“你一个在教育局的,还愁这个?”

      “愁!怎么不愁!”于刚刚翻了个白眼,“我们单位不是已婚大姐就是刚毕业的应届生,合适的一个都没有。”

      姜逢被逗笑了。

      “你呢?”于刚刚忽然把话头转过来,“姜小花,你想不想?”

      “什么啊?”姜逢哭笑不得,“我连生活都已经用尽全力了,还恋爱呢。”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人嘛。”于刚刚不依不饶,“说说看,又不要钱。”

      这个问题,还真把姜逢问住了。

      “我……”她想了想,慢慢地、一条一条地说,“情绪稳定,身体健康。眼界和学识要比我高,思想要比我成熟……”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能让我觉得,跟她在一起,我能学到很多东西。”她又补了一句,“不用每天腻腻歪歪,但你说什么她都懂。”

      于刚刚“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你会找个年纪很大的呢。”

      姜逢的脸有点热。

      “但我确实不在意年龄。”她说,语气很认真,“年龄大怎么了?年纪大的人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不会在感情里拉扯,也不会让你猜来猜去。”

      她顿了顿,举了个例子:“你看林老师就比念姐大十岁啊,那又怎么样呢。”

      “停停停!”于刚刚在那头赶紧打断,“你不要乱磕cp!这话让念姐听见,你我都得完。”

      姜逢被她逗笑了,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有电话进来。

      姜逢跟于刚刚说了句“我先接个电话”,挂了视频,划开接听。

      “喂,林主任。”

      “小姜,”林知韫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明天晋州大学有个培训,你去一下。”

      “晋州大学?”姜逢一愣,“可是我们组长说……”

      蔡钰前两天在群里发过通知,名额有限,报的是组里另一个老师。她自己的名字,连提都没被提过。

      “我给你加上的。”林知韫说。
      “可是……”

      “你那个二氧化硫的改进实验,市里的教研员都提了。”林知韫打断她,“晋州大学这次培训,讲的是实验教学创新,正好对口。你去听听。”

      姜逢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谢主任。”她低声说。

      “假条我给你签好了。”林知韫继续说,“明天早上不用签到了,直接去晋州大学就行。你仔细看一下通知,别迟到。”

      “好,我知道了。”
      “嗯,早点休息。”

      ***
      第二天一早,姜逢就坐上了去晋州大学的公交。

      晋州大学的校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梧桐道,红砖楼,抱着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她按着指示牌找到了那间报告厅,能坐两百人左右。

      她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昨天林知韫把通知转给她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后面分学科工作坊里有化学实验教学创新的内容,正好对口你那个二氧化硫的改进实验。”

      她是冲着那个来的。

      那套微型密闭装置,她熬了两个晚上画出来,反复试做了好几次,被蔡钰一句“还不够成熟”挡了回来。

      可市里的教研员说它“很巧”,陆瑾年在会议室里说“是不是有点可惜”。

      她想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到底算不算好。

      她翻开桌上的会议手册。

      第一页印着培训的全称——《青年教师实践教学创新能力提升培训》,主办单位是教师发展学院。

      下面列着日程:上午是开班式和通识讲座,下午才是分学科工作坊,化学组在第三分会场。

      姜逢把手册摊开,用笔在“化学实验教学创新工作坊”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她听见台上响起了麦克风的声音。

      “各位老师,上午好。”是教师发展中心的张平,就是那天在会议室里接话的那位高中部主任。

      “本次培训,由教师发展学院主办,主要针对青年教师在实践教学中的创新能力提升。上午是开班式和通识部分,下午分学科工作坊,请大家留意手册上的分会场安排。”

      姜逢低头看着手册,笔尖停在化学那一行上。

      “那么,开班第一讲——”张平的声音顿了顿,抬手示意,“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省教育厅的陆副处长。她今天给大家带来的题目是——”

      “《青年教师的成长与表达》。”

      姜逢猛地抬起头。

      台上,张平正微笑着侧身,朝旁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而那个方向,陆瑾年站了起来。

      周围的老师已经开始鼓掌。姜逢机械地跟着拍了两下手,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声响。

      她低下头,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藏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打字。

      【陆副处长,怎么会牵头培训啊?她在省教育厅是干嘛的?】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张平继续介绍。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于刚刚回道:

      【陆副处长本职在厅里宣传部,主抓思政和师德。不过她刚来不久,又被抽调进了南部六市的教育督导检查组,所以这阵子一直在下面跑学校——查安全、听推门课,什么都看。】

      【青年教师的成长引领和师德宣讲也归她们处。今天这个开班第一讲,就属于青年教师成长与师德师风系列,不是她牵头化学培训。后面工作坊才是化学的,你别搞混了。】

      【不过,一开始我听说请的是省教师发展学院的教研员啊……怎么会临时换人呢?】

      姜逢盯着对话,脑子一点点才缓过来。

      台上的掌声响了很久。
      陆瑾年已经走上了讲台。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整个人笔挺、干净。

      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很薄,几乎没有边框,架在那张清冷秀气的脸上,比那天在实验室里的金丝边更显得素净、更深不可测。

      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不大,细窄的金属链,不张扬,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姜逢一眼就认出那是好东西,虽然她说不出牌子。

      她走到讲台中央,站定。

      先把手里的讲稿放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台下。

      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姜逢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可她知道,那么多人的会场,那道目光不可能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她又悄悄坐直了一些。

      “各位老师,上午好。”

      声音和姜逢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点她独有的低哑。

      可当它通过麦克风传出来的时候,又多了一些东西,清晰,笃定,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

      她开始讲。

      姜逢原本以为自己会走神。

      她对于这类讲座,向来是听不进去的。意识形态、教育政策、师德师风,这些词从大学起就伴随着她,开会必讲,逢年必学,听得她耳朵都起了茧。每次这种会,她都是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改作业或者回微信,等着散会。

      可今天,她一个字都没落下。

      陆瑾年在台上,娓娓道来。

      她没有念稿。讲稿摊在桌上,几乎没翻过。她讲青年教师的成长,不讲大道理,而是从自己读博时的经历讲起。讲她第一次站上讲台时手抖,讲她导师说过的一句话,讲她怎么在无数个深夜里改一篇论文改到想吐,讲她后来明白“表达”对一个老师有多重要。

      她举例子,引数据,偶尔插一句很轻的幽默,台下就有人笑。她不煽情,不喊口号,可每一句话都像是有重量的,落在人心里,稳稳当当。

      她的语速不快,可逻辑极清晰。一段话讲完,你甚至不需要笔记,就能记住她说了什么。

      姜逢坐在下面,握着笔,一个字都没写。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人。

      她忽然想起,在春州书市的那天,那个人站在旧书店的小角落里,穿着红色的志愿者马甲,讲夏怀璋老师的书。

      而现在,她站在一所大学的报告厅里,穿着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身后是投影屏,台下是两百多个认真听讲的老师。

      她眼里依旧有光。
      而且比那时候,更亮,更稳,更让人不敢直视。

      姜逢低下头,在手册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字。

      写完她才发觉,那是“陆”字。

      她赶紧用笔涂掉,涂得乱七八糟的一团。

      讲座快结束的时候,陆瑾年的语速慢了下来。

      “最后,”她说,“我想送给在座的年轻老师们一句话。”

      “年轻教师要守住初心。”她顿了顿,“也要敢于被看见。”

      姜逢听着,想起了太多东西。

      那些她一个人搬的试剂箱,那些她签在台账上的名字,那些她明明做得很好却从不敢争、不敢要、不敢让别人知道是她做的时刻。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把事情做好,总会被看见的。

      可现实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争的人拿名额,而她只会低头干活,连一句“这是我做的”都说不出口。

      而那个人,站在台上,隔着两百多个人,用那样平静的、笃定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姜逢忽然觉得,那句话像是说给她一个人的。

      她抬起头,看向讲台。

      陆瑾年正好也抬眼,目光从台下扫过去。

      那一瞬间,姜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产生了一种错觉,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可随即,那人就垂下眼,收拾讲稿,微笑着向台下致意。

      掌声雷动。
      姜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栽了。
      栽在那个人的声音里,栽在那句话里,栽在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懂的眼神里。

      报告厅里的人开始陆续起身,准备去下午的工作坊。

      姜逢坐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个正在被几个老师围住说话的身影,握着笔,很久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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