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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痴梦燃河柳 祁夙霜,我 ...

  •   祁夙霜面容蓦地凝住,越执明心知会如此,但他必须继续:“他堕了魔后倒是挺强的,探子发现他时就已伤了不少人,丧命者也有,不分敌我。”
      “咔嚓——”祁夙霜沉默着缓缓将新剑收入剑鞘,剑发出刺耳的嘶哑声,剑刃化作无形归于体内。越执明试探性开口:“……需要派人去处理他吗?”他顿了顿,“祁夙霜,我得告诉你他的堕魔程度意味着什么,被魔气控制而不是控制魔气,恐怕你无法从他嘴里问出你想知道的任何事。”
      “……还是你想去亲自去见他?”
      “我要去。”祁夙霜语气依旧很轻,他的眸光平稳,嘴上重复道:“越执明,我要去。”
      越执明一下笑出声来,喃喃自语:“我就知道白问。”
      他牵上他的手:“好啦,你要去,我陪你。”

      祁夙霜和越执明来到探子所说之处。魔域天色本就幽深,而柳梦燃所在之地更是一片昏暝。赤红色的沙土因他外溢不受控的魔气在半空中翻卷,形成小小的涡旋。那涡旋中央一个人盘腿坐在一块儿大石上,隐隐可看见他的衣袖已经破了,大大小小的损伤遍布其上,沾染了发黑的红,不知谁的血。他的头发理得整整齐齐,分毫不乱。或许即便在这时那人也想给自己留丝体面。
      他在烟尘之中,神色祥和,叫人分不清翻涌的沙石是困囿还是保护。

      二人在不远处一颗枯树后观察。祁夙霜视线锁在柳梦燃身上,看片刻却又垂眸,不知想些什么抬眼又看,再垂眸……越执明瞧着他这样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心。”他只能说,“他会用毒。打起来估计挺麻烦的。”
      “毒?”
      “医毒双绝柳梦燃啊,”越执明失笑,“你怎么搞得第一天知道的样子。”
      “师兄身在明心宗,到底不是正经的大夫,为御强敌有时也不得不调配些毒药……会要命的毒他不调,尽管如此,每次结束后他都会消沉许久。”
      过了会儿祁夙霜又闷闷道:“……应当是调过一次的。”
      越执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会要命的毒”,就是给祁夙霜那一次。

      越执明有点心疼,干脆开口:“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尽量早动手吧。”

      祁夙霜不再多言,手中唤出长剑,缓步走了过去,越执明紧随其后。

      “师兄。”
      “为什么你来到此处。”祁夙霜说。

      柳梦燃听闻声音,木然地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只道出几个字:“……祁夙霜,你不是。”
      下一刹,柳梦燃的攻击袭来!
      不觉间周遭魔气已裹挟着沙石,如巨蟒般试图扑向敌人。祁夙霜闪身躲过,眉头微蹙。
      越执明也接了几下攻击:“我没说错吧?”
      “为何会这么严重?”
      “谁知道呢。魔修是逆天而为的旁门左道,本该都是一群疯子。我们的理智来自于对魔气的控制,而魔气的本质就是怨念、痛苦、不甘……很明显,柳梦燃完全做不到控制他们。先把他打服再说吧,速战速决,他用毒就麻烦了。”越执明道。

      怨念,痛苦,不甘。
      祁夙霜的剑尚且迅疾,只是他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大师兄为何有这些情绪。”

      前世今生,柳梦燃在明心宗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不是长老,却几乎包揽明心宗一切日常庶务,权力大得吓人;他不是掌门,却保管着掌门印玺,在许多时候代行掌门之职;他身居高位,却事事亲力亲为,细枝末节都紧盯不放。这一切有两种解释,一是他心善,二是他恋权。
      好在明心宗聚集了全天下最温良的修士们,众人对柳梦燃的评价以前者居多。后来祁夙霜成为五长老,更是始终站在柳梦燃这一侧,师弟的长老身份弥补了柳梦燃在法理上的不足。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冠绝天下。
      ——所以祁夙霜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柳梦燃要递来那杯茶。
      师兄要杀他。因为“你做掌门便是污了我们明心宗的道途”。
      祁夙霜不信也不服,更恐惧这个答案。

      他睫毛颤了颤,柳梦燃堕魔后实力大增,但终究不敌祁越二人,很快落了下风。

      祁夙霜害怕,他害怕那个答案是真的。那份恐惧是跗骨之蛆,从他前世十五岁那年便开始如影随形——祁夙霜不会渡人,他没有慈悲心。他或许是正道,是好人,可他不配代表明心宗。
      哪怕他有宵练,明心道人赐剑之时也没说清缘由。
      祁夙霜此生在初期是抱着证明的念头,故而他对越执明耿耿于怀——他祁夙霜还不会真正渡化一个魔头,可他能把一个会误入歧途的少年用自己的方法拉回来,这算不算是……一种慈悲?
      哪怕能认可他的人根本没有出现。此时的大师兄还不是百年后的大师兄,此时的天地如何广大奥妙也猜不透五蕴城的微末阿明未来会成为祸世魔头。祁夙霜便是做下这一切也无一人会感谢他。若此世他要的是明心正统的美誉,从一开始便不该采取此种方式。
      可他就是要做。
      他有执念,他在较劲,跟“柳梦燃”较劲,跟自己的心较劲。

      越执明一道剑气抢在祁夙霜前头,剑气收着力,柳梦燃只是被击倒在地,越执明又用魔气顺手把他捆了起来。
      “你的剑迟了。”越执明看向祁夙霜。
      “啧,好稀奇啊,不会是下不去手吧?”他感知到祁夙霜心绪凝重,便开了个玩笑,“接下来……要不然你回避一下?我要动手了。斩了他……不算造下杀业吧?”
      可祁夙霜完全不接他的茬,他的沉思还在继续。
      越执明有些担忧。

      祁夙霜想证明他不是错的,而他偏偏无法证明他不是错的。在漫长的时间里祁夙霜始终迷茫着,纵然他允许自己迷茫,可不代表他放弃追求答案。
      答案的尽头是一场空,无论前世今生。前世的尽头是毒药,今生的尽头是骗局。
      祁夙霜觉得很可笑,所以他把自己的去留交给命运。天雷降下,祁夙霜活了下来。
      从璃光宫醒来发觉自己没死之时祁夙霜有种奇异感,自由和无措缠缠绵绵,不好说是想笑还是想哭。他居然活下来,他已什么都不是了,可他活了下来。

      祁夙霜活着,其他的那什么元濯仙君、明心宗五长老、宵练剑主全都死去。他还不知自己该去做什么,未来该怎么活,但至少喜欢的人在自己旁边流泪时,他还是做不到坐视不管。
      他曾因一念得到宵练,他觉得可以为此活下去;如今又因一念失去宵练,在那片白茫茫大地上,似乎做什么也都可以。

      “阿明,你觉得他是因何而堕魔?”
      越执明沉默了会:“那日大殿之上,他恐怕完全没想到你真的选择离开明心宗。你接下天劫晕倒后我带你离开,在我走之前,他似乎想拦我。”
      “所以……”祁夙霜苦笑,倒在地上柳梦燃仍在挣扎,发出低哑的嘶吼。被束缚住后魔气带来的罡风渐渐止息,柳梦燃发间混入草屑。祁夙霜缓缓道:“他受不了我的离开?不甘心?”

      “堕魔之人的痛苦来自自己。”越执明只是道,“来自他人的苦痛不会让人坠入地狱。”

      祁夙霜缓缓走过去。
      长剑化作流光,祁夙霜手无兵铁,在他身边蹲下。

      “其实有一事我一直不明。”祁夙霜悄声对柳梦燃说,“前世我杀了魔尊,你杀了我,之后呢?大庭广众之下下手,纵然当时无一人敢言,但我相信明心宗不会放过你。”
      柳梦燃要杀祁夙霜,本有千万种方式可以做到不留痕迹。他何必选择最蠢的一种,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后来怎么样了?”

      柳梦燃的眸子已然浑浊,他不会回答祁夙霜的问题了。
      更何况他还不是杀了他的他。

      柳梦燃一手将祁夙霜养大,纵使没有血缘,二人间真正关系的也是父子而非师兄弟。后来祁夙霜一步步长大,他相信在许多时候柳梦燃是真心为自己高兴。
      否则测出灵根那年,他为何会蹲下抱着自己欣慰的哭泣。
      否则长大后道不相同,除了那杯毒茶,他也从未对自己说过任何重话。

      他当真是演了百年吗?若有那般能力,最终又何必采取那么愚蠢的方式。

      祁夙霜不明白,可不会有人再给他答案了。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祁夙霜蹲下额喃喃自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幼时师兄偶尔会给他讲睡前故事。别的长辈讲故事是讲有趣的精怪奇闻异事,可柳梦燃只会念叨着宗门最基础的经文咒语,绵长而重复的句子,很繁琐。柳梦燃在烛火里捧着书,耐心一句一句念下去。晚上的五蕴山那么安静,外面时而有蝉鸣,有时是雨声。秋天的夜最是万籁俱寂,届时便只有火烛的劈啪声。小祁夙霜缩在被子里,合上眼睛一片昏黑,仿佛他天地的全部骤然缩小,他觉得四季的轮转,生生不灭,都会如师兄的诵经声般永恒不变。
      这便是万物之理。
      有时他会问:“师兄,为什么明心宗先人要写下这些话?”
      师兄微微一笑:“为了渡化他人。”
      “小霜,你要记住这些话。有天会用得上的。”

      ——他一次也没有用的上。
      每每他还未尝试念出这几句,剑锋便已出鞘,宵练也好,尚且无名的绯雪也好。祁夙霜没有杀过无辜之人,他没有做错,但不代表他是对的。
      他知道,他明白。锋刃和认错都是他的心之所向。
      他能做的,只有一遍遍擦剑,一次又一次,擦不去他心头累累的血污,反倒愈加提醒自己从未行过正确之事。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
      祁夙霜情不自禁,他缓缓念下去,柳梦燃的眸子依旧死寂,无知无觉。可金色的光点自他周身升起,如同不知何处而来的萤火虫,飘摇在晦暗的大地。光点逐渐聚集,环绕在祁夙霜和柳梦燃身侧。

      “等等……!”越执明站在他身后,似有所感,发出一句惊呼,快步跑过去,蹲下拍着祁夙霜的背:“喂……祁夙霜!”
      祁夙霜的神色依旧困惑,祁夙霜的眸子已然闭上。越执明发现不知何时祁夙霜双膝跪在了地上,腰背却挺拔,倒像是在跪明心堂。
      越执明是有见识过的,此刻如遭雷劈。
      “不会吧!?”

      无数情景自祁夙霜眼前曳过,飞快向后褪/去,又仿佛自己在不断往前,斑驳的光影迷离诡异,记忆和自我不断纠缠,没有镜头。而后一切顿住,白光爆开,像是轰然又像无声。

      祁夙霜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自己的尸体。

      柳梦燃站在他身侧,无主的宵练丢弃一边,台下芸芸弟子缄默不敢言。

      祁夙霜早已没了气息。柳梦燃背着手,看着竟像是一身轻松。他看看师弟又看看不知所措黑压压一片的众人:“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沉默。
      柳梦燃干笑两声,朝着他的尸身走了几步:“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事。祁夙霜不配明心之名,他若成为掌门,才真正是明心宗的奇耻大辱。为宗门声誉,天道正统。”
      柳梦燃俯身,缓缓拾起落在地上的宵练。
      他早年也学过剑,只是因天资不足后来改修了医道,多年不操兵戈,如今寒刃在手足够叫他心潮澎湃。
      “我没有做错事,只是凡事皆有代价。那么是非功过,皆由我一人承担。”

      身为幻影的祁夙霜在侧围观,如梦初醒,他下意识往前扑去:“等等,师兄!”
      说罢,柳梦燃抬剑自刎,血洒当场。

      祁夙霜脚下台阶化作虚空,他重重跌在地上,脚踝隐隐作痛,好像站不起来了。
      “小霜,怎么摔倒了呀?”
      祁夙霜再眨眼,身下已是泥土地。他抬起头,师兄正笑着看自己。
      他伸出手,扶起跌倒的祁夙霜,打趣道:“知道今天要去测灵根,太紧张了?”
      小祁夙霜摇摇头,柳梦燃摸摸他的头:“就算没有灵根也没关系,明心宗永远是你的家。”
      “师兄是什么。”
      “你是问师兄的灵根?哈哈,很普通的啦。”

      祁夙霜一抬眸,“小祁夙霜”已和他分离,他和柳梦燃走在山路上,柳梦燃牵着小祁夙霜的手,没有回头。可小祁夙霜宛若察觉什么,蓦然回首,和祁夙霜视线对撞,遥遥相望。
      他们之间隔着百年光阴。

      再一转,祁夙霜又看见大殿中央,一群人围着他欢呼喝彩——“冰灵根!”“我们明心宗出了个天才!”“不愧是掌门亲自捡回来的!”
      小祁夙霜看着大人们鼓掌欢呼,不知所措。
      祁夙霜知道师兄会走过来为他流泪,为他骄傲。
      祁夙霜看见柳梦燃果然穿越人群,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抱住他。

      幼时祁夙霜被柳梦燃抱在怀中,只察觉柳梦燃为他欣喜而泣。可如今他是旁观者。
      他站在自己背后,他看见柳梦燃眼看涌出泪水,他不愿阖眼,泪光就顺着眼眶落下,在脸上蜿蜒。
      那是自豪,欣慰,惊讶,还有……
      还有祁夙霜后来在无数人眼中见过的情绪……游远梓、众多比他年纪大却不如他的师兄师姐、斩杀过的无数魔修、乃至越执明。
      不甘。
      不甘心,不愿相信,不想接受。
      他很快藏好了情绪:“小霜,你学剑吧。”
      “可是……”
      柳梦燃按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冰灵根,是天生要学剑的。”
      小祁夙霜眨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师兄。”祁夙霜低语道,“想学剑的是你吗。”
      他还要往前走。
      祁夙霜脚步不曾停留,他走过一段一段记忆。
      那些记忆混乱,并不是按照时间的顺序。他看见柳梦燃在自己得赐宵练获封长老那晚灭了灯打开窗,盯着无光的夜枯坐一整晚,手边放着本翻了一半的剑谱;他看见在他二十二岁离开明心宗,宗门众人发觉后柳梦燃急到脚不沾地,派人在各处寻找,紧急联系其他门派协助;他看见柳梦燃代祁夙霜出席他不愿参加的宴会典礼,自豪地向众人说:“我们明心宗祁夙霜,是少年天才。”
      还有些记忆主角不是他,那些人有宗门做饭的厨子,负责采药的弟子,刚入门想家晚上偷偷哭的小师妹……柳梦燃看见他们,宽慰他们,帮助他们,再大再小的事都会亲力亲为,否则他不放心,他怕最坏的结果出现。柳梦燃看着他们困难解决,破涕为笑,自己也绽出笑容。
      他眉目疏朗,笑意温和,恬淡而圣洁,仿佛他找到了自己的明心,自己的唯一价值。
      他是个好人,大好人。
      但更多的记忆是大片大片的灰色,柳梦燃枯坐,呆滞,对着流泪的蜡烛发呆,手边总是那几本剑谱,前几页页角被翻烂,后半本却完好无损。他等待白日降临,一晚又一晚。
      “我讨厌夜晚。”柳梦燃只在有一次对着自己说。

      眼前画面逐渐破碎,祁夙霜长叹一口气,闭眼继续往前走。
      再睁眼,面前的景象是一处花草簇拥的小院,小院隐于山间河谷之中,有溪流环绕,流水潺潺。祁夙霜发觉脚下泥土正被水滴打湿,可他的头顶晴空万里,巨大的云块洁白无瑕。
      “下……下雨了?”

      水滴打在院中开得正好的紫阳花上,在花瓣上停留,盛放的花朵坠得要垂头,水珠底部一片银色。雨越下越大,灼热阳光也越烤越烈,水汽在天地间蒸腾,不上不下,很快体感变得闷热无比。
      光明,潮湿,无处可去。

      祁夙霜站在雨幕中,他的身体和发丝却没有被打湿。他沿着鹅卵石小路向院中走去。院中之人直直矗立,微微仰头看天,他的目光似乎在追逐云层中的太阳。那人没有打伞,身体和一切衣物早被打湿,紧紧粘在他身上。

      “小霜。”那人突然开口,侧脸看着他,“你来了。”

      祁夙霜微微睁大眼睛:“你是师兄……还是师兄的心魔?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对啊。”柳梦燃转过身,脸上仍带着笑意,开门见山。“我是谁不重要。祁夙霜,我嫉妒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痴梦燃河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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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或者隔两日更,已告白。全文很快完结。 最近可能重置一下开头。 下一本写现耽《坠光之蝶》《我与竹马二十年》 病娇偏执继承人疯批画师×克制隐忍白月光清冷作家 暗恋十年上位不成反变态,阳光竹马爆改阴湿病娇。相识二十年修成正果。 偏现实向酸涩文,SC,HE。身心皆唯一。 排雷:二人均有客观意义上的精神疾病。攻躁郁,受抑郁,介意勿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