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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方知众生乃渡我 众生渡我, ...

  •   祁夙霜神色未有变化:“听闻明心修士接触灵魂之时偶能看见那人在六道轮回中的记忆,师兄,方才我看到的,还有……”
      他伸出手,想去挽留坠落的雨丝,可阳光下的剔透水滴只是从他手掌中穿过:“这些雨,都是真实的吗?”
      “他们……都是你吗?”

      柳梦燃目光阴冷:“他们不是我。”
      祁夙霜神色平和:“那他们又为何引导着我来到此地呢?”
      “生死轮回的间隙,魂灵会记住一切。”

      柳梦燃移开目光,继续仰头想看见天上的烈阳。
      雨势愈来愈大,淅沥声萦绕不绝,忽来的风将雨丝吹乱,天地依旧那么光明。祁夙霜不说话,雨不能打湿他,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柳梦燃的衣衫发丝变得更加沉重,一朵不堪重负的紫阳花终于倒伏在地,沾上泥水。
      雨下多久,他便会站多久。

      “你恨我吗。”良久后,柳梦燃喃喃。
      祁夙霜轻轻摇摇头,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前几步,扶好那朵脏污的花:“我以为我不理解你。”

      祁夙霜站起来:“师兄,你说你嫉妒我,是因为你想成我的样子吗?你想学剑,想成为所谓天骄,被注视,被称颂。所以你讨厌夜晚,讨厌黑暗。”
      “可是你知道吗。”祁夙霜苦笑,“柳梦燃,我也想成为你。”

      “在我眼中,我的大师兄从未有过迷茫。他坚定,善良,热心,愿为自己的道心奉献一切,哪怕代价是师弟的命,自己的命。”他边说着,边缓步走过去,他走进雨幕的中心,柳梦燃没有阻止。
      “所以你杀了我。”祁夙霜提起那个事实,语气已无丝毫怨怼。
      “师兄,你可知曾有一天我也想杀了自己。那年我离开明心宗,在魔域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时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我不配。”
      “所以你比我勇敢,你真的做到了。”

      祁夙霜看着柳梦燃,他在雨中,脸上一条条温热的水痕正淌下去。
      柳梦燃听完这话,他木然转过头。曾经那个小小的、不哭不笑,沉默寡言的孩童已长成青年,就在他身侧,语气轻轻问他:“所以你的嫉妒有归所了吗?”
      祁夙霜说:“师兄,让我也淋雨吧。”

      光明的天,轰隆巨响从远方传来,震耳欲聋。不知何处袭来的乌云迅速遮蔽烈阳,大地陷入阴翳,瞬间又电闪雷鸣。祁夙霜这才闻到雨中泥土的腥气,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他的身上还是没有水痕。

      “祁夙霜,我嫉妒你。”柳梦燃声音沉沉的,又念叨了一遍,没了第一次的斩钉截铁。
      “你是我养大的孩子,你把我当做父辈,但我嫉妒你。从你六岁开始,到你年少夺魁,祁夙霜,我一直嫉妒你。”
      “我不好说出来,因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无可指摘,直到你十五岁。”柳梦燃阴恻恻盯着他,“祁夙霜,你未行正确之事,你不遵守宗门教导。祁夙霜,我终于可以指责你了。”
      “你以为我一遍遍说,一次次对你失望,当真是为了什么宗门道义?”柳梦燃嘴角微微上扬,极其讽刺,“你以为我发现你的那徒弟身份不明唯独瞒着你设下那场鸿门宴当真只是因为什么正邪两立?只是因为我终于有理由发泄我的不甘了。祁夙霜。”
      “祁夙霜,这才是我。贪心,嫉妒,虚伪,我不温柔,不伟大,不值得你向往和崇拜,更不配在明心宗身居高位。那些模糊的记忆也是我做下的吗……我……杀了你吗?很好,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这么做。”
      柳梦燃神情中似有悲戚,雨还是那么大,光线更是昏暗:“那一瞬间,我定然是理解你的。”
      祁夙霜微微错愕,一滴水滴在他的衣袖上,晕出一片深色。

      柳梦燃笑了:“祁夙霜,你斩过多少妖魔,每每剑刃落下之时,你可有过分毫犹豫?”
      “……我不犹豫。”
      “对啊,我不犹豫。”柳梦燃意味深长看着他,“祁夙霜,我嫉妒你,若你登上掌门之位,于我而言是奇耻大辱,我必须杀了你。我理解你了,因为内心有坚不可摧的信念,所以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对吗?无论何时何地,你对那个越执明是否也是如此?那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啊……”柳梦燃说着,语气上扬,却带着些哭腔,“所以,我必须杀了你。”
      他牙床颤抖,眉目猩红,却定定看着他:“小霜,我必须杀了你……”话还未尽,泪先掉下来。
      “我分明知道的,那杯茶是我,你一定不会躲。”

      “他是不一样的。”祁夙霜愣愣说了句。
      “师兄,我信你理解我,可我不信你的话。”祁夙霜只是看着他。
      “若你真理解我,当知每每不悔背后,我心是何做想。就像现在。”祁夙霜眸中隐痛,“你为何那么痛苦?”
      “让你痛苦的究竟是什么?”

      柳梦燃猛然怔住,天地间雨水刹那悬停。水滴吊在半空静止不动,映出万千倒置的须弥世界,雨声骤然息止,一切归于无声。
      “是嫉妒……”祁夙霜抬手轻挥,无数水滴在他手边聚集,幻化成一把遮蔽风雨的剔透冰伞。祁夙霜持伞而立,向前走去拉近二人的最后距离,将他护在伞下:“还是你恨自己嫉妒?”

      悬停的雨滴又渐渐簌簌落下,但已落不到柳梦燃身上,他在师弟的冰伞之下,师弟终于看清确信了:“师兄,你在哭啊。”

      “师兄,我明白的。”祁夙霜说。
      “我未曾养育孩子,未曾有过妒忌之人,我有什么资格说……理解你?轻言理解,是不是对你的轻视和不屑一顾?”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要说完这些话,错又何妨。”
      “在自己的私心和外界的教导间做选择,很困难,对吗?”
      选择自己,还是背叛世界?时而觉得自己有背叛一切的勇气,有时又觉得自己的决心那般可笑渺小,心底深处还荒谬地恐惧那决心最终会爆发摧毁一切……祁夙霜默默垂下眼眸。
      “身为长辈的你不该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有所忌恨,身为明心宗弟子的我不该对妖魔杀之而后快。”
      “我们所谓道心中盈满的,竟都是对自己的恨。”
      “所以大殿之上,你定然不解我为何弃剑而去,对现状几乎毫无反抗,说自己要离开明心宗……”祁夙霜说着越来越不忍,这些天,他也尽量让自己不去回想那段时间的记忆。
      “一是因为,诸多事项,七真三假,我不便说清。二是因为,我发现我曾坚信的或许是错的。”
      祁夙霜沉默了一会儿。
      “我曾一直以为明心便是对宗门观念的坚定和服从,人活在世上,以自己的身份有必须所行之事,更有不该去做之事。”
      “师兄说嫉妒我,可当我离开明心宗,你似乎更加痛苦。师兄在乎嫉妒,还是不能原谅嫉妒的自己。”
      “师兄还记得那句话吗——”祁夙霜顿了顿,他已不是明心宗弟子,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说出这句话,“十相自在,一性明心。”
      “明心堂前的话。十相纷纷扰扰,我曾以为那是指外界的波折诱惑,明心宗弟子自当摒弃欲念,专注道心。”
      “可那,若也是我的心。”

      “师兄。”祁夙霜低声,“那也是你的心。”

      顷刻间,世界云销雨霁,天地通明。乌云顿散,暴雨消褪,一轮和煦红日挂在天尽头,微风徐徐吹过,柳梦燃抬起浑浊的眼。
      “一性……明心……”柳梦燃喃喃自语,看向祁夙霜。
      祁夙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阳光下冰伞正在迅速消融,最后只化作一滩水,留在他的掌纹之中。

      祁夙霜轻轻朝掌心吹了一口气,那小滩的水便被吹起波折。这个世界,终于愿意接受他了。

      “师兄,这不是一人之堪不破。”祁夙霜倒掉手中的水,他的掌心一片湿润。

      众生,渡化,明心。

      祁夙霜一直认为,只有先明心才可渡化众生,需得自己先有颗慈悲澄澈的心,才可照见他人痛苦,引入轮回。他无法做到,因为他不得明心。
      错了。

      祁夙霜竟笑了一下:“师兄。说完这些话,我忽然觉得你我没什么差别了。”

      明心之道,渡化众生。
      是我渡众生,还是众生渡我?
      为何明心宗的道统不叫慈悲道,不叫明心道,偏偏谓之——众生。

      “众生与我,我与众生。又有何区别?”

      柳梦燃不再仰头看天,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角的脏污,看见湿透的身体,一阵风吹过,他不禁打起寒颤:“好冷。”
      “那就别留在这里了。”祁夙霜说,“师兄,你有该去的地方。”
      柳梦燃抬起头,他不再看天了,他看向自己眼前人。
      “小霜,谢谢你。”
      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把这话说出口。
      柳梦燃又问:“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师兄。”祁夙霜说,“我们永远是同行者。”

      二人相视一笑,紫阳依旧盛放。柳梦燃不再犹豫,转身走入屋中。
      祁夙霜也缓缓离开,他沿着到来的路走,再次踩上鹅卵石的路。

      他睁开眼。
      目之所及仍是那片赤色沙地,风早已停歇,空中光点细细密密如金粉坠落,纷纷扬扬,无时无刻。
      柳梦燃躺在地上,已没了气息,无数光点环绕着他,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他走了。”祁夙霜默默道。

      身后之人长叹一口气:“祁夙霜啊,你一声不吭意识跟着柳梦燃跑了,还得留我给你护法。吓死我了知道吗?”

      柳梦燃眼已合上,他神色安详,嘴角带笑,像做了场关于童年的梦。他的面容也逐渐消逝。
      “阿明。”祁夙霜轻轻唤他,“可以扶我起来吗。我腿麻了。”
      “啊?”越执明吃了一惊,喜笑颜开跑过去,嘴上还是不饶人,更不扶人:“这就是你的渡化感言?”
      祁夙霜试图自己站起,但踉跄了半步,越执明下意识伸出手,祁夙霜恰好抓住。
      祁夙霜淡淡扫了一眼十指相扣的手:“成了。”
      “我还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越执明隐隐有些担忧,祁夙霜不会是渡化成功幡然醒悟良心未泯,要离开他这个大魔头了吧?

      “我爱你。谢谢你。”

      越执明愣了愣,反倒松开手上身微微往后倒,眯起眼盯着他,惊喜又狡黠。
      “怎么回事啊祁仙长,被什么怪东西附身了?”

      祁夙霜未置可否,与他擦肩而过像是要离开。越执明这才急了,追上去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喂祁夙霜你别走啊,等等我,我也喜欢你,你等等我,你再对我说一遍……我也喜欢你,你等等。”
      越执明大步一迈,从背后抱住他,温暖的身躯从背后紧紧禁锢着祁夙霜,越执明满意地用脸蹭他的肩胛。
      “到底为什么谢谢我?”他小声问,“把话说明白。刚刚看见什么了?怎么突然会渡别人了?”
      “阿明,如果没有你,我会永远留在明心宗,我不会走到这一步。”
      “嗯?”越执明笑起来,一个劲往他身上贴,短暂的失而复得,越执明几乎要把他当做支点,“之前我还在愧疚我是不是祸害了你……你现在怎么还要谢谢我啊?”
      “或许对于明心,我已有了自己的答案。”祁夙霜抬眼,直接不知何时一个红衣人似从远方而来,祁夙霜怔然愣住。越执明还无知无觉,一个劲的撒娇:“什么答案?就是念经?话说那个经文什么意思啊……师尊给我解释一下呗……”

      “师尊……”祁夙霜不觉道。
      越执明笑了,要把头放在他肩上,这时他才发觉——
      薛灼锦就在前方含笑看着他不争气的样子。

      “哎呀哎呀。”这个女人步步走进,越执明吓得手都忘记撒。薛灼锦一本正经调笑越执明:“我来晚了呀~没看见大徒弟最后一面,反而撞见我的好徒孙和小徒弟联络感情。越徒孙这么好学呀!要不要我来给你解释?”
      越执明这才记得和祁夙霜拉开距离,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你们俩的铃铛都是我修的,我当然能顺着灵力找到你们啦。”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彼此彼此,我看你也挺受用。”

      越执明和薛灼锦表面看都是跳脱的活泼性子,因此这二人但凡遇见都是天雷勾地火,几句话就能斗起嘴来。祁夙霜轻轻走到越执明身侧按下他:“师尊为何会在此处?”
      “当然是来见他啊。不想被你抢先。”薛灼锦正经不少,语气带上落寞,不敢看他。“小霜,你做到了。我为你高兴。”
      “你现在,大约理解我为什么会四处云游,不理明心宗事务了吧?”
      “……”
      师尊有着怎样的过去?祁夙霜在心中问,他没有说出来。
      “我的离开让梦燃承担了太多他不该承担责任。这也是我的冤孽。世间有明心,却无恒常明心。不见凡俗,了却牵挂,心无烦恼,确实可以一瞬明心,可执着于明心二字,又何尝不是落了窠臼……人不该有分别心。我是不是,太过执着了呢?世间有太多不得,却没有圣人,小霜,我想去承担我的责任了。”
      祁夙霜沉默了会:“师尊要回明心宗了吗?”
      “大徒弟轮回去了,二徒弟跟着魔头跑了。”薛灼锦又回到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我当然要回家照顾一下其他人啊。”

      “我回去后会告诉各大门派。”薛灼锦放慢了语气,“祁夙霜,越执明。若你们有天不想待在魔域,若还想试着渡化他人或者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大可踏上人间的土地,没有人会拦你们。鉴星峰的桃花还在开,想念的话也可以回去看看……不过要低调点,被发现就麻烦了,尤其是你,越执明。”
      越执明耸耸肩,对她冷笑。
      “好了,再见。”薛灼锦微微垂头,向他告别。
      “一路保重,祁夙霜。”
      “一路保重,师尊。”

      薛灼锦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却微微侧身笑着说了句:“越执明,什么时候和我家小霜结道侣了记得请我回来喝喜酒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方知众生乃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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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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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