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绝非虚妄 我们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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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执明本意是想缓解气氛，但实际并未起效。
“我知道你定想问我，为什么大殿之上要对你说那些话污蔑你，叫你落得如此境地。”他语气有些落寞。
“对不起祁夙霜我不知道，我不是在以此脱责，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时我很惶恐，我怕你会恨我、会后悔，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看我。我……我头脑发热，我觉得我必须做些什么……所以我……”他话说得又急切又结巴，像是要把血淋淋的心掏出来又像同时对自己的话带着不信任和疑虑。
“我不像你那样喜欢刨根问底，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这人吧……总是一拍脑门就做好了决定。”越执明苦笑说，“就连当初决定拜你为师，也是觉得你要渡我，蛮有意思。整日昏昏沉沉地随波逐流，顺势而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唯一犹豫不决的事，就是确定自己喜欢你。”
“我现在非常非常确定我喜欢你，就算你讨厌我我也要对你说够一万次，就算你要走走之前也要听我说够一万次。”
“不过在此之前，我心思总是变来变去……还是你小徒弟的时候，一会儿黏你一会儿推开你，你也很困惑，是不是？那时我总觉得你只是喜欢我装出来的样子，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和本心就不会对我那么好了。嘿嘿，你不用说你为什么喜欢我，我知道我讨人喜欢值得喜欢，全天下人喜欢我我都不奇怪。”
“可是你，你喜欢我。我想想就觉得很烦，所以那会儿我老是在心里骂你……就连刚刚……”越执明忆起自己方才说过的虎狼之词，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声，“真是对不住。”
“本心。”祁夙霜没接他的话，只是唇齿默念这二字，“你觉得，过去的样子不是你？”
越执明长叹一口气。
“不知道。你觉得呢？”越执明抬头望向琉璃花房的穹顶。银白月光如此澄澈悠远，穹顶之上镶嵌着的透色琉璃在不同角度下或灰白或闪亮。
“正殿那时我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里，不就是为了这个问题嘛。”
越执明真是个怪人。
他一边把倾心之人推进地狱，一边把系于自我脖颈之上的绳索塞进他手里。像是判官，像是囚徒。
沉默。
“祁夙霜。”
越执明低下头，轻唤他的名字，走到他面前一把薅掉他手里的花。生机鲜亮的花被弃置在地上。他笑得明丽，一双目不转睛的眼堪称摄魂夺魄，引人攀折：“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漂亮。祁夙霜恍惚却被那份美丽密密麻麻扎了个透。
越执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真？确实很天真，却也足够残忍。
霸道？却能卑微至极。
幼稚的他，傲慢的他，言不由衷的他，爱笑爱闹却也空寂孤独的他……月有万千姿态，温柔与残忍，遥远和亲近，永恒而善变。
明亮，却满目疮痍。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出来。”祁夙霜轻轻开口。
“不该问出来？”越执明有些惊讶，轻笑起来，“祁夙霜，你总能给我出人意料的回答。”
“但不知为何，我不讨厌。”
越执明给出的，是任何人都难以抵抗的诱惑。他赐予他人一个机会。改造他，定义他的机会。他将他的心双手奉上，无论那人怎样暴虐或珍惜他的都会尽数咽下。
因为他喜欢，他乐意。
越执明只干自己乐意的事。
他给予他人权力，姿态却偏偏像恩赐。
“越执明，知道为什么我说不怨你吗。”祁夙霜道。
“我此前也执着于这个问题——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祁夙霜，明心宗的弟子，明心宗的长老，宵练剑的主人。自小我便如此告诫自己，为了捍卫这些身份，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他说着，忽然有些不忍，声音轻了些，“包括以你为代价。”
“可结局如何，你也知道。”
“天赐我几分仁慈，让我重来一世。可我依然执迷不悟。越执明，你当真没有破绽吗？我当真看不出你吗？只是我不愿罢了。因为一旦发现，我所谓的‘捍卫’，就会变成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
“师尊告诉过我，明心宗弟子可以做错万千件事，但唯一不能认错的，就是自己的心。”
“所以我觉得，执着于我是谁、执着于一切外物的我，已不配明心之名。不仅不配，还十分荒谬可笑。你大闹一场，却恰巧点醒了我。”
“所以你别问这个问题，别走上我的老路。”
“……脱离那些身份，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是我不后悔，所以，我不怨你。”
越执明久久凝望着他。
那双脸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太多表情，若想窥探他那颗木石寒冰之心，唯一能依赖的只有眼睛。
那双眼睛有不悔的决绝。
可木石之心也是心，但凡是心，怎可能不有贪嗔痴念，不受伤，不流血。
——所以除了决绝。还有漫长的，深远的，吞噬了所有天光的悲伤。
阿明，我不后悔。
可我好难受啊。
难受到在你面前无法自控地掉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分明泪水没有任何作用，可悲伤到了极点就连决定落下几滴泪溢出多少呜咽打湿多少肌肤都成了罕有的自由。
就在此刻，祁夙霜泪水无声滑下来。他的面色还是那般疏淡，仿佛意识不到自己在哭。
“你……”越执明不自觉凑过去，抚上他的脸，“你别哭，你别……”越执明语不成句，他简直比祁夙霜还不会哄人。偏偏两人都同样受不了对方的悲伤。
“你……祁夙霜我告诉你个好消息。”越执明捧着他的脸正色道，“我是认真的，绝不骗你。”
“我这辈子，手上没有沾过一滴血。”
“一滴都没有。”越执明严肃地说，“我的魔气都来自渡厄塔。数次我险些对着无辜之人动手……都是因为你，想到了你，最终没有下手。”
“我虽在立场上还是不屑于做什么名门正道，可是祁夙霜，因为你，”越执明一字一句，“我愿意永远不成为一个坏人。”
“我可以立下承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祁夙霜咳嗽了声：“其实天打雷劈也没那么可怕……”
越执明本还情真意切，被祁夙霜这无意一句又弄得瞬间破功说不出话来，笑道：“祁仙长你好幽默啊。重点是这个吗。您是挨多了雷劈自然觉得不可怕啊。”
“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总是对着你哭，你在我面前也会流泪。过去的时间……绝非虚妄。”越执明缓缓说。
“你听到了吗，绝非虚妄。”
其实他说这话时身体紧张得想要发抖，可抚摸他脸的手却绝不退缩。祁夙霜已经朝着他走了很多很多很多步了，现在他精疲力尽，最后一步，该由自己跨过去了。
天下间许多深刻的问题他还解答不出。他说不出天为何高远雪又落下，讲不通古今圣贤如何寂寞嗜血的邪魔又为何疯狂。花为何会开？叶为何坠落？颂颂长大后会有多高？他见过许多人的渴望与失落，体会过最失控的痛苦和极乐，却仍不明白世人蝇营狗苟所求为何。
越执明灼灼的目光一瞬迷蒙，那双总是充满狡诈和算计的眼睛变得异常柔软，眼前的他模糊不清。
可是他已明了自己想去的方向。
这算不算是一点点的“我”呢？
越执明用指腹擦尽他最后一点眼泪，松开手，静静看着他：“所以……”
“我们在一起吧。”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又同时愣在原地。
“噗……”越执明强行憋住笑，稍稍偏过头，“我现在笑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笑吧。”
“嗯……你这么一说，反而笑不出来了。”
越执明忽然觉得好安静。
魔域之地永远与静谧无缘，荒原上凌冽的风永不停歇得刮着，吹起乱石，荒草，穿过种种空洞被压出尖啸的响声，时不时有癫狂魔修的哭喊，误入此地凡人的尖叫。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始终被这般聒噪萦绕，无论身处何方，耳边的乱响似乎从未消逝。那像是真实的风声，又像是来自骨肉深处摩擦的细音。
刺啦——刺啦——
越执明早已习惯无视。
可今天，就在此刻，好像终于安静下来了。
也只有安静下来，才明白过去风声从未停歇。
此刻他的世界不再有风，这里下了一场雪。
雪注定要从苍穹坠落，从高高的地方走向他，温柔吻在这片大地上。天地洁白，盖住一切荒芜。
越执明说：“谢谢你，祁仙长。虽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会对你好的，我会……”
祁夙霜道：“不过我要和你约定几件事。”
越执明立刻有些气急败坏：“气氛那么好你听我说完！不准给我立规矩！”
祁夙霜像是被他逗笑了，饶是眼角还带着泪花也笑出了声：“不是立规矩……”
祁夙霜把他揽进怀里。
越执明被他这突然亲密的举动搞得有些蒙圈，但还是眨眨眼安静下来。他把下巴搁在祁夙霜肩头，没头没脑的嘟囔了句：“我现在怎么这么矮……”
“毕竟这具身体年纪太小了……说不定以后可以长得比你高……”
“第一。”祁夙霜开口，“以后不要随便拿着自己的命去试探我，更不能用自己的命去试探其它任何东西。做事更要考虑后果。”
“嗯……？”越执明皱眉，但还是点点头，“嗯。”
“第二。不要老是哭，也不要总是笑。心情是什么样就用什么表情，想说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
“嗯，好。”这个对他来说有点难，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答应下来了。
“第三。”祁夙霜说到这点时有些犹豫，“不要动不动就突然亲我……”
越执明闻言笑了，偏头在他耳边亲了一口：“我亲你你还不乐意啊。”
“不是。”
“那为什么……”
祁夙霜被他吻过的耳廓忽然有些红，他不说这个问题了。
“规矩立完了吗？还有第四、第五条吗？”越执明问。
“没有了。”
“所以啊……”越执明轻轻推开他，一脸坏笑，“你果然在给我立规矩啊！那我也要给你立规矩！”
祁夙霜：“你说。”
越执明看他认真虚心求救的样子，话语里都带上笑意：“师尊以后还要叫我阿明。”
“嗯……”祁夙霜愣在原地，越执明头一次见祁夙霜脸上那么明显的红晕。
“阿明，我还要再加上一条。”
“什么。祁仙长，你规矩好多。这里可不是明心宗。”
“以后不准叫那个称呼。”
“哪个称呼，师尊？”
“嗯。”
“啊……为什么？不是师尊你别走啊你等等我，你认识路吗祁夙霜你给我站住！”
越执明小跑追上去。
他预感自己即将开始一段鸡飞狗跳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绝非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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